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崩铁]仙舟折剑录》荒魂兮芳

7、百冶 白珩与

　　白珩与镜流初识在约几十年之前的战场上。

　　白珩刚刚抹掉脸上尚且温热的血，喉中又是一阵气血翻滚，她吐掉口中污物，抬眼却见到了一身洁白的衣裳。

　　奇了，白珩脑子晕乎乎的。这是哪处洞天的月亮，怎的也落到这里来了？

　　“你笑什么。”

　　眼前的女人——彼时还不知其名——她似乎有些疑惑，轻声问。

　　白珩只道自己是出现幻觉了，轻哂竟不知自己危在旦夕还有如此风流情怀，心平气和地动动胳膊，提起右手。

　　不太能形容为“手”了。小臂之下寸寸碎裂，金属护臂炸开，几个碎片嵌入肉中，半数指节不见了踪影，新鲜骨肉血丝黏连，草草系成的绷带间大股大股地涌出鲜血。

　　会不会有些恶心呢？她歉意地朝女人笑笑：“飞昴小队073011飞行士白珩，你好。”

　　女人并没有说什么，向前迈动步伐。

　　白珩直直腰身，咳嗽两声，撑着断弓道：“不管你是谁，还请止步吧。”

　　女人祭出了雪亮的剑锋。

　　“镜流！”一道急促有力的声音响起。白珩抓住空档，卯足全身力气将手中重逾千斤的玄铁弓飞掷出去，自己也被反作用力甩飞，却只听“当”得一声，女人的剑尖并无半分动摇。

　　“镜流，她已经死了！”一声厉喝叫白珩抬起头，只听罡风袭来，有人抽出鞭子击打在镜流的手腕上，腕骨碎裂的声音分外清脆。

　　白珩整愣片刻，迅速低下头。

　　是判官。她迅速分辨出来者身份。

　　恍然大梦初醒，白珩的心一点点沉入水中，可是她不甘，于是立即压低嗓音，垂耳哀求道：“请别带她走，阿湾她，她还……”

　　判官利落地将白珩从地上扶起，打断她：“抱歉，联盟必须杜绝任何的可能性。我已发了定位，稍后丹鼎司的医师就会带你离开。”

　　丹枫沉默地听着白珩叽里咕噜，忽然问道：“阿湾姑娘，她并非狐人？”

　　白珩张张嘴，像是思考了良久才道：“对，她是人族天人，所以为了防止尸身魔阴化或者落入那群孽物手中，十王司必须将她的遗体回收。”

　　丹枫点点头。

　　十王司的神秘，就连仙舟人都罕有实闻。她们沉默地捍卫着死亡的尊严，引渡亡魂长眠于镇锁之下。白珩在停职后无从得知阿湾究竟长眠于何处，只能择日融化在人群中，于纪念碑下轻轻地撂下一束花。

　　然而此后不久，她却再次被潮汐卷回海中。

　　白珩摘掉眼前黑纱，十王司狰狞的青铜浮雕便争先恐后地欺压下来，又被身旁判官手中的明灯震慑在原处，凝固到墙壁里。

　　这位陌生的判官安抚她莫怕，只要实话实说便好。

　　白珩沉着回应好、好、都好，然而当她搞明白这一切，并站在台前时，竟只觉颠倒错乱，怀疑起眼前的十王司是真是假，怎的如此荒谬可笑。

　　可她只是太微不足道的证人之一了。表态过后坐在台下，白珩仰头望向那个被公诉身犯魔阴杀害同袍的女人，她还记得她叫镜流。

　　“镜流！数百年前你便曾造此罪孽，是那位大人惜才，怜悯你断头知返，不惜以性命荣誉为你担保安身，而今你安能再找出一个证据，证明这不是你做的！”

　　云骑居然也派出了人。白珩倾听片刻，愈发觉得不可思议，她还从未听过有人能从魔阴身中逃脱的呢。显然这镜流身上仍背负着陈年旧案，也因此在十王司中被劳役约束不知岁月几何，而今魔阴再犯，与一判官的猝然死亡似有瓜葛。

　　白珩不忿地想道，无人证明那不是她杀的，意思便是也无人证明那就是她杀的喽！她心中摇头，这人手上都那么多洗不去的人命了，你们还在意这个做什么？敢用就敢当呗。

　　镜流低着头，她今日是另一身整齐干净的衣裤，惨白的灯光打下、化开，却只是徒然令那陡峭的影子将她的身形拔高。

　　白珩感到头晕目眩。

　　她彼时的情况从心理到□□都不容乐观，只是没人会体谅一个废子般的边缘人物。停职手续办好没几天，病房冷冷清清，她自己扶着墙穿越人群去办出院手续，需要的证件左一个找不到右一个弄丢了。那个时候，她才第一次知道平时总爱拿鼻子喷气的，阿湾喜欢背地里和她调侃的家伙，奚杭，是阿湾的丈夫。

　　那人眼睛红红的，似乎很恨她，又似乎是个同病相怜的病友。他拽起在走廊角落小声哭泣的白珩，替代阿湾的位置帮她摆平了一切，又在她见到阳光前把她交给十王司的判官。

　　白珩平息激荡的情绪，不出所料地，她没能探听到丁点儿阿湾的消息，于是只得无甚意趣地打量起十王司，虽然早已知晓离开之后所有相关记忆都会被清除。

　　丹枫没有追问为何她还会记得当时的事情。挑挑拣拣终于讲到这里，白珩抬起下巴指指他，收尾总结：“然后，你保下了她。”

　　丹枫却道：“不是我。”

　　然而正当他要解释，却见白珩嘴边莫名漾开古怪笑意，她道：“我知晓，是冯霁。”

　　见丹枫怔住，白珩这才轻笑摇头：“龙尊大人别见怪，鄙人不才，只是近些年三教九流的，若不拘泥于渠道，消息倒是灵通。”

　　她道：“即便如此也要管到底吗？龙尊大人真是好义气。”

　　好义气与否丹枫不知道，只是他本欲结束谈话后直接返回鳞渊境，却不知怎的被白珩劝到了长乐天，罕见地消磨了一个无事的下午，回宫时分天已擦黑。

　　鳞渊境巍峨的宫殿立在礁石深处，粉蓝色珊瑚散发着莹润微光，一路上几列持明宫娥路过，安静地对他行礼，又纷纷转头继续忙碌。丹枫登上高处，此处远远不比长乐天的喧嚣，耳畔骤然松泛下来，只余涛声渺渺。

　　“龙尊大人。”

　　丹枫回首，见到冯霁站在身后，打扮一如往日庄重整齐。她袖袍上象征龙师之尊的蟠龙被长风吹起，自在游走，胳膊与身骨更显清瘦，眉眼间微敛薄愁。

　　“龙尊大人安。此行可还顺利？”

　　丹枫颔首。袖中升起一簇洁白光点，虚中带实，似柔却刚。这便是他今日从太卜司请回的卦，早先便有侍从先行加急抄送过一份传回宫中，由专人负责纂稿润色，不日便会由专人向族人们公布。丹枫起初并不甚在乎所谓吉凶，只是冯霁似乎是个颇迷信的人，执意如此，软硬兼施。久而久之，他便只得研究起了太卜司，也是如此发觉了荷琰命数上的迷失。

　　这揭卦说是大事也并非大事，持明一族卜问吉凶的习惯由来已久，且早有一水儿的规制，丹枫随意指上条龙，没有办不妥的道理。他今日亲走这一遭，除去面谈那位狐女，更是为了自己。

　　可无人给他侥幸的机会，镜流明确向他转述，那太卜司沧鸢无权向他直接布示前代龙尊荷琰的命数，却暗示了荷琰命中的劫数，必将在自己身上再度应验。百年来，仙舟上下早已将荷琰的结局篡改得面目全非，甚至不惜牵连不胜其数的旁人同他一并被抹去因果。

　　他不明白，他们究竟在害怕什么？

　　丹枫抬眸看向冯霁，老臣恭恭敬敬地低头，免视尊颜。他心中的违和感驱之不散，许是为人尚短，阅历不足，丹枫竟愈发不知心底这股堪称软弱的彷徨多疑究竟是属于自己，亦或是来自前身。

　　光球再度融入丹枫体内，几段小字浮现在他脑海，那是段写得极为伶俐的解语，不知出自冯霁座下何人之手，一分的好运都能被说成十分的天赐，若不是知晓大衍穷观阵没有自主意识，丹枫甚至都要怀疑它有谄媚之嫌。

　　“甚好，甚好。”冯霁眉头舒展，“如此一来，那群没眼力见儿的便再没理由冲撞殿下了。”

　　丹枫没再说话，冯霁躬身静静退下。整个持明仙境飞檐翘角、屋舍掩映，灼灼月华之下冰霜雪雨于尘世厅堂翩翩飞舞。若立于饮月宫自上而下地望去，便可完整而精巧地被一人尽收眼底。更深露重，冯霁的背影愈行愈远，像一枚渲染开的水滴。

　　月上中天，整个波月古海都已陷入沉眠，丹枫思绪翻飞，最后竟落在下午人声鼎沸的长乐天上。茶铺小吃琳琅满目，往来仙舟人、持明、狐人衣袂如云，人声鼎沸、热闹非凡。他没来由地饥饿，走回房间，拆了包那几人临别前硬塞给他的新糕点，慢慢填起肚子。

　　白珩把早餐塞给应星，自己咬着包子满口含糊：“没晚哇，今天蒸馍这么筛。”

　　应星倒不在意迟不迟到的，但总归还是别晚了较好，没再和白珩多打招呼，下了星槎直奔罗浮工造司大门，谁知此处竟是热闹非凡。

　　约么小半个工造司弟子都簇拥在此处了，人潮挨挨挤挤，仿佛生怕靠后半点，加之工造司弟子多着朱袍，一时间沸反盈天，热浪滔天。

　　好在应星视力极佳，仗着身高站在远处拼拼凑凑看齐了大概。

　　“应星师兄！”几个弟子呼哧带喘，快马杀出，刚一瞧见他便很是狰狞地围了上来，叽叽喳喳道：

　　“恭喜师兄！入围了！”

　　应星无言而害怕，拂开一只手。

　　虽然没头没尾，但他仍立刻明白：他入围了仙舟百冶大赛的海选。

　　他骗了白珩。所谓的两个月内需要完成的作品并非是什么课业，而是仙舟百冶联赛初赛的考题。但，或许白珩也并非一无所知，这才给了他那块血铁精。

　　他最开始并没打算叫白珩和师父知晓此事。一个区区短生种竟好意思争夺属于仙舟的荣誉，说他是是离经叛道也好，自作聪明也罢，应星也不过只想去琢磨成品这一件事，时间匆匆，竟不觉至今。

　　屋里人稀稀拉拉，大约是全都围过去看告示了。一个精巧的小狐狸桌宠蹦蹦哒哒地跑过来，两条后腿猛地一蹬便撞到他的手心打滚，嗷嗷叫着和他打招呼。力气不小，还有点吵，几个同窗霎时贪婪地回头。

　　应星点点它的鼻尖，刚抽出前日从太卜司借来的卷轴，便听门口一阵响动，有几个弟子逃窜进来。他微直腰板，手上动作没停，悄悄斜望去。果不其然，后门儿探出半张面孔，正是他们的督导于老先生。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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