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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孙悟空的后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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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过了,入秋后我还是经常跑去家后的小溪玩水,在那里认了一群小鱼当小弟。
当然不久就被炖的不剩几条了。
太阳不那么强烈后,柏暮也会全副武装地出门散散步,只不过经常跟在我身后。
我其实早不生气了,但是我懂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要有骨气,一直装不知道他在我后面,不理他。
为了让柏暮觉得我不在乎,我故作欢快地和其他小朋友互相泼水,扰得鱼儿忙慌着蹦出水面。
好巧不巧,一只鱼蹦到了我怀里。
当天晚上,我悄悄地把鱼送到了柏暮家门口。
隔着墙闻到鱼汤的香气,我虽然没吃到,但也莫名的开心。
后来我因玩水着凉发高烧,柏暮送了薄荷来。
我记得那天,太阳很大。
“柏暮?你不是……不能晒太阳吗?”
我烧得意识不清,声音很轻。
再后来,我们就和好了。
我信誓旦旦地在他奶奶面前说,长大了会嫁给他。
柏暮的脸上,扬起浅浅的笑。
他那么好看,我觉得自己貌似也不亏。
嗅着他身上的薄荷味,淡淡的,很安心。
在他身边伴着蝉鸣睡着的日子成为了日常,他不能出门,我疯完就会到他旁边陪他,他不说话,我玩累了就睡着了。
夕阳西下时,我才坐起来,打着哈欠回家,柏暮身上总会有我的口水,但他也不嫌。
“反正是未来媳妇儿,没事。”他这样说。
他从不说谎,眼睛里毫无任何负面情绪,我只能看见平静,像一汪潭水,里面映出蓝蓝的天。
另一种情绪是什么呢?我看不透彻。
冬天对我来说比较难熬,因为没有太阳,我畏冷。
柏暮也没有我想象中那么开心,我叹气他就跟我一起叹气。
“柏暮,你为什么不高兴?”
柏暮把围巾给我围上,没有回答。
“算了,我要去找孙先生玩。”我把围巾调整好,“今天是讲红楼梦哦。”
我喜欢听故事,经常跟柏暮一起溜到小镇上的戏台,那里有说书人,一来二去混了个脸熟。
说书人姓孙,他跟我们说他祖宗是孙悟空。
柏暮一脸不信:“怎么可能?!孙悟空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而且你根本就是人嘛,怎么会是猴子的后代?”
我稀里糊涂跟着附和。
孙先生哈哈一笑:“我也是石头里蹦出来的啊,也姓孙,五百年前是一家,怎么不算后代?”
柏暮冷着一张小脸,点点头,自言自语说原来是这样。
我哑然,这是信了?
柏暮好像不太聪明。
我扯扯他的衣袖:“你不会真信了吧?”
“啊,我……”柏暮脸有点红,“我没上过学,也没有人跟我聊天,分不清真话假话。”
孙先生见多识广,不怕柏暮这样的“怪物”,每次都会把我俩抱起来,一左一右地放在他腿上,给我们讲孙悟空大闹天宫,美名其曰“祖宗的故事”。
《西游记》是必读书目,柏暮平常不出门只能看书,所以这些情节我们倒背如流,却在孙先生逗趣花哨的鬼脸中,听得津津有味。
后来才知道,那不是鬼脸,叫脸谱。
“嘿嘿,这是传承。”孙先生摇头晃脑,唱着女驸马。
时间久了,我跟柏暮也会哼两句戏词。
“我也曾赴过琼林宴,我也曾打马御街前。”
明明最有名的不是这句。
孙先生讲哪吒剔骨割肉,讲沉香千里救母,告诉我们囊萤映雪,好似无所不知。
我们常常夏天晚上跑过去听,戏台子后面是一片荒草地,飞舞着点点萤火。
到了冬天,孙先生就不说书了,总会消失一段时间。
柏暮是在这里土生土长的,说我们这辈儿的一出生就听着孙先生的故事,但是也只知道孙先生的家在远方,跟家里人关系不好,每逢冬天过年才回去一趟。
我跟柏暮尚年幼,不曾明白孙先生讲的故事。
只知道某一年冬天,孙先生没有回去。
远方,再也没有了联系。
“今天,我们讲红楼梦的名场面,金玉良缘大婚。”
我不喜欢这段,惊堂木一拍,我就扯着柏暮从侧门溜出去了。
冬天的乐趣除了雪,其他也没什么了。
可惜我们这里不下雪。
湖面结了一层厚厚的冰,我站上去,柏暮在岸边安静地陪着我。
“柏暮,你不怕我掉下去吗?”
柏暮回神:“我说了,你就不站吗?”
任凭风吹过枯掉的芦苇,我们怎么也说不出话。
倒也不能说有多么忧愁,小孩子有小孩子的想法,有小孩子不能理解的事情,想不通为什么林黛玉会死,想不通为什么贾宝玉会疯,想不通为什么有情人不能成眷属,想不通为什么孙先生被人骂疯癫,想不通为什么冬天这么冷……
柏暮会想什么呢?想不通为什么和别人不一样,想不通为什么家门口总是多鱼,想不通为什么别的小孩不带自己玩,想不通为什么薄荷糖总会少几颗……
想不通啊。
日子过的慢悠悠的,尤其是冬天,冷风一吹就把年吹来了。
我们家过年规矩不多,但是柏暮奶奶不一样,她又是严格遵守老祖宗的规矩熬了蜜枣汤,又是各种烧香磕头。
我去给她拜年,走近蒲团,就听见她念念有词:“保佑暮暮长命百岁。”
我抬头看向微笑的菩萨,心里再次默念。
菩萨,保佑柏暮长命百岁。
这个年,过的无比悠长,蜜枣汤替代了薄荷糖,冷清的院落只剩榕树顶天立地。
年过完不久,我就该去上学了。
第一天去报道的时候,因为忘带铅笔,妈妈急得凶了我好几句。
我要面子,咬着牙憋着泪,站在校门口,看着土路上妈妈的背影,只敢在没人注意的时候悄悄抹把泪。
习惯性插兜,却在袋子深处摸到了一把薄荷糖。
柏暮不喜欢薄荷糖,我是过了很久才发现的。
昨天我去找他,堂屋的木桌上是一大袋薄荷糖,他正在桌子旁用纸一块一块地包好。
这种大批发量的薄荷糖很便宜,一毛钱一个,十颗八毛钱。
我直到那时才知道,他只吃薄荷糖是因为薄荷糖便宜。
那些用来包糖的牛皮纸外面画了笑脸,一颗一颗,都是笑脸。
柏暮担心我上学害怕,偷偷做了这些事。
我想,他大概也很想去上学吧。
我领回来一堆新书,天空刚刚暗下,柏暮就抱着书皮来了。
包书皮的时候,他翻开新书,仔细看着前言,一页一页往后翻,直到妈妈喊我们吃晚饭,他才停下,有些踌躇,还有丝难为情:“茉茉,我可不可以帮你包书皮?”
我没听懂:“你不是已经在帮我了吗?”
他更不好意思了:“我想拿回去给你包,明天早上你上学的时候我给你送来,好不好?”
这我当然没意见,乐得轻松。
倒是妈妈,看了一眼柏暮,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