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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契约 便利店柔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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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利店柔和的灯光下,来来往往的客人总忍不住将目光投向收银台后的那道身影,以及安静坐在他身旁的女孩。男孩戴着黑色无檐帽,身姿如松,沉默地扫码、装袋、找零,侧脸在光影中显得格外清俊。几个结伴而来的女生凑在饮料柜旁小声嬉笑,终于推着其中一人上前,红着脸问:“小弟弟,你成年了吗?”
徐惜月原本百无聊赖地翻着他桌上的习题册,闻声抬起头,嘴角弯起一个要笑不笑的弧度,指尖在手机屏幕上随意滑动。“都说了我是他女朋友,怎么还非要我来证明呀。”
“看他年纪不大,说不定真是妹妹呢。”另一个女生小声打趣,“现在小孩长得高,也许连微信都没有,只有小天才电话手表哦。”
宋博尧摇了摇头,声音平静:“我没有手机。”
女孩们脸上掠过一丝失望,却仍依依不舍地瞧着他。“帅哥,你平时什么时候来这边兼职呀?”
“我哥哥周三到周五放学后会来。”徐惜月忽然接过话,笑得眉眼温软,“姐姐们要是喜欢他,可以常来光顾哦。”
女孩们咯咯笑起来,要微信的那个耳根都红透了。她们走后,隐约传来零碎的交谈:“真是兄妹啊?两人颜值都太高了吧……”
“你没手机?”徐惜月忽然问,目光仍落在自己手机上。
宋博尧“嗯”了一声,将一罐新补货的咖啡整齐码进冷藏柜。
晚饭高峰过后,便利店一时安静下来,只剩舒缓的英文歌在空气里低回。两人几乎同时开口——
“我送你一个手机吧?”
“你的手怎么回事?”
徐惜月指尖一顿,屏幕上的字忽然看不进去了。
“不是你抓伤的?”宋博尧转身面对她,目光落在她刻意拉低的袖口上。
“你知道不是我。”她声音轻了下去,却带着硬壳。
宋博尧没接话,只是看着她。那目光太静,也太透,像能穿过布料看见底下未愈的伤痕。徐惜月不自在地把椅子往旁边挪了寸许,袖口又往下拽了拽。
“是你自己弄的。”他说,不是疑问。
她忽然有些恼,语调却更轻飘了:“以后你要接我,总得有个号码联系。难道总用你奶奶的老人机?”她抬起眼,目光里没有一点温度,“可我想单独找你的时候,该怎么办呢?”
宋博尧听得出那话里没有半分暧昧,只有缠绕的怨气。他沉默片刻,忽然极轻地叹了口气。如果那些刺只是冲他来,也好。只要她别再去找沈星燕的麻烦。
“你可以随时来班里找我。至于回家……”他顿了顿,喉结微动,“你去地下室等我就行。”他声音低了些,“别再去动沈星燕了。无论多生气,都不该那样对人。而且……你知道不对,否则也不会……”
“宋博尧,”徐惜月打断他,眼神凉津津的,“别太自以为是。我从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
话音未落,门铃叮咚一响,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抱着台厚重的旧笔记本走进来。“小宋!快帮我看看这老伙计还能不能救!”他嗓门洪亮,直到目光落到徐惜月脸上,话音陡然转了调,“哟,交女朋友啦?”
“不是。”宋博尧接过电脑,“是我妹妹。”
徐惜月滑动屏幕的指尖微微一滞。刚才随口扯的谎,他竟这么自然地说出了口。
“哎呀,兄妹俩都这么标致,爸妈基因真好!”男人笑呵呵的,眼睛却忍不住往徐惜月身上瞟,“我这电脑突然就蓝屏了,开不了机。”
“你还会修电脑?”徐惜月挑眉,凑近了些。
“你哥可是这条街的万能修!”男人竖起大拇指,“从手机到电视,连闹钟他都能摆平!”
她轻轻“哇”了一声,宋博尧正低头检查接口,耳廓却悄悄红了。
徐惜月直起身:“老式手机也能修?比如……08年的小灵通?”
“回家我看看。”宋博尧按下电源键,屏幕亮起一片幽蓝。他瞥了一眼,有些无奈地看向男人,“你又乱下东西中毒了。”
男人抓抓头发,讪笑:“正常需求嘛……哎,小妹妹你别听他的,你哥自己肯定也偷偷看过,男生都懂的!”
徐惜月看向宋博尧:“你看过吗?”
“……没有。”宋博尧别开脸,耳根那点红蔓延到了脖颈。
男人哈哈大笑:“行行行,不当你妹面拆你台!”他眼神又飘向徐惜月,黏糊糊的。宋博尧忽然抬手在柜台面敲了两下。
“她未成年。”他声音沉了沉,“不想去派出所的话,眼睛规矩点。”
男人这才收敛,干笑两声:“开玩笑嘛……多少钱?”
“二十。”
“这样,哥给你点好‘学习资料’,抵了行不?美国的,特别……”
“二十。”宋博尧打断他,语气不容商量。
徐惜月用书掩着唇,眼里闪过细碎的笑意。
男人悻悻付了钱,抱着电脑离开前还嘟囔:“下次……下次单独给你……”
店里重归安静。宋博尧将二十块钱对折,仔细塞进校服内袋。
财迷。徐惜月在心底轻笑。
“如果你能修好那小灵通,”她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羽毛,“从今往后,沈星燕在我这儿就算不存在了。”
她觉得这很公平。他递来台阶,她见好就收。
“不够。”宋博尧转过身,目光澄澈却坚定,“你要删掉所有照片,在群里公开向沈星燕道歉。”
徐惜月嘴角那点笑意瞬间冻结:“你知道那不可能。”
“还有,”他继续说,“赔她一双全新的舞蹈鞋,和原来那双一模一样。”
徐惜月不再说话,坐回椅子,把书页翻得哗啦作响。
“——以及,以后只要你开口,我会为你做任何事。”
翻书声戛然而止。
徐惜月缓缓抬起头,看向他。宋博尧正整理着收银台边的口香糖盒子,侧脸平静,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问她要不要吃糖。
“一言为定?”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飘,“宋博尧,你不要后悔。”
他点了点头。
徐惜月像是突然抓住了什么至关重要的东西,从包里抽出一张空白纸,推到柜台。“写下来。今天立约:若我完成你的要求,从此以后,你说什么,我做什么。”
宋博尧接过笔:“写什么?”
“我说,你写。”
笔尖沙沙划过纸面。
第一条:宋博尧无条件站在徐惜月一边。
他在后面加上:(不违法犯罪,不违背公序良俗)。徐惜月颔首。
第二条:宋博尧完成徐惜月布置的一切任务。
他写下:(尽力而为)。她没反对。
第三条:宋博尧永远不背叛徐惜月。
这一条,他没有添加任何括号与注解。
徐惜月在那张薄薄的纸上签下自己的名字,将笔递还。宋博尧接过,笔迹端正地写下“宋博尧”三个字。
她抽回纸,仔细对折,翻开书包里那本《拜伦诗选》,将它夹进《春逝》那一页。动作缓慢而郑重,仿佛在存放一件易碎的珍宝。
然后,她轻轻笑了。
便利店的音乐恰好流淌到下一句:
“熬过了多久患难,湿了多长眼眶,
才能知道伤感是爱的遗产……”
窗外夜色渐浓,便利店的白光笼罩在两人身上,为他们的视线镀上一层薄辉。宋博尧继续整理货架,徐惜月则托着腮,目光掠过他清瘦的背影,落在玻璃上模糊的倒影里。
她的视线定格在他的背影上,逐渐重合。
便利店的歌声仍在流淌,空气里弥漫着关东煮的暖香和纸张油墨的淡淡气味。徐惜月合上《拜伦诗选》,指尖在光滑的封皮上停留片刻,然后轻轻拍了拍书包,仿佛在确认那份刚刚诞生的“契约”安然无恙。她再抬起头时,目光里先前那些尖锐的冰棱似乎融化了些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审视的、带着点玩味的好奇。
“你什么时候学会修这些东西的?”她轻声问,下巴朝刚才那男人离开的方向扬了扬,语气随意得像在讨论天气,她却明显感觉到身上某种东西轻轻松开的感觉。
宋博尧正将几支散落的笔收回笔筒,闻言动作顿了顿。“自己琢磨的。”他回答得简洁,将笔筒放回原位,“家里有些旧东西,坏了舍不得丢,就试着弄弄。”
“为了赚钱?”徐惜月追问,眼神扫过他洗得有些发白的校服袖口。
“一部分是。”宋博尧并不避讳,“也能帮到别人。”
“包括看那种片子的‘别人’?”她唇角又弯起那种似笑非笑的弧度。
宋博尧耳根那点未完全褪去的红晕似乎又加深了一分。他转过身,从后面的小仓库里拿出一个工具箱,打开,里面是排列整齐、琳琅满目的螺丝刀、镊子、焊锡、万用表等工具,有些看得出是二手或 DIY 的痕迹,但都擦拭得很干净。
“工具是用来解决问题的。”他没接她的话茬,声音平静,“用途取决于使用的人。”
徐惜月看着他骨节分明的手摆弄那些冰冷的金属工具,动作熟练而稳定。这样一个沉默寡言、似乎只与书本和修理零件为伴的男孩,却会为了一个被孤立的同学沈星燕,挺身而出,甚至不惜与她这样“麻烦”的人立下这样不平等的约定。她心中的怨气底下,那一点点最初被激起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涟漪,又悄悄扩散开来。
“那个小灵通,”她忽然说,语气里的刺似乎收起了些,“坏了很久了。”她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里面……大概也没什么重要东西了。但我想试试能不能再打开看看,就算没能修好,也没关系。”
宋博尧停下了整理工具的手,抬眼看向她。这是她第一次提起与“那件事”无关的、关于她自己的私事。他看见她侧脸的轮廓在灯光下显得有些柔和,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
“好。”他只应了一个字,却比之前的任何对话都显得慎重。“我尽力。”
就在这时,便利店的门又被推开了。进来的是一个穿着附近高中校服的女生,扎着马尾,脸上带着点焦急。她先是看到宋博尧,眼睛一亮:“宋博尧!太好了你在!”随即目光扫到旁边的徐惜月,脸上闪过一丝惊讶和犹豫,似乎认识她,脚步也迟疑了一下。
徐惜月认出来人是隔壁班的,也察觉到了对方那瞬间的不自然。她没作声,只是重新低下头,划开手机屏幕,将自己隐没在存在感稀薄的背景里。
那女生还是走了过来,声音压低了些:“那个……我MP5突然不读内存卡了,里面有明天英语课要用的听力资料……你能帮我看看吗?很快就好!”
宋博尧看了一眼徐惜月,她正专注地看着手机,仿佛对他们的对话毫无兴趣。“给我看看。”他接过那个小巧的粉色MP5。
女生松了一口气,感激地站在一旁等待。宋博尧拆开外壳,用镊子小心地拨弄里面的接触点,又用电子清洁剂喷了喷,动作迅速而专业。几分钟后,他重新组装好,开机,熟悉的操作界面亮起。“接触不良,现在应该好了。”
“太谢谢你了!”女生开心地接过,从口袋里掏出二十块钱,“这个给你!”
“不用。”宋博尧摇摇头,“小问题。”
女生再三道谢,临走时又忍不住看了一眼徐惜月,才快步离开。
门铃叮咚声再次平息后,宋博尧将工具一样样收好。徐惜月的声音轻轻响起,依旧没抬头:“看来你的‘尽力而为’,范围还挺广。对谁都一样。”
宋博尧拉上工具箱的拉链。“力所能及的事。”他说,然后看向她,“合约上的事,我会做到。希望你也是。”
徐惜月终于从手机屏幕上抬起眼,与他对视。她看到他眼里的认真和某种她不愿称之为“坦荡”的东西——那会让她觉得自己心里的计较显得过于晦暗。
“舞蹈鞋,我会买。”她移开视线,语气恢复了那种惯常的、带着点冷感的平静,“道歉,不可能。照片……我考虑。”这是她目前能给出的最大让步,但也意味着,她其实已经在那个“合约”的框架下,开始松动。
宋博尧似乎并不意外,也没再逼迫。“那小灵通,你明天带给我?”
“嗯。”徐惜月站起身,将书包甩到肩上。夜渐深,她也该走了。“走了。”
“我……”宋博尧开口,像是想说什么。
“不用送。”徐惜月打断他,已经走到门口,“记得我们的约定就行。”她推开门,秋夜的凉风立刻涌了进来。
“路上小心。”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平稳如常。
徐惜月脚步未停,身影融入了门外的夜色。玻璃门缓缓合上,将便利店的温暖灯光与音乐隔绝在内。宋博尧望着她消失的方向,片刻后,才收回目光,拿起抹布,开始安静地擦拭已经很干净的收银台面。
那张夹在诗集中的纸,仿佛带着无形的温度,静静地躺在徐惜月的书包里。而他们之间,那笔由歉意、倔强、某种难以言说的关系,以及刚刚立下的誓言共同交织成的齿轮开始扭动。
便利店的歌循环到了下一首,是更舒缓的纯音乐。长夜漫漫,城市灯火流转,属于少年人之间的故事,正以一种奇特而隐晦的方式,翻开下一页。
未完待续,尽请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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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树桃华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