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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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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末的那几天,热得人发昏。
沈续年记得那天是七月二十九号,因为早上出门的时候,天气预报说今天有四十度。他站在楼下,看着天上那个白花花的太阳,忽然想起陆从欢。
这么热的天,他还会来吗?
九点整,门被敲响了。
还是三下。不轻不重,节奏均匀。
沈续年笑了。
“请进。”
门开了。陆从欢站在门口,手里拎着纸袋,额头上全是汗。那件白色的T恤胸前湿了一大片,贴在皮肤上,能看见里面瘦削的轮廓。
“热吗?”沈续年问。
陆从欢点了点头,走进来,在老位置坐下。他把纸袋放在桌上,然后从口袋里掏出纸巾,擦了擦脸上的汗。
他的动作还是那么轻,那么慢,连擦汗都擦得这么斯文。
沈续年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有些好看。
但他没来得及多看。
因为陆从欢抬起头的时候,他看见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
不是疲惫,不是麻木,是别的什么。
是恐惧。
很淡的恐惧,藏在眼底最深处,像是怕被人发现似的。
沈续年的心忽然紧了一下。
“怎么了?”他问。
陆从欢摇了摇头。
“没事。”他说。
又是“没事”。
但今天的“没事”和平时不一样。今天的“没事”太短了,收得太快了,像是怕沈续年继续问下去。
沈续年没有继续问。
他把豆浆插上吸管,推到陆从欢面前。
“先喝点水。”他说。
陆从欢接过,低头喝了一口。
他的手指在发抖。
很轻的抖,几乎看不出来。
但沈续年看见了。
那天上午的治疗,陆从欢一直不在状态。
他做呼吸练习的时候,总是做着做着就走神。沈续年问他问题,他要过很久才回答,有时候答非所问。他的目光总是往窗外飘,往那棵梧桐树上飘,往那片被晒得发白的天空上飘。
就是不往沈续年身上落。
十一点的时候,沈续年把本子合上。
“今天先到这儿吧。”他说。
陆从欢愣了一下,看着他。
“你累了。”沈续年说,“回去休息一下。”
陆从欢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缩着。虎口那里有一小块红印,是新抠的。
沈续年看见了。
但他没有说话。
陆从欢站起身,收拾好东西,走到门口。
他站在那里,背对着沈续年,没有回头。
“沈医生。”他的声音传来。
“嗯?”
“如果……”他顿了顿,“如果有一天,我不来了。你会找我吗?”
沈续年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看着那个背影,看着那薄薄的肩膀,那绷得笔直的脊背。
“会。”他说。
陆从欢没有回头。
但他点了点头。
很轻的点头,几乎看不出来。
然后他推开门,走了。
一直到下午,沈续年也是心神不宁。
他看了三个病人,每一个都在走神。他问着该问的问题,做着该做的记录,但脑子里总在想着上午那句话。
“如果有一天,我不来了。你会找我吗?”
这是什么意思?
他想干什么?
沈续年越想越不安。
下午四点半,他提前结束了工作,锁上门,下了楼。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但他知道,他必须做点什么。
他站在楼下,看着那条街,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看着那些被太阳晒得发白的楼。
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去陆从欢家。
他记得那个地址。城市边缘,老旧的小区,灰扑扑的楼。
他打车过去,四十分钟。
到的时候,天还亮着,太阳斜挂在西边,把一切都染成了橘红色。那栋楼站在夕阳里,比上次看起来更旧了,墙上爬满了藤蔓,密密麻麻的,把窗户都遮住了一半。
沈续年上了楼。
五楼,没有电梯。楼梯很窄,很暗,声控灯还是坏的。他一层一层往上爬,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
五〇三,门是关着的。
他敲了敲门。
没有回应。
他又敲了三下。
还是没有。
他站在那里,听着门里的动静。什么声音都没有,安静得像是一座空屋。
他拿出手机,给陆从欢发了一条消息。
——在家吗
过了一会儿,回复来了。
——在
沈续年看着这个字,又敲了敲门。
“陆从欢,”他说,“是我。”
门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门开了。
陆从欢站在门口。
他穿着一件旧T恤,头发乱糟糟的,脸色比早上更白了。那种白不是透明的白,是一种灰败的白,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掏空了。
他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青,嘴唇干得起了皮。
但最让沈续年心惊的,是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是空的。
像是两个深深的洞,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没有。
“你怎么来了?”陆从欢问。声音很哑,像是很久没说话了。
沈续年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他开口,又停住了。
陆从欢看着他,等着。
“我担心你。”沈续年说。
陆从欢愣了一下。
就那么一愣。很轻的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眼睛里闪了闪。
然后他低下头,往旁边让了让。
“进来吧。”他说。
沈续年走进去。
屋子还是那么小,那么干净,那么空。但沈续年注意到,茶几上多了几个东西。
几个药瓶。
白色的,小小的,上面印着字。
他走近看了一眼。
是安眠药。
空的。
他的心跳忽然停了半拍。
他转过头,看着陆从欢。
陆从欢站在窗边,背对着他。夕阳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身上,把那个瘦削的背影镀上了一层金边。
“陆从欢。”沈续年开口,声音有些抖。
陆从欢没有回头。
“你……”
沈续年说不出那个字。
陆从欢还是不说话。
沈续年走过去,站在他身边。
他看见了陆从欢的脸。
那张脸上有泪痕。
已经干了,但还能看见。
沈续年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
“怎么回事?”他问。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
陆从欢看着窗外,看着对面那栋灰扑扑的楼,看着那条窄窄的巷子,看着那些堆得乱七八糟的杂物。
“我妹妹死了。”他说。
沈续年愣住了。
陆从欢的声音很平,平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昨天。”他说,“没救过来。”
沈续年站在那里,看着他。
他的侧脸被夕阳照着,清瘦的,苍白的,像一张纸。
“我妈……”陆从欢继续说,声音还是那么平,“她疯了。”
沈续年的心又漏了一拍。
“今天早上,”陆从欢说,“她来了一趟。站在门口,骂我。”
他的声音开始发颤。
很轻的颤,像是冰面下的水,在慢慢地流。
“她说是我害死的。”他说,“说我见死不救。说我没良心。说我不配活着。”
沈续年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说不出话。
“她骂了很久。”陆从欢说,“然后走了。”
他看着窗外,看着那栋楼,看着那些窗户。
“她说,”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她再也不想看见我。”
夕阳的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得很柔和。
但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了。
沈续年看着他,忽然伸出手。
他的手落在陆从欢的肩膀上。
那只肩膀很瘦,很薄,在他的手心里微微发抖。
陆从欢没有动。
他就那样站着,看着窗外,让那只手落在自己肩上。
过了很久,很久。
久到夕阳落下去,天边只剩下一抹暗红。
陆从欢忽然开口。
“沈医生。”
“嗯?”
“我昨天,”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梦话,“把那些药都吃了。”
沈续年的手紧了一下。
“然后呢?”他问。声音很稳,但他自己知道,他的心跳已经快到要冲出胸腔了。
陆从欢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我吐了。”他说,“全吐了。”
他看着窗外,看着那片渐渐暗下去的天。
“吐完之后,我躺在地上,看着天花板。”他说,“想着,为什么连死都这么难。”
沈续年没有说话。
他只是把那只手从陆从欢的肩膀上收回来,然后——
然后他抱住了他。
陆从欢僵住了。
他就那样僵在沈续年的怀里,一动不动。
沈续年抱着他,抱得很紧。他能感觉到那具身体有多瘦,能感觉到那些骨头硌着他的胸口,能感觉到那人在微微发抖。
“陆从欢。”他在他耳边说。
陆从欢没有说话。
“你听我说。”沈续年说,“你不是谁的。你不是你妈的,不是你妹妹的,不是任何人的。”
陆从欢在他怀里,一动不动。
“你是你自己的。”沈续年说,“只有你自己。”
陆从欢的呼吸顿了一下。
然后沈续年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落在他的肩膀上。
湿湿的,热热的。
一滴,两滴,三滴。
越来越多。
陆从欢在他怀里,终于哭了。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那种憋了很久很久的,终于憋不住的哭。他没有声音,只是肩膀在剧烈地颤抖,只是那些眼泪一直流,一直流,把他的衣服都浸湿了。
沈续年抱着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抱着他,让他哭。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
这间小小的屋子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那些远远近近的灯光,透进来一点微弱的光,落在他们身上。
他们就这样站着,站在黑暗里,一个人抱着另一个人,一个人靠着另一个人。
不知道过了多久。
陆从欢的哭声慢慢停了。
他的身体慢慢软下来,靠在沈续年身上,像是所有的力气都用完了。
“沈医生。”他的声音很哑,像砂纸磨过木头。
“嗯?”
“你会一直在这儿吗?”
沈续年的心颤了一下。
他看着窗外的夜,看着那些远远近近的灯火,看着那轮刚刚升起来的月亮。
“会。”他说。
陆从欢没有说话。
但他把脸埋在沈续年的肩膀上,更深了一点。
晚上,沈续年没有走。
他给陆从欢倒了杯水,看着他喝下去。然后他让他躺在床上,自己坐在床边。
陆从欢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他的眼睛很红,肿得厉害。但那里面,终于有了一点光。
很弱很淡,像是风一吹就会灭。
但它还在。
“睡吧。”沈续年说。
陆从欢看着他。
“你会走吗?”他问。
沈续年摇了摇头。
“不走。”他说,“等你睡着。”
陆从欢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闭上眼睛。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那张脸很白,很瘦,还有很多泪痕。但他的眉头终于松开了,嘴唇也不再抿得那么紧。
沈续年坐在床边,看着他。
看着他慢慢睡着,看着他的呼吸变得平稳,看着他的手慢慢松开。
那只手,今晚没有抠虎口。
沈续年看着那只手,忽然想起第一次见他的时候。
那时候他坐在诊室里,用指甲轻轻抠着虎口,一下一下,不轻不重。
那时候他的眼睛是空的,什么都没有。
现在呢?
现在那双眼睛里,有一点光了。
虽然很弱,虽然很淡,虽然随时都会灭。
但它在。
沈续年坐在那里,看着月光下那张安静的睡脸。
他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如果有一天,他不来了。陆从欢会找他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不会再问那个问题了。
因为他会一直在。
第二天早上,沈续年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趴在床边睡着了。身上盖着一床薄毯,不知道是谁盖的。
他抬起头,看见陆从欢站在窗边。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身上。他今天穿了一件干净的T恤,头发也梳过了,整整齐齐的。
他回过头,看着沈续年。
“早。”他说。
沈续年看着他。
那张脸还是白,眼睛下面还有青,但和昨天不一样了。
不一样在哪里,他说不上来。
但他知道,不一样了。
“早。”他说。
陆从欢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我饿了。”他说。
沈续年愣了一下。
这是陆从欢第一次说“我饿了”。
他看着他,忽然笑了。
“走,”他站起来,“吃饭去。”
他们一起下楼。
阳光很好,很暖,把整条街都照得亮堂堂的。有人在路边卖早点,热气腾腾的,香味飘得老远。
陆从欢走在沈续年旁边,隔着半步的距离。
不远,也不近。
但沈续年知道,这半步,是他自己愿意留下的距离。
他们走进一家早餐店,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陆从欢看着菜单,看了很久。
“想吃什么?”沈续年问。
陆从欢抬起头,看着他。
“你点。”他说。
沈续年笑了。
“好。”他说。
他点了两碗豆浆,两根油条,两个茶叶蛋,两个肉包子。
陆从欢看着那些东西摆上桌,看着那些热腾腾的白气升起来。
他拿起一根油条,咬了一口。
他嚼着,嚼着。
忽然开口。
“沈医生。”
“嗯?”
“谢谢你。”
沈续年看着他。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他的眼睛还是有点肿,但那里面有光。
很亮的光。
“谢什么?”沈续年问。
陆从欢想了想。
“谢谢你昨天来。”他说,“谢谢你……”
他顿了顿。
“谢谢你还在。”
沈续年看着他,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满了。
他笑了。
“以后都在。”他说。
陆从欢看着他,也笑了。
很轻的笑,很淡的笑。
但那是沈续年见过的最好看的笑。
窗外的阳光很好,很暖。
这个夏天,好像快要过去了。
但他们都知道,有些东西,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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