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起夜雨听离歌》文步徐徐

31、Chapter 31 花间事

　　钟离正在纠结的时候，汽车突然颠簸了一下，开车的猫脸立刻紧张地问：“钟小姐，你们没事吧？”
　　他刚才已经听到廉起挣扎的动静，心里着急想快点到医院，所以车速稍快了些，没想到这截路况不好，颠簸比较剧烈。
　　“我们没事，你继续开吧，请小心一点。”钟离的声音中带着一丝颤抖，不知是由于紧张还是担忧。
　　廉起的眉头好像皱的更紧了，钟离已经在颠簸的过程中紧紧地抱着他，尽可能地为他提供支持和保护，但肯定还是不舒服的。
　　猫脸答应着，更加小心翼翼地驾驶，并时刻关注后座廉起的情况。
　　车内的气氛更加压抑和紧张，除了汽车行驶的声音，就是廉起沉重的喘息声，这些声音伴随着午夜的黑暗和阴影，使人犹如行走在噩梦中一般。但无论钟离还是猫脸都不敢轻易打破这个噩梦，生怕会引发更加不可知的恐惧。
　　看着车外那光怪陆离的阴影呼啸而过，钟离觉得自己好像又变回那个孤立无援的小女孩，在空洞的世间茫然四顾，恐慌开始肆无忌惮地生长。
　　她赶紧重新低下头，想要回避开这些未知的恐惧。
　　可看见廉起苍白痛苦的脸庞，她内心的绝望开始加深——那个曾经的支点和大树般的依靠，现在却如此脆弱地躺在她怀里，要怎么办？
　　背开始一点点塌下去，脖子好像也失去了支撑，她只能慢慢地、慢慢地俯下身，把头靠在廉起的头上，在他汗津津凉浸浸的额头上汲取一点点的温度。
　　“求你，一定不要出事。”她在心里默默祈祷。
　　这么多年，虽然形同陌路，可是她也只有他。
　　只有他一直在她抬头就能看见的地方，即使被她心里各种嫌弃冰冷和模糊，永远都是一个剪影，甚至阴影。
　　但只要他还在，还站在那里，就能撑起她的天空。
　　钟离重新睁开眼，她突然有强烈的想要去探索廉起的冲动，探索后来的他到底怎么了。
　　在他们曾经那么亲密，后来又反目为仇之后。
　　她不是不怀念之前的那个可亲可信的大哥哥，但发生了那么多事，她只能强迫自己长出反骨变成新的支柱。
　　朝前走，即使一瘸一拐，也要一直朝前走，不能回头。
　　可是不回头，连初心都忘记了。
　　钟离伸出手，拾起那枚静静地靠在廉起胸口，随着他呼吸起伏的玉牌。
　　温润、细腻，那层莹洁的包浆说明它常常被人拿在手里把玩。
　　看刚才廉起发病时像寻找安慰一样寻找这枚玉牌，钟离就猜测这东西对他有着特殊的意义。到底是什么呢？
　　不知出于什么心理，她不敢直接揭开这个谜底。只是握住玉牌，用手指去一点点感知，那触手生温的质地和凹凸不平的花纹。以免在心里猜测，那上面到底雕的是什么图案呢？会不会是廉起的秘密？
　　怀着近情情怯的忐忑，和窥探别人隐私的紧张，钟离暗暗对自己说：无论如何，让她看一眼吧，趁现在他无法阻止和责备，让她可以明目张胆地表现出自己对他的兴趣。
　　其实她一直都对廉起有着强烈的好奇心。
　　他为什么那么能干聪明，为什么什么都不在乎，为什么对别人都很冷漠却单单对自己友善......
　　明明浑身都是谜团，却坦然得云淡风清；明明麻烦接踵而至，却总能被举重若轻地解决；明明是一个桀骜单纯的少年，却终于变成一个深沉莫测的男人......
　　她轻轻翻开手掌，把玉牌一点一点挪到眼前。
　　很简单却极富神韵的一幅画，她之前看的没错，确实是一个女孩的画像，很小的女孩，不超过五岁。
　　长长的头发、飘逸的裙摆，甚至连脸上的神情都很传神，是那种有点恶作剧的微笑，钟离觉得好像在哪里看见过，但一时想不起来。
　　她是谁？钟离胡乱猜测了了些可能性，比如他的青梅竹马、亲戚、甚至女儿？越想越狗血。
　　止住自己的胡思乱想，钟离再次仔细去看手里的玉牌。
　　女孩手里拿着一朵小花，正要递给谁，那狡黠的样子被刻画地十分生动。看着看着，画中人画中人仿佛活了过来。
　　穿着白裙的小女孩捏着一朵蔫哒哒的白色鸢尾，似相赠又似怜悯，往一个少年那边递过去。少年犹豫了一下，慢慢伸手接过。
　　他们之间全程没有说过一句话，但钟离觉得他是懂自己的意思的，自己也知道他在想什么......
　　咦，她为什么会用“自己”这个字眼？钟离悚然一惊，才发觉这其实是她记忆中的一部分。那段埋藏在深处的记忆，此时逐渐浮现出来。
　　她独自在花园里玩，那些漂亮的鲜嫩的花朵，是她小时候最好和唯一的伙伴。她专心地跟小花们说着话，闻闻这里、嗅嗅那里，很香，所以她从不摘花，摘掉的花就不再有香气，只有一种死气沉沉的味道。
　　恍惚听见妈妈的声音，以为是妈妈过来找她了。她抬起头，果然是妈妈。不过妈妈并没有看见她，只是在跟一个很瘦的大哥哥说话。他低垂着头，从钟离的视角能看见他脸上的淤青和不耐烦的表情。而妈妈却十分耐心，那是钟离从未见过的温柔的模样。
　　大哥哥要走，妈妈拦住他，还一直在劝说什么。不知是出于嫉妒还是同情，钟离想帮他摆脱妈妈。
　　因为妈妈并不怎么关注她，她唯一想到的主意是让妈妈来看花。于是狠心摘了一朵快要凋谢的小花，跑过去递给妈妈。妈妈没要，还责备了她一顿。她就顺手把花送给了大哥哥，反正花也要死了。他脸上真的有伤，希望这朵小花能尽最后的生命给他带去一点安慰......
　　钟离朝廉起看去，艰难地想寻找到当初那个脸上带伤的少年的痕迹。
　　什么都看不出。
　　她当时根本就没看清那个男孩的长相，而且那时候她还那么小，辨识一个人，只能从非常显眼的特征来看，比如脸上的伤口、很瘦的大哥哥。
　　可她有一种直觉：玉牌上的女孩就是自己。
　　原来他们那么早就见过，原来以前廉起说“一切都是有预谋的”，就是指的从那个时候开始，廉瑾的行为？
　　当时钟离不懂，震惊之下她只想回避那一切丑恶，就像刚才她本能地去回避未知黑暗一样。可是现在突然发觉，当你已经身处黑暗之中，唯一破除恐惧的办法就是去探索未知；当自己的父母犯下罪孽，在斩不断的血缘牵绊下，唯一让自己轻松一点的方法就是弄清楚来龙去脉。
　　当然只凭她所看见的一点点支零破碎的片段，以及一些毫不成熟的推测，是无法还原真相的。但她愿意让自己有个心理准备，开始一丁点一丁点地去挖掘回忆，去拼接真相的图景。
　　一切都是从她八岁那年开始的。
　　年初家里突然多了一个大哥哥，短短几个月时间让已经习惯一个人的钟离从抵触到欢喜。然而也就是短短几个月的时间而已。
　　年中时她被绑架，廉起赶来救她，惊魂未定之时他们无意中听到的廉起父母的死跟钟海寰有关。
　　这个秘密如同一把利刃，恨恨地插入钟离心中、插入她跟廉起之间、插入从此后她不敢相信任何人的张皇失措之中。
　　还是那一年，年末，父母去世，她变成孤儿。世界突然从喧嚣变为寂静。
　　而她一直在等待，在风暴来临前的平静中等待，在饱含惊恐的绝望中等待，一边等待一边企盼一点点的运气、聚集一点点的力量、离开一点点的距离。
　　她全部的希望就是终将离开。
　　那么廉起呢？她从未问过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