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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我本打算死在27岁那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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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我设想了好多种死法。
电视里放着一则新闻,煤气泄漏引发火灾,三口人死了两个。
我走进厨房,盯着那台锃亮的电磁炉看了一会儿。
这个应该不行。
前一晚用过的菜刀搁在菜板上。我拿起来,朝手腕上比划了几下,放回去了。
会疼。白纸张割破手,都会钻心地疼。
我站在阳台上,遥遥望到那条香江。
投江,投河,投湖,投海。
可我不会游泳。
我知道,既然要死,我不该担心这个。可溺水时的无边恐惧哪能由人控制呢?我不愿意死在一片慌乱之中。
跳楼?
我俯望楼下的儿童游乐园,一阵眩晕。
算了。我连海盗船也不敢上。失重会让我心脏抽痛,进而梗住呼吸带来一望无际的窒息感,我害怕。
吃过晚饭,喝尽了最后一包中药,我突然灵光一闪。
也许,睡前服下一到两瓶安眠药是最为舒服的死法了。
可楼下那家大药房问我要处方。
“什么处方?”
“证明你失眠的处方。”
我愣住了。我不失眠啊。我没有睡眠问题,只有睡不醒的问题。
药师头顶上的钟表告诉我,马上就要零点了,来不及了。
我指着药柜里的那瓶死亡之光,满面愁容,“求你了,来不及了。”
“是啊,来不及了,”药师笑着,“我们要打烊了。”
他根本不懂我在说什么。
我说,来不及了。因为我将要在二十七岁生日那天的零点零分结束生命。
我从药店走出的那一刻,是二十一点过五分。距离我的二十七岁生日已不到三小时。
忧心忡忡。
还有不到三小时,就要去死了,对于死法却还毫无头绪。
老房子的电梯里满墙都是花花绿绿的广告,我望着那些广告,忽然眼前一亮。
我拨通了其中一个电话。
2.
门铃响了。
我从沙发上弹起,跑去开门。
看到她的那一刻,一阵香气扑面而来,我心里产生了怀疑。
这人长得一副稀里糊涂的样子,能干好这档子事吗?
她进门的时候,那双少说十公分的高跟鞋被门槛绊了一下,她朝我扑过来了。
好在,我反应迅捷,闪开了。
她皱起眉,踢开鞋,光着脚丫,拉起我的手,几步迈上了沙发。
真要命。
哦,不是真的要命。否则我该在开门见到她的第一眼就死去。而不是现在这样,动弹不得,前后左右都不是出路,只能看着她的眼睛。
这是一双很美的眼睛,眉目如画。静静看着这样一幅画,结束这一生,也很好。
“喂。你在走神吗?”
她打了个响指,我猛地回过神。
她好像在我腿上坐了有一阵子了。而我只望着她发呆,一句话也没说。
她低头划拉着手机,自言自语,“没说这人是个哑巴呀…”
我得开口了,“你们杀手都喜欢坐人腿上吗?”
听我说了话,她松掉一口气,扔了手机,又眨眨眼,“什么?杀手?”
我侧身,努力伸出手捏起茶几上那张小卡片。我先前拨的正是上面的电话。
“暗夜杀手,助您即刻升天,飘飘似仙…”
她靠过来,跟着我念卡片上的字,念到一半笑了。
“嗯……这么说也没错。”
她的眼神,我在电视上见过,是坏女人的眼神。
“先谈谈报酬吧。”她说话时,手指在我背后滑来滑去。
我捉住她乱动的手,“我所有的一切,银行卡里的钱,这套房子,楼下一辆车,都是你的。”
她眯起眼,手在我脸上摸了两下,似乎不信我的话。
我补充,“我没有家人,没有朋友。所以都是你的。”
一般我说完这话,旁人就该表露同情了,她却没有。
她站起身,俨然换上了准主人翁的姿态,拉开冰箱门,挑选了半天,拿出一瓶梅酒。
她一边倒酒一边问,“你想什么时候开始?”
我看看墙边的钟摆。
“还有五十分钟。”
她把酒递给我,“你喜欢在零点?这是什么古老的仪式吗?”
“不是。”我把酒杯搁在膝盖上,不打算喝,“还有五十分钟,我就要过生日了。”
“哦?”她举杯跟我碰了碰,边喝边拿起手机,问我,“你喜欢什么口味的蛋糕?”
我本想说不用麻烦了。深夜配送时间一般会超过五十分钟,我大概率吃不上了。但转念一想,也许她爱吃。
“依你的口味来吧。”
她挑蛋糕挑得一心一意,我盯着她,不得不提醒,“你没忘了咱们的约定吧?”
“什么约定?”她心不在焉地问,心思完全在蛋糕上。
“我会死在二十七岁生日的零点零分。”
她熄掉屏幕,坏笑,“我们一般不用‘死’字。”
“那你们一般用什么?”
“嗯……”她捏着下巴想想,“奈死?”
我好生迷茫。
她不再说话,笑笑,抿一口酒,跟我一同望着墙边的钟摆发呆。
过了一会儿,她蓦地朝我转过头,如梦初醒。
“不会吧?”她瞪着我,“你真想死呀?”
我点点头。
她进一步确认,“不想活了?”
我想了想郑重摇头,“不是不想活。只是时间到了,该死了。”
她哭笑不得,“你干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非死不可?”
个中原因我不确定该怎么说。其实说与不说都没什么意义。不过看她眼神恳切,我就告诉了她。
“这是我从小的志向,我要死于二十七岁生日那天…”
她抬起手,打断了我,“从小的志向?”
我点点头。
“当,其他小朋友说想做科学家,做画家,航天员,你说,你想死在二十七岁?”
“二十七岁生日的零点零分。”我纠正她。
她左右鼓鼓腮,蜷腿窝在沙发里,摸过桌边的酒瓶,拄在膝上,不说话了。
她马上就该哈哈大笑了。像其他人那样,叫我傻二楞子。
可她没有,只是扶着酒瓶歪着头,若有所思地看着我。
我也看着她。
过了好一阵,她终于开口,说的却是,“为啥是二十七岁,不是二十八岁呢?”
她把下巴顶在瓶口,眼神很认真。
我笑着说,“那你就会问,为啥是二十八岁而不是二十九岁呢?”
她也笑了。
她笑得实在好看,我忘情地说,“你跟他们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你不骂我傻二楞子。不说我离谱。”
“傻是有点傻。”她耸一耸肩,“离谱?谁不离谱呢。科学家,航天员,不离谱?”
她对着空气连翻几个白眼,又无奈一笑。
“要不是听你说,我都快忘了。你知道我以前志向是什么吗?当包租婆,躺着来钱。”她顿了顿,“后来,钱没来。火来了。爸妈没了。房子也没了。”
她低头的刹那,一颗泪落下来滴在长裙上,楚楚动人。我不由自主伸手过去,摸了摸被泪浸湿的地方。
我万分认真地对她说,“你别哭,过了零点,这房子就是你的。准包租婆。”
她眼睛红红地凝视我,忽然懂了。
“你真的觉得我是杀手呀?那种老派杀手?”
我问她,“杀手还分老派和新派吗?”
“分呀。”她一本正经地说,“我是新派杀手。”
“区别是什么?”
“新派杀手会让你死得很惬意。”她摸了摸我的脸。
正合我意,我愉悦地问,“你打算怎么杀我?”
“一步一步来。”
她神秘兮兮地从兜里掏出一个小白瓶,抛给我。
“先把它吃了。”
我看清了瓶身赫然“□□片”几个字,大喜过望。
这正是我求之不得的死亡之光:安眠药。
我没问她怎么得来的,只心诚意笃地拧开盖子,往里面瞧了一眼:嗯,满满一瓶小白丸,货真价实。
“吃多少呢?”
“你喜欢吃多少就吃多少。”
我抬头看表,此刻二十三点四十五分。还有十五分钟。
我忽然生出个疑问,“怎么保证我能在零点准时死去呢?”
她起身去了厨房。出来的时候,手里提了把菜刀。
“等你睡着,我会掐着表,准时砍掉你的头。”
为了给我演示她绝妙的刀工,她从冰箱里搬出我存了一周的大西瓜,手起刀落,切成两半。
西瓜汁顺着刀刃滴到地上,滴成一片红艳艳。我想,零点那画面应该有些血腥。后面的清洁工作估计要费她不少力气。但思来想去,也没有其他更准时的办法了。
3.
那瓶药丸我分了六次才吞下,喝掉一整瓶矿泉水。
她扶我躺到床上,为我盖好被子,然后趴在床边,目光温柔地看着我。
那把菜刀就放在我的枕边,她的手边。
我把眼睛闭上又睁开,开始交代遗嘱。
“房产证在一楼,101号房,房东家里,进门右手边,鞋柜最下面一层。”
“车钥匙在客厅电视柜上,可能钥匙孔生了点锈,你拿菜籽油润一润。”
“银行卡密码是123456。”
她托着腮笑了,对我点点头。
我长舒一口气,对她说,“谢谢你。”
“不客气。我们相互成就。”
她伸出手,手心缓慢抚过我的眼睛,将它阖上了。
“现在是二十三点五十三分。”她伏在我耳边,为我报时。
还有七分钟。
四百一十九秒。
四百一十八秒。
当我在心中默默以秒倒数余生,她沿着我的胳膊慢慢贴上来,距离我越来越近,气息扑在我脸上。
很惬意。这也许就是她说的,要让我死得很惬意。
三百五十二秒。
三百五十一秒。
我这一辈子没跟别人接过吻,只在电视里见到过。那是嘴贴嘴的一种动作。
好像,她现在对我做的就是吻,嘴唇轻轻碰在我的嘴唇上。
我听说接吻常发生在心动之后。那什么是心动呢?
三百一十一秒。
三百一十秒。
她的气息越发温热,我的脸也热了。
一个软乎乎的小玩意滑到我牙齿边,我启开,它进来。
我的心脏忽然不受控制了,猛烈跳动起来。跳动的幅度之大,让我的一动不动也变成一件极为艰难的事。
她应该察觉到了。她拉过我的手,搭在她身上。我自然地搂住她的腰。她的腰好生纤细。
二百零八秒。
二百零七秒。
她的声音在我耳边:“二十三点五十七分。”
接下来,她的所作所为,我的所思所想,均无法描述,因此,我脑中一片空白,无法再继续倒数。
我完全信任了她,将自己托付给了她。我相信她一定会让我准时死在二零二三年六月十七日零点零分。
而现在,大抵是个死前仪式。而我爱疯了这个死前仪式。
甚至于,我隐隐地想,这不是死前仪式就好了。这样的仪式一辈子只有这么一次,好可惜。天知道我还错过了什么?
“二十三点五十八分。”她又对我做了一些无法描述之事。
我忽然感到她脸上的湿润。那让我想到她在沙发上滴落的那颗泪。
“你哭了?”我支起上身问她。
她把指尖抵在我前额,轻轻一推,我重新躺倒在床上。
“二十三点五十九分。”
最后一分钟了。
我心里怦怦乱跳。我不知道这是死前仪式的余韵还是即将如愿的兴奋。
她的手在我耳边摸索,我知道她去摸那把菜刀了。
“你怕吗?”
“不怕。”
她把手放在我胸上,“可你的心跳得很快。”
“这不是害怕。我知道害怕是什么感觉。”
“那这是什么?”
“我不知道。”
“我告诉你,”她指尖描着我的心脏轮廓,“这是心动。”
我恍然大悟。怪不得我愿意和她接吻。
我听到她在哧哧地笑。
她应该很期待当包租婆吧。很快她也如愿了。
突然,我感觉脖子一凉,她把菜刀架在上面了。
“最后十秒钟哦。”
我脑子放空了,跟着心跳的节奏,被迫倒数。
七。
六。
五。
“哎?”她忽然伏下身问我。
“你等会儿是二十七周岁,还是二十七虚岁。”
“虚岁。”
“那你从小的志向,说的是周岁还是虚岁?”
糟糕了。
我那时没有交代这个定义。
糟糕了。
不够明确的志向是无法执行的。
因而,是无效的。
“Oops.”她朝我耳洞里吹气。
咣当一声,有东西砸落在地上。
我猛然睁开眼,一下子坐了起来。
“送我去医院!”我从床上跳起来,穿好衣服。
她竟然不疾不徐,懒懒地倒在了一旁看着我。
看来她很想租下这套房子。还有楼下那辆自行车。
鞋也顾不得穿了,我冲进客厅抓起车钥匙。趁意识还在,我要赶快骑车去医院。
她跟出来,在背后悠悠地说,“傻瓜。打120呀。”
我茅塞顿开,拿起手机。她却突然跨步上来,把手机抢了过去,歪在沙发上哈哈大笑。
我急得眼泪冒出来了。
她不笑了,从兜里掏出又一个小绿瓶,砸到我身上。“你可真傻。你没发现自己一点都不困吗?”
我低头一看,上面写着无糖薄荷糖,画的小白丸,与方才我吃下的一模一样。
怪不得喝的时候嗓子里直觉得凉飕飕的。
我可真傻。
4.
门铃响了。
她订的蛋糕到了。
“生日快乐。”她点上蜡烛,在盈盈烛光后面对我说。
蛋糕吃了不到四分之一,就被她放进了冰箱里。
她拉着我躺到沙发上,躺到浴缸里,最后躺回床上。
5.
睡着之前,我迷迷糊糊地问,她也迷迷糊糊地回答。
“如果我不死,你的志向怎么办?”
“什么志向。”
“躺着赚钱。”
“我不是已经在躺着赚钱了吗。”
“那我的志向怎么办?”
“你的志向不就是去死么。”
“那我几岁去死呢?”
“随便吧。也许。七十二岁?”
“七十二周岁。这次一定要说好了。”
“好。”
“到时你还会来帮我吗?”
“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