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饿饿》坏丹

3、凑齐·召唤3

　　两人又回到破烂村，贪吃鬼带着温小祺钻了狗窝，掏了牛棚，翻了鸡埘，最后往垃圾地里爬。

　　“好啦，那里明显没有人，去下一个地方。”温小祺把他从垃圾堆里拔了出来。

　　整个人更脏了的贪吃鬼指着方向，把温小祺带到一片湿漉漉的芦苇荡里。

　　温小祺摸了下被黏土与草木气息沾到的鼻尖，苦笑着说：“这么大，这可难找了……”

　　忽然，夏末的风从四面八方吹来，芦苇荡摇晃出了一种比女人摇曳舞姿更恣意的浪花，在平和的翠与丰丽的金之间，乍然出现一点黑和一坨白。

　　“倔倔！”贪吃鬼伸出嘴里的手指，亮晶晶的水光指向那点黑。

　　似乎看到了什么，温小祺脸上的笑意猛地敛起，他一言不发，缓缓放下臂弯上的小孩，他的目光始终直盯前方，随即轻声嘱咐：

　　“捂住眼睛等我，哪里都不许去，知道吗？”

　　“嚎——”贪吃鬼伸手抱住自己的脸，挡得严严实实。

　　温小祺慢慢抬脚，向着黑和白靠近，渐渐的，他脚步越来越快，踏着谨慎和愤懑。

　　老二平躺在地上，手里抱着比她脑袋还大的灰馒头，她像只鼩鼱，用双唇含住馒头，不咬，光用口水濡湿，化在唇齿间。

　　她身上同样裹一块黑布，但此时，黑布正在失去它的作用。

　　穿灰色短袍的男人像一只肥硕的大老鼠，爪子抓着黑布，大肚子上抵着老二的两条黝黑细腿，他贪得无厌的鼻子使劲朝老二的脚底板吸了两下，再低下头，弓着腰火急火燎往下拱去。

　　但没能拱到底，因为身后有只力大无穷的手悄无声息地阻止了他。

　　温小祺把黑布扔到老二的头上，盖住她的脸和身体。

　　下一瞬，“轰啪啪——”砸在脸上、肚子上、腿间的拳头如雷霆万钧，温小祺一秒内砸出四五拳。

　　温小祺的力气真不是跟你开玩笑的，在他的厨房地盘上，当他捏紧拳头或握着菜刀时，从没有人敢跟他大小声，哪怕是最桀骜不驯的某个餐饮界大佬的儿子也不敢，他们都只敢在温小祺发火的时候，畏畏缩缩地念一句：“我真错了，师父。”

　　男人没有机会说错，他甚至没反应过来，只以为自己的头被天上掉下的陨石砸烂了，嗡至浑身骨头都碎了，可还没完全失去意识，因为他还能感觉到剧痛的残留如电击般灌满全身，他真的要被打烂了，正在逐渐变成芦苇荡里的其中一块烂泥，马上就要陷入湖水中，成为一坨能够使得芦苇荡越发美丽的养分。

　　差不多时，温小祺收了手，下唇被他自己死死咬住，上面凝着一滴血珠，他没有发现。

　　顺手在泥水里抹掉拳头上的血，温小祺挤出一个可亲笑容，缓缓掀开老二脸上的黑布。

　　老二仍在吮着那块馒头角，她的眼睛跟小水鬼和贪吃鬼一样，出乎寻常的大，眼珠子黑得深不见底，仿佛再刺眼的光芒都不能折射在里面，统统都会被这两个无底黑漩涡给吸走。

　　但奇怪的是，有两点几不可查的红光竟然伫立在她的眼里——那是温小祺下唇上的血珠。

　　“别怕，你哥哥叫我来找你，你弟弟就在那边，别怕，我带你去看医生。”温小祺跪在她旁边，像念经一样一遍一遍说着，试图通过这个安抚她。

　　老二眼也不眨，像只刚出生的鼩鼱，没有独立生存的能力，只能直勾勾盯着人看，不过，她的眼神里也藏着温小祺熟悉的疑惑。

　　这种疑惑温小祺看了几遍都看不懂，他无心去猜，只能用黑布裹紧她，伸手将她放入自己怀中。

　　大馒头悄无声息地滚落在泥地里，没人注意它。

　　贪吃鬼听到熟悉的脚步声，立刻拿下脸上的手，用力指着温小祺怀里的女孩。

　　“倔倔——”

　　【姐姐，你为什么不把他吃掉？】

　　【奇怪，怎么拖不进去？】

　　【我和哥哥也是，拖不进去，好奇怪好奇怪……】

　　“别担心，你姐没事，你爬到我背上来吧，我好带你们两个走出去。”

　　温小祺蹲下来。

　　【奇怪奇怪奇怪……饿饿！好想吃掉！】

　　【先等等，哥哥呢？】

　　【哥哥肚子痛痛，睡着了。】

　　“嗯？别发呆了，你快上来。”温小祺催促着。

　　“嚎——”

　　贪吃鬼灵活地爬上去，不用温小祺提醒，他熟练地伸出两条细到令人心惊的胳膊捆住了温小祺的脖子。

　　差一点就被勒晕了，温小祺喘不过气来，赶忙道：“松点！我快被你勒死了！”

　　“噢——”贪吃鬼面带可惜地松了点手劲。【勒死他！勒死他！】

　　老二抬眼看向温小祺的肩膀。【等我们三个在一起了，等哥哥肚子不痛了，我们再把他拖进去试试。】

　　贪吃鬼把头埋进温小祺的脖颈里。【好耶！吃掉他！吃掉他！】

　　温小祺深呼吸两下，偏过头咳了几声，随即带着两个小孩快步走了起来。

　　期间，他默默掂着手里和背上那两个如秋天落叶掉在脸上的重量，心里叹了口气，真是一个比一个轻得像鬼，唉，怪可怜的。

　　·

　　两张病床都在工作，切切漫漫斯说：“要加钱。”

　　温小祺抱着贪吃鬼，朝他摆了个“OK”的姿势。

　　切切漫漫斯医生满意的收钱办事。

　　终于把这三个小鬼凑齐了，温小祺疲惫不堪，但还不能休息，于是瞄了眼正在吃手指的贪吃鬼，问：“饿了吗？要不要吃饭？”

　　贪吃鬼捣头如蒜：“饿饿——！”

　　“行。医生，麻烦您帮我照看下这两个小孩，您的晚饭有安排吗？没有的话，我照旧给带您一份？”

　　切切漫漫斯老眼一亮，朝他比了个“OK”的手势。

　　“行。”温小祺抱起贪吃鬼。

　　回到自己的屋内，温小祺放下贪吃鬼，叫他自己跨过门槛走进去。

　　贪吃鬼踟蹰地扒着门框，大眼睛在屋里跳来跳去好奇地跑了好几圈，那小脚愣是一厘不动。

　　“等什么呢？进去吧。”温小祺在门外催他。

　　贪吃鬼又把食指含进嘴里咬着，踮起右脚，慢吞吞地用左脚指头踩掉脏兮兮的小草鞋后，又用同样法子去了另一只小草鞋，最后扶着门，像只刚上岸的小黄鸭，甩一甩两只沾着黑泥的蹼，塌腰握拳，颠着屁股往屋里跌跌撞撞地走。

　　温小祺好笑地看着他，向下瞥了眼破烂的小草鞋，摇摇头，一脚跨过门槛，进了屋。

　　·

　　诊所里，切切漫漫斯笑眯眯地唱歌：“噢耶~吃饭吃饭~不知道小祺会给我带什么好吃的~欧耶~”

　　他唱到一半，笑容顿在脸上，突然起身冲向医疗室，帘子猛一掀开，果然，两张小病床空空如也。

　　“死咯！怎么两个都跑了！我怎么跟小祺交代啊？”切切漫漫斯老脸一跨，抱着头满地跳。

　　·

　　“做点什么好呢？”温小祺半蹲着，盯着冰箱看，手里抓着竹筐，里头装着他下午刚剥的白芸豆。

　　“饿饿——”贪吃鬼紧紧贴在他身旁，伸出小手扶着他的膝盖，抬脚抠一抠发痒的小腿。

　　“做点易消化的吧。”温小祺嘀咕着。

　　其实，这个世界的食物也很奇怪，它们有着严格准确的过期状态与时间。

　　比如大白菜，夏天炎热时，叶子48小时后瞬间脱水，72小时后从脱水状态立刻变黄，120小时后从黄叶子形态立刻腐烂，还会滴出腐烂的水。冬天冰冷时，则所有时间往后推迟24小时。当然，如果有冰箱，那时间就会另算，但变化都是一样的，这些都发生在眨眼间，没有一点过渡空间，好似天生设定好准确程序，大白菜的一生就按照这个设定走，绝不出错。

　　刚来到这里时，温小祺难以想象自己会在这古色古香的世界用上冰箱。

　　第一次跟着王麦去镇里买冰箱时，他掏钱的手都在瑟瑟发抖。

　　他想，不是他疯了，就是这个世界疯了。

　　但无所谓，人是最会习以为常的生物。

　　来到自己花了半个月时间制作完成的土灶前，温小祺安慰自己：好歹这里得烧柴火，没有用上天然气。

　　当然，他选择性遗忘自己曾在镇上看到一个雕栏玉砌的高楼商铺卖净水器，而且生意还蛮不错的。

　　“你怎么老扒着我？想给你洗澡又不愿意，脏兮兮的，好啦，你去那里坐着，我教你怎么烧火。”温小祺牵起贪吃鬼的手。

　　贪吃鬼猛地抽回手，接着往黑布衣上使劲擦了擦，不过越擦越脏，衣服上的黑泥都融在他的指头上，看着跟屎粑粑似的。

　　“怎么？你还嫌我手脏啊？”温小祺假装“哼”了一声，弯腰把贪吃鬼抱了起来，扛在肩上后，他每走一步，就作势将他往下丢，吓得贪吃鬼发出尖叫。

　　“小祺哥！小祺哥！”

　　外边的王麦连门都来不及敲，急匆匆地跑进来，气喘吁吁地瞪着温小祺肩上的小孩，他惊诧地喊：“竟然是真的！”

　　“出什么事了？”温小祺下意识把贪吃鬼揽到自己的身后，不让王麦看他。

　　“我还以为别人乱讲，没想到你真杀人了？你还把他带回来了！”

　　温小祺难以置信地指着自己：“我杀人？我杀谁？”

　　王麦两眼通红，大叫：“沉七啊！你身后那小孩就是他家里的！你杀了沉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