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第 8 章 ...
-
夏天快要过去了。
沈续年发现这件事,是在某个寻常的午后。他站在窗边,看着那棵梧桐树,忽然注意到那些叶子不再是从前那种鲜嫩的绿,而是变成了深深的墨绿,边缘开始泛黄,像是被时间慢慢烤焦了。
蝉还在叫,但已经没有从前那么响了。一声一声,拖得长长的,像是累了,又像是在跟这个夏天做最后的告别。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陆从欢的那天。
那天也是夏天。阳光很好,好到有些刺眼。他站在门口,逆着光,整个人像是从光里走出来的。
现在呢?
现在他还是会来。每天九点,准时敲门,三下,不轻不重,节奏均匀。带着那个纸袋,带着两个金枪鱼的三明治,两杯温热的豆浆。
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沈续年说不上来是什么。但他知道,不一样了。
八月中的一天,下雨了。
不是夏天那种噼里啪啦的暴雨,是秋天的雨,细细的,绵绵的,落在脸上凉丝丝的。天灰蒙蒙的,像是蒙了一层薄薄的纱,把什么都模糊了。
陆从欢来的时候,身上淋了一点雨。头发上沾着细细的水珠,亮晶晶的,像是撒了一层碎钻。
他坐在老位置,把纸袋放在桌上,然后从帆布袋里拿出那个深蓝色的本子。
沈续年注意到,那个本子比之前厚了。
“写了很多?”他问。
陆从欢点了点头。
“能看看吗?”
陆从欢愣了一下。
他看着沈续年,看了几秒。然后把本子推过来。
沈续年接过,翻开。
第一页,还是那句:今天下雨了,没带伞。
但后面的,越来越多了。
今天太阳很大,晒得人眼睛疼。他问我热不热。
今天吃的金枪鱼三明治。他多看了我两眼。
今天睡不着。四点醒的。想起他说的话。
今天他请我吃饭。面很好吃。他说以后都在。
沈续年一页一页翻着,看着那些短短的句子,看着那些一笔一划写得很慢的字迹。
翻到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
很小的一行,写在页脚,像是怕被人看见。
我想一直这样下去。
沈续年的手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陆从欢。
陆从欢正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缩着。虎口那里很干净,没有红印。
他已经很久没有抠虎口了。
“陆从欢。”沈续年开口。
陆从欢抬起头。
沈续年看着他,忽然想说什么。但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窗外的雨还在下,沙沙的,轻轻的,像是什么人在远处说话。
诊室里很安静。
过了很久,沈续年把本子合上,推回去。
“我也想。”他说。
陆从欢愣了一下。
他看着沈续年,眼睛里的光闪了闪。
“想什么?”他问。
沈续年看着他。
“想一直这样下去。”
陆从欢没有说话。
但他的嘴角,弯了一下。
很轻的弯,几乎看不出来。
但沈续年看见了。
---
那天之后,日子像是被拉长了。
每天还是那样过。九点敲门,早餐,治疗,聊天,告别。一切都和从前一样。
但又都不一样了。
沈续年发现,陆从欢开始笑了。
不是那种礼貌性的、敷衍的笑,是真的笑。很轻,很短,像是春天的冰面下偶尔冒出的一个气泡。但它在。
他开始主动说话。
说天气,说早餐,说路上看见的猫。说一些很小的事,小到沈续年以前从来不知道他会注意的事。
“今天路上看见一只橘猫,”他说,“蹲在墙头晒太阳。我走过去,它看了我一眼,没动。”
“楼下那家早餐店的老板娘,今天换了个发型。看起来年轻了五岁。”
“对面楼那个女人,今天晒了一床红色的被子。很红,像是结婚用的那种。”
沈续年听着,有时候接两句,有时候只是听着。
但他心里很高兴。
因为这些话,是陆从欢愿意说的。
因为这些话,是说给他听的。
八月末的一天,沈续年的诊所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是个女人,三十出头,打扮得很精致。高跟鞋,连衣裙,头发烫成大波浪,嘴唇涂得红红的。她一进门,整个诊室都香了起来,是那种很贵的香水味。
她坐在沈续年对面,翘着二郎腿,打量着他。
“你就是沈续年?”她问。
沈续年点了点头。
“我是许月。”她说,“陆从欢的……朋友。”
沈续年愣了一下。
朋友?
陆从欢从来没有提过有什么朋友。
许月看着他,笑了一下。那笑有些意味深长。
“他是不是经常提起我?”她问。
沈续年摇了摇头。
“没有。”
许月的笑容顿了一下。
然后她笑得更大了。
“也是,”她说,“他那种人,怎么可能提起我。”
她靠在椅背上,看着沈续年。
“我们是高中同学。”她说,“他那时候就这样,不爱说话,不爱理人。全班就我跟他说话。你知道为什么吗?”
沈续年没有说话。
“因为我也没人理。”她笑了,笑得很自嘲,“我是转学来的,口音跟别人不一样,他们都笑话我。就他,从来不笑我。也不跟我说话。但也不笑我。”
她看着窗外的天,目光有些远。
“后来我主动找他说话。他不理我。我就一直说,一直说。说到他烦了,终于开口了。你知道他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吗?”
沈续年等着。
“他说,‘你好吵’。”许月笑了,“就这三个字。但我觉得,值了。”
她收回目光,看着沈续年。
“后来我们成了朋友。”她说,“那种……不怎么说话的朋友。他听我说,我听他说。他说的不多,但每一句我都记得。”
沈续年听着,没有说话。
许月看着他,忽然问:“你是他什么人?”
沈续年愣了一下。
“我是他医生。”他说。
许月看着他,看了很久。
“是吗?”她说,“他看着你的眼神,可不像是看医生。”
沈续年的心忽然漏了一拍。
许月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天。
“我这次来,是想告诉你一件事。”她说。
“什么事?”
许月回过头,看着他。
“他高中的时候,有过一个朋友。”她说,“男的。对他很好。好到……让他以为,那是喜欢。”
沈续年的心又漏了一拍。
“后来呢?”他问。
许月的目光暗了一下。
“后来那个人走了。”她说,“考上大学,去了别的城市。走之前,跟他说,只是把他当朋友。让他别多想。”
她顿了顿。
“他那天晚上,在操场上坐了一夜。”她说,“第二天发烧,烧到四十度。他妈妈来学校,当着全班的面,扇了他一巴掌。说他不要脸。”
沈续年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说不出话。
许月看着他。
“你知道他那时候跟我说什么吗?”她问。
沈续年摇了摇头。
“他说,”许月的声音很轻,“他再也不会有朋友了。”
诊室里安静下来。
窗外的蝉叫了一声,又停了。风从窗户吹进来,把窗帘吹得轻轻飘动。
许月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是他这十年来的第一个朋友。”她说,“别让他失望。”
她转身,往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还有,”她说,“他妹妹的事,不是他的错。他妈妈那个人……算了,我不说了。”
她推开门,走了。
沈续年坐在那里,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
那天下午,陆从欢来的时候,沈续年正站在窗边发呆。
听见敲门声,他回过神,说:“请进。”
陆从欢走进来,在老位置坐下。
他把纸袋放在桌上,然后看着沈续年。
“怎么了?”他问,“你脸色不太好。”
沈续年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陆从欢会注意到他的脸色。
“没事。”他说,“有点累。”
陆从欢看着他,没有说话。
但他从纸袋里拿出一个三明治,递到沈续年面前。
“吃。”他说。
沈续年接过,咬了一口。
是金枪鱼的。
他嚼着,忽然想起许月说的话。
“你是他这十年来的第一个朋友。”
他抬起头,看着陆从欢。
陆从欢正低着头,慢慢地吃着自己的三明治。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得很柔和。
他忽然想问一个问题。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窗外的蝉叫了一声,又一声。
夏天,真的快要过去了。
九月初的一天,沈续年收到了一封信。
是寄到诊所的,信封上只有他的名字,没有寄件人。邮戳是本地的,日期是三天前。
他拆开,里面只有一张纸。
纸上只有一行字。
离他远点。
沈续年看着这行字,愣了一下。
他把信翻过来,又看了看信封。什么都没有。没有署名,没有地址,什么都没有。
他把信放在桌上,看着它,看了很久。
谁写的?
为什么要他离陆从欢远点?
他想不通。
但他隐隐觉得,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想着那封信。
是谁?
陆从欢的妈妈?不像。她不像是会写信的人。
别的什么人?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不能让陆从欢知道这件事。
至少现在不能。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地板上,冷冷清清的。
他闭上眼睛,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九月中旬,天开始凉了。
梧桐叶子黄了一大半,风一吹,哗啦啦地往下掉,落得到处都是。蝉不叫了,整个世界忽然安静下来,安静得让人有些不习惯。
陆从欢还是每天来。
他还是带早餐,还是坐老位置,还是慢慢地吃,还是很少说话。但沈续年注意到,他有时候会发呆,看着窗外,一看就是很久。
那双眼睛里,偶尔会飘过一丝沈续年看不懂的东西。
他想问,但又不知道怎么问。
那封信的事,他一直没说。
但他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九月二十号那天,陆从欢没有来。
九点整,门没有响。
九点零五,没有。
九点十五,沈续年站在窗边,看着楼下那条街。
街上人来人往。有拎着菜篮子的老人,有骑着电动车的外卖员,有牵着小狗的女人。但沒有那个瘦长的、走得很慢的身影。
他拿出手机,发了一条消息。
——今天来吗
没有回复。
他又发了一条。
——怎么了
还是没有回复。
他等了一上午,一下午,一晚上。
没有消息。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
陆从欢都没有来。
消息发出去,石沉大海。电话打过去,关机。
沈续年站在窗边,看着那棵梧桐树。叶子快落光了,只剩下几片,在风里晃着,像是随时都会掉下来。
他忽然想起那天陆从欢问他的问题。
“如果有一天,我不来了。你会找我吗?”
他那时候说,会。
现在呢?
他应该去找他。
但他以什么身份去?
医生?病人?还是……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必须去。
那天下午,他又去了那个老旧的小区。
还是那栋灰扑扑的楼,还是那条窄窄的楼梯,还是那个五楼。他一层一层往上爬,心跳得很快。
五〇三,门是关着的。
他敲了敲门。
三下。不轻不重。
没有回应。
他又敲了三下。
还是没有。
他把耳朵贴在门上,听着里面的动静。
什么声音都没有。
安静得像是一座空屋。
他的心忽然沉了下去。
他拿出手机,又打了一遍陆从欢的电话。
关机。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忽然不知道该做什么。
就在这时,隔壁的门开了。
一个老太太探出头来,看着他。
“找小陆?”她问。
沈续年点了点头。
老太太叹了口气。
“他走了。”她说。
沈续年的心漏了一拍。
“走了?”他问,“去哪儿了?”
老太太摇了摇头。
“不知道。”她说,“前几天夜里走的。拎着一个包,走的。我问他去哪儿,他不说话。”
她看着沈续年,目光里有些同情。
“你是他朋友?”她问。
沈续年点了点头。
老太太又叹了口气。
“那孩子,可怜。”她说,“从小就可怜。一个人住,没人来看他。也就你,来过几次。”
她顿了顿。
“他走的那天,在门口站了很久。”她说,“看着你这边的方向,看了很久。我以为他在等人。等了好久,没人来。他就走了。”
沈续年站在那里,听着这些话,心里忽然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一下。
他在等我。
他在等我,我没来。
他走了。
沈续年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下的楼。
他走在街上,天灰蒙蒙的,风有些凉。梧桐叶子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的响。行人从他身边经过,匆匆忙忙的,没有人多看他一眼。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他只知道,那个人不见了。
那个每天给他带早餐的人,那个坐在老位置慢慢吃三明治的人,那个问他“你会一直在这儿吗”的人。
不见了。
他走到一个路口,停下来。
红绿灯红了又绿,绿了又红。人群来来往往,车流川流不息。
他站在那里,忽然觉得很空。
不是身边空,是心里空。
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挖走了。
---
那天晚上,沈续年回到家,坐在沙发上,发了一会儿呆。
他看着茶几上那个纸袋。那是今天早上他买的早餐,两份。一份是自己的,一份是给陆从欢的。
已经凉了。
他拿起那个给陆从欢的三明治,看着它,看了很久。
然后他拆开包装纸,咬了一口。
是金枪鱼的。
他嚼着,嚼着。
忽然想起陆从欢说的那句话。
“一个人吃饭,太冷了。”
他现在知道那是什么感觉了。
窗外的风吹进来,凉凉的。
他把三明治放下,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那个人的样子。
他第一次来的时候,站在逆光里,整个人像是从光里走出来的。
他下雨天来的时候,浑身湿透了,手里还护着那个纸袋。
他站在楼梯口,背对着他,说“昨天我妈来了”。
他坐在床边,看着窗外,说“你会一直在这儿吗”。
他走了。
他不知道去了哪里。
他不知道还回不回来。
他不知道还能不能再见到他。
沈续年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那道裂纹还在,从墙角蜿蜒到灯座旁边,像一条干涸的河床。
他看着那道裂纹,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如果那天他去了,如果他早一点去,如果他在那个门口多等一会儿——
陆从欢会不会就不走了?
他不知道。
他永远都不会知道了。
窗外的风越吹越大,把窗帘吹得高高飘起。
要下雨了。
那场雨下了很久。
沈续年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雨。雨很大,噼里啪啦地砸在玻璃上,砸出一朵朵小水花,然后流下去,和其他的水花汇在一起。
窗外的梧桐树已经秃了,光秃秃的枝桠在风里晃着,像是在发抖。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陆从欢的那天。
那天也是下雨。他站在楼下,等了五个小时,就为了送两个凉了的三明治。
他那时候说,约好的。
他那时候说,是因为想见你。
他那时候说,一个人吃饭,太冷了。
沈续年闭上眼睛。
那些话,那些画面,那些瞬间,一个一个从他脑子里闪过。
他忽然发现,原来他已经记住了这么多。
记住他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眼神,每一句很轻很轻的话。
记住他低头吃三明治的样子,记住他站在窗边看夕阳的样子,记住他哭的时候埋在自己肩膀上发抖的样子。
记住他问“你会一直在这儿吗”的时候,眼睛里那一点光。
现在那点光,不知道在哪里亮着。
还是已经灭了。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会等。
等那个人回来。
等那三下敲门声。
等那句“早”。
等那个瘦长的、走得很慢的身影,再次出现在门口。
等多久?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会等。
就像那个人等过他一样。
窗外的雨还在下。
噼里啪啦,噼里啪啦。
像是很多人在说话。
又像是只有一个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轻轻叫着他的名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