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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你是去挖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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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多鱼家的村子距离启明中学所在的发电厂区骑自行车要四十分钟。路上要经过很长的一段二级公路,这段路上来来往往的都是几十吨的大煤车。还要爬一个特别特别陡的大坡,李不羁到现在还记得她妈第一次带她过来考试的时候坐在自行车后座上的她差点吓得心脏停跳。
可她现在觉得全身暖暖的,香香的,甚至连老旧的车子发出的吱吱呀呀的声音都美妙了很多。加绒的运动外套包裹着她,对于七点多北方的天气来说刚刚好,一点都不冷。
不管什么时候,梁瑞平总是不动声色的呵护着她 。
夜色很暗了,路上几乎没什么人,马路两边都是冷森森的白杨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回到了这具营养不良的身体的缘故,李不羁这一周的心情总是轻松不起来,除了每天可以能见到梁瑞平,暂时也做不了过多的事情。
想到那个她从小想要逃离的家,她小心翼翼的摸了摸崭新的残留着香气的外套,似乎又增添了点勇气。
越靠近村子,她的心越沉,她这次回来的目的很明确,给母亲做思想工作,关于生儿子这件事情。她甚至想告诉母亲,她会努力,以后会让她过上好日子。
可是,她并没有来得及......
当她推着那个破旧的车子进门的时候,平日里冷清的小院子里竟然灯火通明,而且爷爷奶奶伯伯伯母都在。很显然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哟,这不是咱们家的大学生回来了吗?”她被冷风吹的发麻的耳朵听见平时就刻薄的伯母那尖细的嗓子以及那万年不变的嘲讽语句。
村子里就是这样,哪怕是亲人,也见不得你好。
重活一回的李不羁还不至于没有这点承受能力,现在这里的人不值得她演戏,她没说话,沉默着将车子推到了墙根,挨着墙放好。
一路走到灯光下。
电石火花间,她想到了她身上的这件衣服。果然,女人直接上手了,“死丫头,哪里来的这么好的衣服。穿着也浪费,脱下来给你弟弟穿。”
她伯伯老来得子,比李多鱼就小几天。从小就仗着是个孙子,被全家人惯得无法无天。
李多鱼低头看着衣服上那个油乎乎的手印,气红了眼,嘴唇轻颤,三步并作两步回了堂屋。
哪怕活了三十四年的灵魂在这一刻也没能帮她做对选择,仍旧是下意识的想找妈妈庇护。
而屋子里的景象让她更觉得怪异起来。她妈竟然难得的没有围着灶台忙的灰头土脸,竟然是她那个只有酒瓶子倒了才伸手的爹在炒着半锅白菜。
为了躲避身后的“贪狼”,她一不小心撞到了李贵身上。
“干啥呢,疯疯癫癫的,我就说女娃娃念多少书都没啥*用。”
亲爹对着亲闺女爆粗口,坐在炕上的爷爷奶奶都没有吱声。
不合时宜的,李不羁想起了那篇作文《我的爷爷》,她在想,如果她如实写的话会不会再次成为全班的笑柄。
“小鱼一周才回来一次,你别骂她。”在炕头倚着的赵芳难得的竟然说了丈夫一句,而李贵也只是不甘心的骂了一句“赔钱货”,没有再反驳。
李多鱼当下心就凉了,可能真的因为她的重生带来了某些时间上的变动。
很显然,她妈妈这是怀孕了。
她爹的儿子梦又有了期盼。
她的猜想下一刻便被验证了。因为身后那个尖酸刻薄的女人跟进来了,上手就掐她。
“李贵,我跟你说,你家这丫头这么自私,有了亲弟弟也不见得会疼。我让她把这件新衣服给狗子穿都不愿意。”
瞬间全屋的人都盯着她的衣服打量个没完,这时一个胖墩冲了进来,躺在地上就开始嚎啕大哭“我也要穿新衣服。”
屋内昏暗的灯光打在李不羁营养不良的那张小脸上,刘海有点长,整个人看上去有点阴郁,在这个光线不怎么明亮的屋里更显得阴骛。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心里酸的好像隔壁屋子里鲜酿的老醋根子。
这么多年了,她的爸妈从来没有现在她这边,她还不如一个堂弟。爸爸就算了,为什么妈妈也这样?
果然她妈仍旧是那句千年不变的话“小鱼,你大了,脱下来给弟弟穿。”
躺在地上的胖墩立马停止了干嚎,虎视眈眈的盯着她。
如果是其他的就算了,这可是她回来之后梁瑞平给她买的第一件礼物。
“我回学校去了。”她听见自己毫不犹豫的说。
可是她忘了她现在很弱小,并不是那个独立又强大的李不羁。
她这幅“油盐不进”的样子彻底激怒了李贵,他边骂越读书越不像话,边抄起了手里的细木棍儿。
本来应该要进入火灶里的,全部招呼在了瘦如柴杆的姑娘身上。
如果是之前的李多鱼会哭,可她现在是李不羁,她早已明白了这个世界上最不值钱的就是弱者的眼泪。
她咬着牙挨了几下,胖墩站在旁边得意洋洋的看笑话,炕上的人没有一个人替她说一句话。
最后还是赵芳自己挨了一下拉着人出了屋子。
“你怎么这么犟?”她听见她的妈妈这么问她,也没有关心她疼不疼。
院子里的灯已经关了,月光清冷冷的,像李多鱼空荡荡的心,她站在自行车旁边抬头看着小腹微微鼓起的母亲。突然明白为什么她爸同意了让她出去念书。
“妈,我回学校了。”说着推起车就走,她书包里也没什么书,怕带回来让她爸给她烧了。
她不要了。
反正只有那几张方格信纸,打算用来写《我的爷爷》。
她走的很急,推车的动作扯的她手臂生疼,可是她顾不得,她只想尽快逃离这个地方,不管去哪里都好。
赵芳一直跟着她,直到出了她家那条小巷子。
给她塞了一张皱巴巴的十块的纸币。
李多鱼在想,是不是她死在外面了,也没人关心?
到嘴的关心的话又被她咽了下去,头也没回,踩着生锈的自行车拐出了那条路。
那条她不到一个小时前才回来的路。
也许一切都是定数,她总不能劝她妈把肚子里的“儿子”打掉,那样的话先死的会是她。
路灯建设还不完善,从村子里到发电厂的路基本是摸黑走,好在有月亮。
对于一个成年的灵魂而言,她只需熬过这段黑暗就好了。
可是李多鱼这副瘦弱的身体,再加上饥肠辘辘,不一会便眼冒金星。
她知道她不能停,万一碰上什么醉鬼,那她就真完了。
她努力眯着眼睛就着月光看着轮胎下的路,一时没有看清楚从大车上散落的煤块,轮胎扭了一下,她听见“呼”的一声,她耳边擦过了一辆轮胎比她两个人还高的煤车。
李不羁惊出了一身白毛汗。
虽然上辈子她留有遗憾,可是她毕竟还留下了她热爱的作品。这辈子她还没开始。不一会,她却觉得有点寂寥了。
如果是白天,还有司机会伸出头骂一句“找死啊!”
现在是晚上,可能到了第二天就什么都不剩了,她连句骂骂咧咧都听不到。
这一刻,她真的回到了十四岁。
晚上十点钟,她坐在大马路牙子上,哭的撕心裂肺却又无声无息。
大车呼来呼去,而她肆无忌惮的哭丧那些在她心里彻彻底底死去的亲情。
抹完眼泪,她开始犯难。
当时头脑一热就想逃离那个黑暗的地方,忘了学校早就关门的事。
这是李不羁这一世真正做李不羁,她顶着黑乎乎的小脸逻辑清晰的和门卫大爷商量让她进校门的事情。
这个时候学生证还没有发下来,如果不是那件看上去还崭新的外套,大爷还以为她是哪里来的小乞丐。
“同学,你班主任叫啥?”大爷边打量她边问。
明明很简单的一句话好像对上了密码,大爷眼见着小孩子红肿的眼睛亮了亮,接着很是自豪的吐出三个字“梁瑞平。”
大爷半信半疑的拨通了梁老师家的座机,又回头问她“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电话那头的梁瑞平听到了李多鱼开学以来说的第一句音量正常的话“爷爷,我叫李多鱼。”
大爷挂了电话以后放李多鱼进了校门,把她安置在了小门房里的椅子上,还给她接了一杯茶水。
绿色的茶叶绕着有点淡黄的杯壁打圈,李不羁觉得没那么冷了。
梁瑞平周末是不住厂区的,而是住市里。虽然她父母都是发电厂的高管,在厂区也有家属楼,但是为了行动方便,早就迁去了市里。好在她妈妈是有配车的,这在2000年是非常罕见的事情。
“妈,我有个寄宿的学生突然回学校了。这会正在门卫,我借一下你车。晚上就不回来了,明天开回来。”
梁老师的妈妈叫孟秋华,是集团一把手,虽然她一直不同意女儿做老师,但是工作方面的事情她向来是支持的。只是叮嘱她开车小心就将钥匙扔给了她。
李不羁忐忑不安的等了快四十分钟,眼看着时间越来越晚,她开始担心起梁瑞平的安全,甚至有点后悔自己不管不顾的跑回学校。
门卫大爷让她擦把脸她也不愿意,直愣愣的盯着小窗户外面看,黑漆漆的,什么都没有。
大爷认出了那台整体集团都寥寥无几的车,有时候车比人还管用。
李不羁听到了汽车发动机的声音,看到了黑夜中那抹刺眼的亮光。
她知道,是她的梁老师来了。
不一会,一身灰色妮子大衣的梁瑞平带着淡淡的栀子香推开了保安室的门。
她平时淡淡的脸上添了几分担忧,却在看到她的那张黑黢黢的小脸的时候,“噗嗤”一声笑了。
小丫头扑在人怀里哭了。
只是苦了梁老师干干净净的大衣。
不一会,她哭的更凶了。
因为这个女人问她“李多鱼,几个小时不见,你是回家挖煤球去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