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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十八章 再见[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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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是痛不彻底,恨不彻底。】
雨下得真大,满眼都是弥漫的雨雾。水汽凝结在肌肤和衣物上平添了重量,让日番谷觉得整个人都沉甸甸的,摇摇欲坠。
视界中有人走来,撑着伞,身形娇小。
无论睁眼闭眼,都会看到的影子。
日番谷垂下眼,直到听见那个人出声,才明白这竟然不是幻觉。
“日番谷君,真巧,我等你很久了呢。”
黑发少女撑着伞,伞骨淌下的雨水犹如连串泪珠,让她的笑颜多了那么几分怆凉。她依然是那样,勾出微笑眼底却没有温度,站在雨中仿佛随时会消散。
他们在雨中对望,如同初见。
“我也在找你,沧野。”日番谷沙着嗓子说。
“是么。”浅熏笑了一声。“荣幸备至。”
“沧野,为什么那么恨死神?”
“你既然知道我讨厌死神,就更该知道我不会告诉你答案。”
他的手指缓缓蜷起,“我需要你的理由。”
“如果我始终不给,你打算怎样?杀了我?”她淡漠地笑,“也对,你是死神啊。”
她忽然凉凉看向他,眼底虚晃过一抹决绝,“前因后果,你很想知道?我告诉你,好不好?”
“入学测试,我说我很中意你,是因为,我从第一眼就讨厌你,我嫉妒你的强大你的力量。你知道,我喜欢心口相悖。”
冷风冷雨,她的语气更冷,连日番谷也觉得,忽然间就是冰天雪地。
“A组教室里,我们第一次交手,你感觉到了吧,当时我就想,要杀了你。
“最初我猜想过你会不会是死神,所以我才用各种方法试探你。比如,【第七日】。你觉得我为什么会要你做我的副会长?别理解错了哦,我只是要把你栓在身边,这样,你一轻举妄动,我会最先知道。
“你知道么,那个时候你露出的表情除了意外,还有开心。你重视我,多好的筹码。
“我说我们是同伴,是为了麻痹你。你却真的相信。
“我要你的钥匙,是为了监视你。你却毫无防备地就那么把它给了我。
“我同意你陪练,是为了摸清你的底细。
“为了达到目的,这些都只是不得不用的手段。这场游戏你必输无疑,先输的人是因为……在乎。但是我,一点都不在乎。”
“啪”——
毫无预警地被甩了一巴掌,浅熏一动不动,没有转回被打偏的头的意思。
这是言情剧么?女主角对男主角出言相激,最终如愿以偿激怒了对方,接下来就该是两方决裂,男主角彻底失望,从此两人天各一方……哈。浅熏在心里讥诮地想。
“清醒点,沧野。……别侮辱你自己!”他说。
“侮辱……我自己?”浅熏缓缓转回脸,那一巴掌不重,只让脸颊微有些泛红。可她没有清醒,否则也不会问接下来的话。
“日番谷冬狮郎,你喜欢上我了?”
“……”
她甩手扔掉了伞,雨水将脸颊冲刷得一片潮湿。
“你看,你连喜不喜欢都不敢承认,日番谷君,日番谷冬狮郎,……死神大人。”
她笑着,后退一步,“很好,这样,你连最后一个不杀你的理由,都没有给我留。”
她将手伸向腰际,配着【Glory】的地方,“还想说什么么?”
“你杀不了我。”
她笑:“你可以试试。”
日番谷依然站在原地,“我就在这里,不会解放斩魄刀。我等你动手。”
掏出【Glory】,她瞄准的动作干脆利落。一秒之前,那个黑蓝搭配的小腰包从眼前晃过,【Glory】躺在包里,安静妥帖,它们亲密得像是情侣。
而她掏出【Glory】,瞄准的是把腰包赠给自己的那个人。
有些事注定了,不是你愿不愿意,就能决定发不发生。
一声枪鸣,她瞬间睁大了眼。
实体型子弹擦着日番谷颊边飞过,划出一道血痕。
眼睛像针刺一样疼,她拿枪的手头一次有了颤抖。用枪指着亚田的时候都不曾有的恐惧,现在涨潮般在心底涛声阵阵。
【为什么骗我的偏偏是你?】
【为什么死神偏偏是你?】
【为什么我要杀的,偏偏是你?】
【不敢承认喜不喜欢的,不是你,是我。先交出了心的,是我。】
“你说的没错。”她端着枪的手臂缓缓放下,“你说得对,我杀不了你。”枪口转了方向,慢慢指向她自己的心口,“但我可以杀别人。”
【既然这颗心已经不受主宰,那,我不要了。】
地上积水被日番谷飞掠而来的动作激得四溅,“当”的一声,日番谷已经别开了她手中的枪。浅熏被冲得跌倒下去,浑身湿透。日番谷因刚才的紧张而有点喘,翠色眼瞳将她牢牢锁在视线内。
他说:“你根本,就没有那份……要置我于死地的心情。”
她在一怔之后,惨淡地笑:“是么……杀不了……”
又能怎么办呢。
“不杀了你,我迟早……会先杀了自己……
“你不知道我有多讨厌死神,更不知道……我有多恨自己。”
她架开他,眼瞳亮得像火焰。“放我走,或者带一具尸体回去。”
她总是把要求都提得不留情面毫无转圜,让人无法回绝,倒更像命令。
最后回到原点,他站在原地,还是一个人。
【有听过这么一句话么,日番谷君?】
【‘世界上有什么不会失去的东西么?’】
【‘我相信有,你最好也相信。’】
他曾经那么虔诚地,想去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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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夜。
“笃笃”敲门声后,屋主长川介从文件堆里爬起来,游荡到职员室门前开门,下一秒瞪着门外的人,勉强保持优雅风度,但还是不禁在心里骂了句活见鬼。
“小沧野?”
门口的浅熏神态中是掩不去的疲惫,“阿介,你不欢迎我?”
长川介忙把她让进屋里,引着她走,一面贫:“老师我这是震惊。别站着了,你这副样子让人看见还以为老师我把你怎么了,小心点走,怎么觉得你随时都会垮掉?”
“玩了几天命,有点扛不住了。”她说得云淡风轻。
“可以不要用这么惊悚的词么,老师我心脏受不了,来,喝水。”递了一杯温水过去,长川介循着她的话头问:“这几天你都干了些什么?”
“你还记得那个人类的蛰伏者么?我们怀疑他曾经戴过级坠,说不定是特级灵术院的学生。这几天我去了图书馆和枢密馆,调查。”
长川介手一抖差点打翻茶杯,“枢密馆?藏着全学院资料文献的枢密馆?你居然连那种地方都进去了?”
“嗯?”
“那可是禁区!”长川介顿了顿,顺气,“你是在寻短见吧,绝对是吧。”
“我只能打开最外层的机关,再深入的就没有办法了,所以只能窥见冰山一角。”她语气听上去像把这件事当郊游。“我从前只是奇怪,特级灵术院有什么机密要专门建枢密馆来藏匿,现在,似乎稍微有点理解了。”
长川介暼向浅熏的目光带了些深意,慢条斯理地掂起茶杯,斟酌对策一样抿着,“所以,你是发现了什么么?”
“我翻了一下学院的档案,有一件事很有趣。”说到这里,浅熏的微笑才有了几分认真,“上一届,三年高材班入读人数有一百二十一人,但是毕业人数,只有一百一十八人。少去了三个人,并不是被退学,翻到最后才看到是在群体任务中死亡,但是不奇怪么——死掉的那三个学生,是上一届最强最优秀的三人,正常来想,无论如何也轮不到他们身先士卒。”
“如果是为了保护同学呢?”
“那就更荒谬了,怎么可能最强的三人全都冲到最前线厮杀,那后方的学生谁来保护?况且,如果敌人是他们都赢不了的对手,那这三人死了之后,没理由剩下的学生还能侥幸生还,敌人有什么必要发慈悲放他们走?还有,如果任务有这么高的风险,学院根本不可能让学生集体去执行,即使要执行也只可能派特定的——比如说我举的这三个人——单独去出任务,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么档案上为什么又要伪造他们的死亡原因?除非,导致他们死亡的任务不可告人,又或者,这一切谎言都是为了掩盖一个事实——他们根本没有死。”
长川介沉默——浅熏可怕的洞察力他已经很久没有感受到,今天重温,仍然觉得惊叹。
“小沧野,特级灵术院只是一所学院而已,你想得太深了。”
浅熏笑了一声,很轻,但是冷得很显然。“最不想把特级灵术院往另一个方向想的人就是我,可现在,无论是越来越诡异的【蛰伏者】事件,还是那个人类的【蛰伏者】,都让我不得不重新审视它。它确实只是一所学院,但它不是普通的学院。”
长川介无奈地摇摇头还想再说什么,浅熏却抢白:“阿介,你是在故意诱导我不要深究这件事。是不是,你也知道什么?”
“老师我如果说什么都不知道,你也不会信。”
“自然。”
长川介说:“那作为交换,你先回答我一件事。”浅熏盯着他没有移开眼,他接着说:“为什么这么在意这件事的真相?【蛰伏者】……或者说是特级灵术院的真相?”
“我以为你知道,阿介。”
“老师我怎么会知道。”
“……父亲刚离开的时候,我在生活上的接济全靠的是特级灵术院。后来虽然我可以自己打理生活,自己赚些钱,但至少住所还是由学院提供,学费也得到了减免。特级灵术院对我意味着什么,你该明白。”
她静了静,长川介等了两秒才干涩接上:“老师我,……明白。”
浅熏暼了他一眼。隔窗漏进汞色月华,削出的少女轮廓莹白无血色。“所以我不容许,有东西,染脏它。”
男人转身背向她,很久后笑着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