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薄荷巧克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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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认识了不少新朋友，他们唱歌跳舞，活蹦乱跳，在太阳下奔跑，在小雨中散步，我们一模一样，黄色的皮肤，黑色的瞳孔。
在我十二岁第一次来月经后，我更加认识到身体的差异性。
当时还是柏暮看见我裤子上有血的。
他紧张地想往外跑，却因为烈日而止住脚步，家里的伞被奶奶拿走了，慌乱地找帽子。
偏偏越急越找不到。
我很害怕，因为来月经前一直不注重保暖，肚子疼的厉害，身后还有血。
木椅染上鲜红，我索性蜷缩在地上，止不住痛呼。
我以为我要死了，哇哇哭，喊着柏暮的名字，说要他好好活着，长命百岁。
最后四个字一出，他愣了一下，不知道哪来的勇气，顶着外套就跑到隔壁，疯狂拍门。
拍了好几分钟，没有人应，我才想起来今天爸爸妈妈都出门了。
柏暮跑回来，我已经疼得气若游丝，恍惚间感受到柏暮的怀抱，还是如常日般温暖。
迷迷糊糊我想，现在不能死，书包里还有二十分的数学试卷没有销毁。
据说那天，柏暮奶奶回来时，看见地上有血，我闭眼躺在柏暮身上，柏暮还在哭，那个场面差点把奶奶心脏病吓出来。
男生女生的身体不一样，我们跟柏暮的身体也不一样。
可是这不妨碍我喜欢跟柏暮一起玩。
我喜欢，有些人不喜欢。
他们说柏暮有传染病，我跟他一起玩，我也有。
我吵不过，回家哭了半宿。
第二天，妈妈去找了柏暮。
再顺着梯子爬到榕树上时，柏暮站在树荫下，先第一次见面时那样喊我。
“夏茉。”
我兴奋地举着怀里的鱼：“柏暮，我抓了——”
“我们以后不要一起玩了。”
风过林梢，带来一阵涩意。
我后悔哭了，肯定是因为我哭，柏暮才不跟我玩。
再跟柏暮见面，是在孙先生的葬礼。
孙先生没有遗产，只有整屋的书，和一份装裱好的大学录取通知书。
“孙先生脑子多好，就是不爱学习，要是好好上学，现在怎么着也是大学生，不至于在我们这当个说书人，吃不饱穿不暖。”
这是从小听到大的，都说孙先生没考上大学。
只有我和柏暮知道，不是的，孙先生最爱学习，孙先生考上了。
哪吒剔骨都反抗不了的父权，孙先生哪反抗的了。
最后一次见面时，孙先生对我说，一定要考大学。
葬礼太简陋，孙先生的父亲不肯来收尸，唯一疼爱他的母亲在前些年已经逝世了。
结束时，我抓着柏暮的手不放。
“柏暮，我们一起玩。”我哭了。
“孙先生没了，我们听不到西游记了，我们一起玩，我们一起考大学。”
许是我哭的太丑，柏暮掏出纸巾给我擤鼻涕。
薄荷开出了淡紫色的小花，我们相互依靠，想要完成这份诺言。
要去远方上大学的事情，是妈妈告诉我的，我考上了最喜欢的学校。
过完这个夏天，在夏末时启程。
柏暮知道后，只是盯着院子里一丛丛的薄荷，沉默不语。
我轻声道：“别难过，听说那边有好多好多的巧克力，到那儿给你邮点巧克力来，很甜的，你不是喜欢吗？”
他嘴硬：“我喜欢薄荷，不喜欢巧克力。”
柏暮喜欢巧克力的，我知道。
“什么时候回来？”他偏着头，雪白的睫毛微颤。
“明年秋天就回来了。”
我回答他时底气不足，因为他的肩膀在抖。
“别哭。”我想抱他，又放下手。
我们相顾无言，风吹动薄荷丛，带来满院清凉。
“夏茉，你可一定要回来。”
夏天一晃眼就过去了，蝉抓紧时间进行最后的鸣叫。
我走进柏暮家的院子，九月的薄荷真香。
他竟然立于阳光下，我慌忙跑过去拉他往屋里走。
柏暮反手拉住我，我挣脱不开，气恼地瞪他。
“你干什么？你不能晒太阳！”
他猝不及防地抱住了我，两额相抵，在炽热夺目的阳光下，在夏末的薄荷丛中。
我的心怦怦直跳，青涩的吻让夏天结束在美好里。
“我等你。”
柏暮从口袋里掏出一把薄荷糖塞在我的口袋里，温柔地摸我的头发。
我脸红红的，眼睛也红红的。
“等我回来了，我们就在一起，好不好？”
风声渐小，我听见他笑着说了声“好”。
我无聊时，嘴里就会含一颗糖，薄荷味的。
室友们说，薄荷糖又苦又涩，一点都不好吃。
我回味着舌尖残留的甘甜，告诉她们，我的薄荷糖不一样。
我的薄荷糖，是天使给我的。
又是一年仲夏，我上街买了巧克力，给他邮了过去。
而我也偷偷买了车票，准备偷溜回去见他。
室友买了冰糖草莓，分了我一串，很甜，很好吃。
我想带给他尝尝。
怎么又想到他了？我暗自发笑。
眼前浮现出他美丽的白发，与电影里的湫重叠在一起。
他也是神吧？
是不染世俗的神，是洁白无瑕的天使。
薄荷糖还剩几颗舍不得吃，早已融化。
“回去要再多向他讨点。”我在火车上自言自语。
推开熟悉的院子，里面的薄荷没有九月的旺。
熟悉的人在照片里冲我笑。
“夏至走的，走时给你留了样东西，让你在薄荷旺的时候拆。”
奶奶递给我一个信封，抹了把泪。
我回头看看照片上微笑的人，又转头看院子里的薄荷，终是绷不住，在他面前嚎啕大哭。
我的天使，皮肤溃烂而死。
又是夏末，心动的少年不知去向。
九月要来了。
我坐在堂屋里那把他常坐的椅子上，拆开了信封。
里面有一张照片。
少年一头白发，站在炽热夺目的阳光下，背后是湛蓝的天。
身后的薄荷和眼前的薄荷一样旺盛，少年笑得安然。
他贪恋阳光，也贪恋夏天。
那张照片的背后有几行小字。
“我喜欢夏天，我喜欢阳光，我喜欢夏天末尾的薄荷，我喜欢夏茉。”
我喃喃自语：“我也喜欢柏暮。”
“我叫柏暮，不要忘记我哦。”
我想起那年夏末的吻，而遗像前还摆着我寄的巧克力。
那个像天使一样的少年，我还没有告诉你我有多爱你呢。
长大以后，我去了远方的大城市工作。
偶尔回到老家，会去那个已经破败不堪的小院子里坐一会儿。
薄荷早已枯萎，院子无人打理，杂草遍地。
想起那个如天使般的人，最后皮肤溃烂而死。
他啊……
那些小孩子早已长大成人，明白了什么叫白化病。
回乡时，总会带上许多不同口味的糖去墓地坐坐，跟他道歉。
我有了一只小土狗，有时盯着蹭我手心的狗发呆，突然忆起了他。
我想起他眼里的那抹意味不明的情绪。
原来，那是依恋啊。
他大概已经知道结局了吧。
院子要拆掉了，我得知后赶回家，最后一次爬上那棵榕树。
此时我已经是个中年女人，有皱纹，有白发，有数不清的生活琐碎。
他不会，他永远定格在照片里。
堂屋里的人已经不见了。
有人说，童年就像一本童话书，到最末页时，就预示着该长大了。
而他，就像童话里的人。
长大后，我看到街上卖的薄荷糖，买了一大包。
吃进嘴里，舌尖微凉，随后满是苦涩。
他死在夏天之前，听说那天，阳光明媚。
“她说，我是天使。”
“天使不能这样见她。”
他全身溃烂时，对他奶奶说了这句话。
九月的薄荷旺，满院清香。
可惜少了那个爱薄荷的男孩。
他美的，像上帝创出来的童话。
笑起来时，眼里的光亮，温顺的白发，是不落世俗的天使。
我想，柏暮大概在世界的某一个角落，沐浴着阳光散步，随心所欲地吃着薄荷巧克力味的冰淇淋，有着天神一般温顺的白发。
我再也不吃薄荷糖了。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薄荷巧克力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