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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月下长情骂是俏 “我无理取 ...

  •   十里荷亭,别称“情人亭”。

      夕阳鎏金,近十里的湖面儿光暖映天。夏水与天同色。云兼摇摇月暗霞色。夜风习习,痕迹低垂勾着裙摆,风里挟裹着阵阵荷香,自下而上,颇有凝神之效。

      此亭名唤‘情人亭’,却不见情人在此,整座亭中都不见几个人。

      月下小舟,独二人享。

      船头乘月色划桨的老者是位上了年纪的老妪,老妪满头白发梳得整齐,脸上透着几分待世事坦然。

      老妪划桨的动作缓缓,浆水划着荷叶,荡着波纹,将不见湖面的波纹透得波光似碎银几两。

      小舟无蓬,郑云微身子毫无章法地坐着,左手肘抵在船侧,细细嗅过漫漫荷香,“你也装得差不多了,可以了。”

      “怎么,这么讨厌我这副模样,还邀我一同前来赏荷呢。”

      周允观的魂魄是在别院时进来的,那会儿他的阿微正好和他那不成器的后代道了句,“十里荷亭,我听闻那里夜晚美妙极了,是最适合幽会之地。”

      他第一反应居然是阿微邀请旁人和她一同赏荷,他活到现在尚未有过如此荣幸呢,他真是气急了。

      万一他没如阿微所愿,准时准点过来呢。怎么说,阿微只能和周清玉一同赏了。

      一想到这儿,周允观愈发气性大,索性在阿微察觉他过来之际,他一口否决,“我不是你的意中人,我是周清玉,你幻视了。”

      郑云微也不恼火,她是天底下最了解周允观之人,一路马车劳顿,她哄了一路,没见人气消一点,倒愈发察觉此人气性大了。

      其实不至于,她定然是算好了时辰,才和周清玉如此说的,她怎会和一个替身赏荷呢。

      郑云微好话已在马车上说尽,二人从下马车相顾无言,甚至坐下吃了便饭,坐上这传闻中的情人船,还是无言以对。

      她耐心真是给够了,多一分都是周允观给脸不要脸。

      “你马上而立之年了,还吃这种 没来头的醋,也不嫌臊得慌 。”到底郑云微和周允观二人都顾着船头还有老妪呢,有些人名她也不便称呼。

      想来周清玉要过来此地的消息,早已顺着风声落在老妪耳朵里,她既然不能喊错名字,那就不喊名字。

      一路上她哄多久,周允观就装着自己是周清玉多久。

      此人明知她讨厌上天给她一个替身,此人还固执地扮作他,这不存心找事儿吗?

      她哄了这么久,也该这只高傲的孔雀哄哄她了吧。

      二人一个倚在船左边,一个倚在右边,甚至还是斜对角,不知道的还以为二人是为替老妪维持小舟衡力呢。

      周允观耸肩抬手,指了下自己,“我无理取闹?”

      “我哪点在无理取闹呢。”他一过来就听见红杏跑了,这他高高兴兴地来,当头给了他一盆冷水,他焉能开心呀。

      本来他还想着巫师有所增进,他如今可以过来两个时辰了,想着借此和微微多相处一会儿,谁知竟知这么一件事。

      周允观心里十万个不舒服,可他还有什么法子呢。

      他的人,他只能向着呗。

      “你说得不错,也算得很准。”周允观算是回了阿微在马车上朝他解释的话,装了这么久的周清玉,他是真累了。

      这人脾气秉性跟他大相径庭,不装也罢。

      小舟缓缓前行,周允观费劲折了根不易折的荷花来,抬手将荷香送去阿微鼻尖,“这不叫臊得慌,这叫调情。”

      “你生气的模样也好看。”比起周允观不会哄人,郑云微就是个没脾气的,二人之前从未有过争执,顺顺利利地携手几载,彼此谅解。

      是以周允观哄人说辞拙劣,都给郑云微听得在心里憋笑,她利落偏过头躲开这带着迷人月色的粉香,他生了那般久的气给她看。

      她岂能给人三言两语就哄好呢。

      这时,舟头老妪看出端倪,呵笑两声,“我老婆子划桨数载光阴,从未见过如此生动的女子。”

      “其实我没怎么见过女子泛舟赏荷。”

      老妪说来也心酸,这世道,女子不易,谁家未出阁的姑娘也不得三两结伴擅自在街上游走,更别提什么泛舟了;成婚前如此,婚后更是围着公婆丈夫转个不停,世道束缚着女子,却没同样束缚男子,此乃对女子不公。

      老妪见男子可不少,三五成伴,坐在小舟上花天酒地。

      “只是可惜了,女子怀才者,就这么都被不公的世道磋磨一生。”老妪当然知晓今夜坐于她小舟上的男女是谁。

      是镇长贵客,听镇长唤二人少爷少夫人,也是一对夫妻,只是这对夫妻,老妪瞧着和她见过的夫妻不同。

      眼前这对儿,嘴上生着气儿,那眼睛里啊,朝外冒着的尽是些爱意,一看便知不为世俗所束缚的二人。

      要是天底下所有女子也能如此清爽,想生丈夫气就生,想甩脸就甩脸,那该多好。

      不过世上有如此女子过着如此生活,甚好,甚好。

      千年前,这里便是情人亭,男女成双成对,泛舟小酌,好不快哉。千年后却封建成此番景象,情人亭眼看也就荒废了。

      郑云微一直知道千年后的女子很是难熬,早起侍奉公婆,还要眼看着丈夫纳妾,甚至更甚者,在公婆家当牛做马,也换不来公婆一计好心眼。

      这是丈夫无能之现,民随其主啊,千年后一个毫无担当的君主,又怎能育出有担当的男儿郎呢。

      “看来老妪也是性情中人呐。”周允观一边伸脚去触阿微鞋底儿,让人不得不注意着他,另一边还能怡然自得地朝着舟头那边说话。

      郑允微一脚给他的脚踢了回去,小舟浅浅失了衡。

      老妪在舟头轻笑,“不过是经历过些许风霜罢了。”她何尝不是寻常人家的姑娘出身呢,当姑娘在家时,排行老幺,家里也不宠着爱着,给口饭能长大即可,衣着全靠哥哥姐姐的。

      甚至是家中唯一一个被卖给一户人家当童养媳的。

      童养媳,顾名思义,你被卖出去那刻,你便要去当旁人家的媳妇儿,旁人谁管你年纪,只道你为媳不孝,无法上奉公婆,下替丈夫开枝散叶。

      “以前啊,我老婆子也怀疑过,为何旁的女子当童养媳就能早早生育,而我不行呢,难道我真如娘家婆家、和邻里亲戚口中是只不下蛋的公鸡?后来我运气好,丈夫这根独苗苗死了,公婆悲痛欲绝,心急而死。”

      “娘家呢,嫌我克公婆丈夫,与我断亲,公婆同宗之人也如此嫌弃,我只好收拾一通,踏上属于独身一人之活法。”

      “我虽在公婆家被磋磨半生,可是我争气啊,熬死了他们一家子,也拜托了娘家这个破烂。”

      “我来到此地,靠着划桨养活自己,虽时常有非议缠身,又不痛不痒的。于是我温了书,发觉我的丈夫无法生育,家公家婆不惜一切为他纳的妾所生之子女,居然也不是他的,可给我高兴坏了。”

      “真是可惜,他们都死了,要是他们活着听到此消息,估计也会被气的一命呜呼吧。”

      老妪是笑着说的,听的人是认真听的。

      郑云微和周允观刚才那副没正形的瘫坐模样,这会儿也已坐直了些。

      笑着说心里苦了多年的苦,如今想起还是认为当时的自己是苦着来的。

      过了观荷地,湖面阔然,波光粼粼似碎银几两。二人静静听着老妪说这话,“原来女子随手可捞起的碎银几两,也不见得能换来自由。”

      其实,郑允微能体谅老妪往事苦连,可她毕竟是活在千年前民风开放的朝代,不似眼下,况且即便她穿越至此,也是顶替了旁人,活在宫里的贵人,不缺吃穿,不缺碎银。

      甚至她依旧按着自己的活法,哪怕她再体谅,也是毫无切身体会的。

      可谁说成大事者,定要有所体会呢。

      怜悯众生之苦的神仙,不不见得是饿其体肤而成的,生而有良者,自会用心体会。

      “老妪如此豁达之人,也是齐宁莫大的福气。”至少到现下,郑云微已开阔了自己身边的下人,不是吗?
      人少力量不小即可。

      “您如此活法,甚好。”

      周允观也点头,指尖轻轻瞧着阿微鞋面上所绣的石榴花,“世人只道妻子该相夫教子,依附旁人而活,可偏就是女子,比谁都能扛起重担,后院琐事打理的井井有条的,膝下孩儿平安长大,这些都无法脱离女子胸襟。”

      “把日子越过越亮堂的是女子,怀胎十月生下后代者依旧是女子,这女子啊,是伟岸的。”

      “老妪不正实了女子不依附男子,也可独立自强。这人呐,待人待事皆双面,你心有苦,是一面,你豁达则是上苍赐予你的财富。”

      “这财富由你自己踏出,你很优异,比我这个养尊处优的少爷好上不知千百倍。”

      郑云微身子复了原先散漫,她手托着脑袋,隔着舟尾巴处的一盏挑高而挂的灯笼,望着对边的湖面被风掀起涟漪,水声和浆潺潺。星月落在湖面,被搅得格外碎了些,混着她眼前人的口吻。

      让她不由在心中感叹一句,“她的允观真是个好皇帝。”

      想把千年后的将倾大厦扶起,不现实。

      古往今来,朝代更迭是必然的,改朝换代,于民才可安邦。

      只是郑云微不知千年后的穷途末路,不似千年前乱世横生,这又该如何下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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