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法式75（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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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细想来，她几乎从未和裴月追有过超过十句话的交流。中学时，她和他更多是一种心有灵犀的两看相厌——是本不该出现在一座山中的狮与虎，只需一眼就知道对方只可能是自己的克星。
但苏妙理还是觉得怒火烧心。
“你为什么预设这是枚订婚戒指——或者是，我的订婚对象是男人？”她克制住双手抱胸呈提防状的欲望，不退让地直迎着裴月追深浅难辨的双眼，也挑眉。
其实当下的最优解应该是她向他示弱，好唤醒他的同情心（虽然她高度怀疑裴月追是否具备这个功能），但他那副高高在上的嘴脸实在太惹人生厌，她不呛他一句实在难解心头之怒。
裴月追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双眼微微眯起来，稍稍抬起了下巴，俯视着她：“因为我不在乎你的情感状况——即使你的订婚对象是只比格犬都与我无关。我只是不想被扯进一些浪费时间的口舌之争里。”
好屈尊降贵的口吻——她可以骂人吗？
理智上她知道裴月追说的不无道理，但她偏偏就是……
苏妙理硬生生咽下一口恶气，呵呵一笑，故作甜蜜地说道：“那么我能向你保证我，或者是任何我认识的人，和狗，都不会给你造成任何麻烦，裴月追。”
她停了一下，强行逼自己放软了声音，“我知道这是个不情之请，你也没必要帮我，但比格犬除了吃之外不会在意任何事。你可以放心。”
这下，应该是被她成功噎到，裴月追足足沉默了几秒才开口道：“那是个修辞性说法，你——”他嗤了一声，却也不再继续刻薄，“绝大多数被迫卷入麻烦之中的人都是因为过于轻信。你为什么会觉得我会相信你的话？”
“你也能理解现在是突发情况，我实在是没有别的办法......”苏妙理叹了口气，忽然很后悔刚才头脑一热选择向他求助，以至于让自己陷入如此尴尬的境地，“算了。不好意思，裴月追，是我太冲动越界了，耽误了你的时间。实在抱歉——”
男人抬起手，示意她停下。
他皱眉，别开眼不看她，似在内心挣扎。
苏妙理望着他，虽对自己目前如此被动的情况感到很不满，但还是闭上了嘴，等待着他做好决定。
大概只过了一分钟不到，那双琥珀般的眼睛重新出现在了她的眼中。
他的颔首几乎不可察觉：“我预定的房间是他们的最后一间空着的套间。如果你......”
目光又不知第多少次停在了她左手无名指上的那枚钻戒上。
不知怎的，苏妙理倏地生出了想要藏住它的念头。也许是他的视线实在太过锋利。
裴月追竟然心软了。
她疯狂点头——他说的是“套间”，不代表那家酒店连一间空房都不剩了——反正看样子她的燃眉之急有救了，只要她和廖以敬解释一下——
反正就算坎耶韦斯特当选美国总统、火星人造访地球、新仙女木事件再现，她也不可能视裴月追为正常男的。
你会介意和一只（有点烦人的）猫成为酒店登记的同行人吗？
“我保证，裴月追，你放心！”苏妙理也抬起手，做发誓状，诚心诚意地说，“我绝对不会给你带来任何麻烦。非常、非常感谢你！谢谢！”
裴月追揉着眉心，闭着眼，没有说话，只是又一次点了点头。
前往酒店的整段路程绝对能排进苏妙理这辈子最坐立难安的时刻之一，甚至能力争前三。
若是一般熟人，十年未见，光是忆往昔就能共度一段美好时光，更不用说还能聊一聊这十年间各自的人生际遇。可惜她和裴月追能忆的往昔只有那个一塌糊涂的下午：她站在体育器材室里垒满体操垫的架子后，无意间偷听到他和一群狐朋狗友谈论学校里的女生。他一直沉默不语，直到有人向他提到了她。
一开始，苏妙理还有心装作无意提起这桩旧恩怨，但她现在欠了他这么大一个人情债，不好弄僵这本来就不存在的“气氛”。
于是她想要不要礼貌性地问候一下他的近况，以显示她不计前嫌、一笑泯恩仇的高素质。然而就在她打算开口的时候，裴月追像是有心灵感应一样转过头，深深地，无言地，看了她一眼。
......
好讨厌的男人。
鉴于此，从机场到酒店的四十分钟内，车内始终保持了一份完美的寂静。
在此寂静期间，她告诉了廖以敬这件错综复杂的倒霉事。而他可能是已经睡下了，她等了二十分钟都没等到回复，于是又只能继续在这寂静中煎熬。
直到他们抵达酒店——她有些惊讶地发现，他预定的这家并不是安缦。
苏妙理倒也不是抱怨，毕竟……你怎么抱怨得了一家任何方面都要更好的酒店呢？
她几乎能百分百确定当时她在阳台上看到的那个男人就是裴月追。为什么他会重新换了一家？这并不是什么重要的细节，但......
也许是她对他们之间这几乎冻结成冰的尴尬氛围实在是忍无可忍了，在司机和门童为他们卸下行李的时候，她决定无视他的臭脸，打破沉默。
苏妙理摘下了墨镜，看向站在不远处正低声和什么人通话的裴月追，等了一会儿，等到他走过来，直接开口道：“我以为你之前住在安缦，会继续定安缦的房间。”
不留给他质疑（或讽刺）她暗中跟踪他的机会，她继续道，“不要误会，我只是在离开酒店前无意间看到了你......嗯，当你是人行道上唯一一个人影时，别人很难无视你的。”
“你这么尽心尽力地关注我让我感到相当荣幸，苏妙理。”裴月追睨着她，说道，“但一个小建议——有些信息你不必分享出来，会让人觉得你很奇怪。”
哈，哈，哈，非常搞笑——她应该这么回答他吗？
苏妙理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而他似乎很满意自己的回复，竟然露出了他和她机场相遇以来第一个面前可以称得上“微笑”的神情。
裴月追的嘴角轻轻上翘，双眼肉眼可见地弯了一些，比起两片多情的桃花更像是弦月，但比起月亮的冷，它们反让他融化了一些。
傲慢，自满，桀骜不驯——这些忽然间都可以忽略。
怪他们站在阴影里，加上她离他近一步之遥，连看不清都绝不可能，苏妙理找不到任何借口为自己的多看一眼辩解。
可惜他很快就恢复了那副让人牙痒痒的假有礼真高傲的表情。
“我很抱歉这不是安缦，你将就一下吧，女士。”他说完，不理会苏妙理，转身从门童那里接过了一个多出来的行李箱，并对他说道，“没事，我自己来就行。”
那行李箱是她的。
苏妙理的注意力瞬间从和裴月追的唇枪舌战转移到了这之上。
门童才张嘴说了一句“但是先生”就被他三两句体面的好话打发了。
于是裴月追一手拉着箱子，一手示意她向前走：“请。”
她指着那个再熟悉不过的银色行李箱，忍不住说道：“那是我的箱子。”
“所以？”裴月追瞥了她一眼，没有松手，“我以为我和你要假装是同行人？”
那你也没必要帮我拉箱子。
苏妙理盯了他片刻，见他面色巍然不变，多一句话都不说，遂放弃与他论个高下。
尽管不想承认，但每次听到裴月追讲英文，苏妙理总会有一种难以形容的错位感。
好像照一面镜子，只是镜中人是十年前的裴月追，而镜子外的是眼前这个变也未变的男人。现实和记忆叠在了一起，有不少重合，但更多的是陌生。
中学时她和裴月追的交集少到恐怕连他的声音都认不出来，只是从各方的流言蜚语中得出了一个大致印象：他出身极好，母亲是知名指挥家，父亲是著名传媒巨鳄。所以她不清楚英语是否是他的母语之一。
若是母语，为什么说英语时，他的风度举止会有微妙的变化——更彬彬有礼，更冷漠，更生人勿近，声音更低？若是非母语，他说得又太自然。
奇异的（不应该的）令人着迷。
胡思乱想着，苏妙理就这样站在一旁默默观察着他，任裴月追独自和前台交谈。她的眼从他的鼻梁移到他的下颌，再跳到他的头顶，心不在焉地算了算她和她身高大概差了多少，又回到他的眼睛上。
这时，那长得过分的睫毛抖了抖，下一秒，他看向了她。
“他们没有空房了。”裴月追陈述道，面无表情。
他换回了中文，声音莫名地变得更清越了些，如金石相击般，琤琤泠泠，更像十年前的那个少年许多。
但她并不想相信他所说的情况。
苏妙理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前台笑容美丽的工作人员，果断选择直接沟通：“嗨，我不介意是基础房型，能否请你再看一下是否有空闲的基础房呢？谢谢。”
“我很抱歉，女士，我们所有的房间，包括基础房型在内，全都被预定了。一直到，请稍等——下周三才有空房。真的非常抱歉。”
……
她的社交微笑一点，一点，一点地僵在了脸上。
现在联系大使馆还来得及吗？苏妙理想，脑子里霎时间充满了无数想法。等一下，裴月追应该也不太想和她分享同一间房间的吧！
但，当她看向裴月追时，他那百无聊赖的表情和写满了“你自行决定”的双眼像对她的当头棒喝——
对的，他答应帮她的时候应该就已经做好了和她住同一房间的心理准备。是她还抱有侥幸。
……事已至此，已经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前台姑娘脸上的完美微笑纹丝不动。
苏妙理快速整理了一下情绪，张开嘴，极不情愿却又强迫自己说道：“OK，我没问题。稍等一下，我的护照——”
“Oh, Archibald, mon fils ! Je ne m'attendais pas à te rencontrer ici, quelle agréable surprise ! （噢，Archibald，好小子！我没想到会在这里碰见你，真是个大惊喜！）”
不远处突然响起的一段法语洪亮清晰，直接盖过了苏妙理的声音。
她感觉裴月追动了动，而她也下意识地看向了声源——只见那是一对年纪约莫六十多岁的白人夫妇，丈夫正向他们走来，同时还伸出了双手。
——什么情况？谁是Archibald？
“Pierre, Selina, je ne m'y attendais pas non plus — très heureux de vous voir !（Pierre，Selina，我也没想到——很高兴见到你们！）”
裴月追往前走了一步，同时以法语回道，无视了苏妙理震惊的眼神，和那位丈夫（Pierre？）交换了一个有力的拥抱。
太奇怪了，就这么眼见着他的整个神态举止在片刻间如流水般自然地切换成另一种更随和、也更稳重，甚至称得上风度翩翩的迷人模式。
或者说，商务模式？
拥抱结束，轮到和妻子（应该是Selina）交换一个无比法国的贴面礼。
她的笑容灿烂：“见到你真令人开心，Archi。好久不见了。”
裴月追表示赞同，然后问道：“你们是来度假的吗？”
“是的，是的，Selina想念阿蒂亚的海很久了，所以我们才特意过来一趟——结果没想到居然会被困在这里！”Pierre爽朗地大笑起来，拍了拍他的肩。
“我也正为此而烦恼。我父亲问了几次是否有提前离开的可能，可惜即使是他，对一方政府的影响也是有限的。”
裴月追竟然开了个正常的玩笑，老天。
“你也知道，Pierre，我们正在进行集团内部的一些部门重组，这下可能会耽误一些时间。但，你怎么能抱怨延长的假期呢？”
Pierre颔首，又笑了起来，说道：“没错，正是如此。我相信没有什么情况是Herbet应付不了的，你只管享受这多得的长假就行。”
呃，她是不小心撞见了一些集团高层交流吗？
此时此刻，苏妙理只想假装自己听不懂法语，然后被这对夫妇无视。
然而，Selina却转过来看着她，露出了洁白整齐的牙齿：“对了，Archi，你还没介绍你身边这位美丽的姑娘呢。”
她的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了她的左手。
苏妙理心一紧，猛地去看裴月追——
他深深地望着她，有歉意的影子忽地从他的眼中飞过。
一瞬间，她心中警铃大作，但没能阻止他稍稍倾身，在她的耳边极快极轻地说了一句“对不起，但这很重要”，便重新转回Pierre和Selina夫妇。
一个足以令人沉湎的美丽笑容显现了出来。
“Oh, oui, voici ma fiancée, Miaoli.”
裴月追伸出手，虚虚地搂住她的腰。
她能感觉到他全身上下的肌肉都异常紧绷，仿佛在准备应战，她不懂，但这些都不重要——没有什么是重要的，此时此刻，她的震惊是如此强烈，以至于她也无法动弹。
不，裴月追不小心留在她耳畔的呼吸，和他身上古龙水的檀木香味，都要强烈得多得多得多——
他低下头，貌似亲昵爱怜地，解释道，“Désolé de ne pas l'avoir présentée plus t?t, c'est juste que c'est une trop grande surprise de vous rencontrer ici.”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法式7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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