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可梦】伴我》佯从

3、见故友

　　飘飘荡荡，于虚空中飘成一片叶，轻若无物的身体随波逐流，顺着河道兜兜转转，跌进亘古不变的黑夜。

　　“神明啊，请聆听‘丛莱’的新生，准许我的孩今后自由的行走在山林河川;请您告知星辰，告知日月，告知雷电和风雨啊，请您让他们知晓，‘丛莱’她来到了神州——”

　　出生之日，母亲娜奇为她唱起神州的古老赞歌，祝福她平安喜乐，茁壮成长。

　　她亦如母亲盼望，野草般铺满生养她的土地，她在这势不可挡的姿态中迷失沉沦，还是远在帕底亚的姨母在虚拟投影里给她警示。

　　“风摧秀木，慧极必伤;丛莱，答应桔莲阿姨，莫要在外人前显露天赋。”

　　她谨记姨母教诲，学会收敛锋芒，可天生的反骨却不许她对任何人弯下脊梁。

　　笔直的躯干直挺挺的插在泥里，像一只还未点燃的竖香，只稍一丝火星便可剖解其内里，让那柔弱不堪的坚*挺瞬间断裂。

　　她向家人显示脆弱，而她的父兄，则亲手剥去她的翅膀……

　　世界仿佛一条粗壮锋利的藤，枯败的倒刺从她皮肉中剜出阵阵鲜红，它用生命的流逝换取遮天蔽日的阴霾，直到谁都认不得她原本的色泽。

　　她使身体化作的叶似乎到了终点，水流不在拖曳它循环流淌，平息的通道陷入无边的黑雾中，似乎要永远在此沉溺。

　　“神明啊，我祈求您。”

　　声音振颤的风唤醒雨季，暴烈的暑雨摧枯拉朽，瀑布般卷醒江河湖海，同刺目的电光逐破寂静的生灵。

　　“请您聆听一位母亲的心声，准许我的孩子自由行走在山林河川;请您告知日月星辰，告知雷电和风雨啊，她的眼底是自由的黎明。”

　　“请您让世界知晓，她的躯体属于‘丛莱’啊，甚至不归于她血脉相连的母亲。”

　　“请您告诉她的孩子吧，她属于广阔而富饶的天地！”

　　妈…妈……

　　意识深处的雨连成网织，铺碎河道中她身体化作的叶片，她本该就此跌入深渊，母亲的手在却此刻将她拥进怀中。

　　“丛莱，妈妈带你回家！”

　　雨骤然停歇，天地万物归于寂静，围剿她的荆棘藤蔓突然被巨声破开大口，妈妈不是神明，却有为孩子逆天改命的能力。

　　母亲似暖阳和煦，她补足天穹的缺口，如裹着圆沙的微风抚过丛莱的面颊。粗砺而温柔，那是独属于爱的质感，她忍不住扑进妈妈怀中，橙黄的光线落进她的眼睛。

　　久违的新鲜空气让她头脑发白，灰尘如蝴蝶翅膀上的粉末精灵般飞舞，散在她褪掉的皮里泛起一阵火星，血液仍在其中沸腾，顺着她跳动的脉搏奋力呼吸。

　　“妈妈在呢。”娜奇握紧女儿的手，“不怕不怕，大家都在。”

　　干裂的嘴唇被水雾包裹，丛莱活动着脑袋避开触碰，妈妈的双尾怪手温柔且强硬的将女孩扶起，再次用蘸水棉签替她润唇。

　　丛莱连说几个“没事”，隔绝一切照顾她的举动，双尾怪手拿她没办法，只得变戏法般从两条手掌似的尾巴里掏出那只紫水晶雏鸟。

　　小家伙环顾四周，突然亮出翅根死命扇动，叽叽喳喳对救命恩人跳起求奶舞，她乱叫的尖嘴很快被双尾怪手掐起嘬住，鸟儿骂骂咧咧，对着丛莱不满地哼唧。

　　“这都不笑？犟死你这丫头得了！”姨母远从帕底亚投递的虚影又恼又急，“算了，你好好休息，把事情都交给大人处理。”

　　空洞的沉默晕在空气里，不知谁偶尔压抑的抽泣回声般撞在墙壁，把他们一家四口的全家福撕出裂隙，丛莱的声音渗进相框，呕哑嘲哳好似虫蛀。

　　“我不想懦夫一样逃去帕底亚，我不离开神州。”

　　桔莲的手透过遥远距离虚敲在她脑袋上:“由不得你，我连转学手续都替你办了，是颇居名望的‘葡萄学院’，你还能领取一只宝可梦。”

　　苍白的指尖替她回应，丛莱不顾妈妈和长尾怪手的阻拦顽强站起，踩在床上和姨母勉强齐平视线:“我不需要宝可梦。”

　　“我谁也保护不了我只是个累赘您明白吗！”

　　像是压抑在火山囗的巨石，蓄积的熔岩滚滚喷涌，覆水难收的红炽热烧灼，她无法回头，只能用尽全力嘶吼，徒留一地灰烬与满山空无。

　　娜奇再忍不住拥紧女儿，连着桔莲的虚影一同揉进怀中:“听妈妈说，宝贝，听妈妈说……你绝不是什么累赘，你是妈妈生命和爱的延续。”

　　“对不起，这些年来，妈妈总忽略了你还是孩子。神州给我们太多生离死别，我总以为只要活着，咱们一家都能好好走到未来去。”

　　仪器声滴答跳响，红光与哀鸣奏响悲乐:“而我，错的离谱，认为完成对神明语言的破译就能解除这片土地的愚昧，认为血脉相连的亲人会全心全意对你……我的女儿，被妈妈该死的理想囚禁，甚至忘记了孩子应有的样貌。”

　　“他们说，我是改变神州未来，奠定新世纪的科学家。”娜奇擦去丛莱脸上泪痕，“可他们不知道，我是神州最差劲的妈妈，我用女儿换取了这一切。”

　　母女俩好看的紫水晶眼瞳眨呀眨，亮堂的宝石碰出几汪澄澈的湖，轻轻一晃就能淌出水来。

　　“丛莱，你无可救药的母亲，可否再次祈求你的包容？”

　　“和妈妈一起，离开神州，搬到帕底亚去，让我们像普通的母女那样慢慢长大。”

　　这里的研究已接近尾声，我只想陪我的孩子找回失落的童年。

　　几乎是用生命带出的声音，每个音节都像断裂的符咒，到最后已听不到任何声响，丛莱不忍发出不和谐的曲调损耗这乐章，像个观众般沉默无言地点头诉好。

　　“我去和朋友道个别。”她跳下床，连鞋都没穿就跑出家门，“很快回来！”

　　未搞清状况的鸟儿急忙挣脱桎梏随丛莱飞出，娜奇和双尾怪手想追却被桔莲的虚影拦下，她安慰着担忧的蝶结萌虻，让朋友拿出投影的移动能源。

　　“我大概知道她去了哪，你收拾行李，我去找孩子。”

　　远方啊，一个极其特殊的词汇，它代表无数游人背井离乡，踏破铁鞋也要踏上的征途;可这些对丛莱而言，却是一场偷渡性质的逃亡。

　　被她救来的雏鸟天生不懂安分，执意拱进她脖颈处温热的皮肤，扑通扑通，狂热的生命流淌进旷野，鸟儿感受到身下之人被束缚的不甘。

　　“啵哩！”她张开双翼，伴着风嚣翱翔，于暴力的击打中尽情舒展翅膀，似乎是要唤醒她们初见时的回忆。

　　丛莱肆意奔跑，用比飞翔更快的速度超越了她，灼满灰焦的短发在空气里浮跃出紫光，断裂的丝再无昔日神采锋芒。

　　她突兀的停下脚步，拦在她眼前的土包仿佛一座巍峨的高山，沉重的肃穆迫使丛莱的膝盖沾满尘土，汗液从额上滚落至地表湮灭，腥咸的滋味使人分不清与眼泪的距离。

　　鸟儿收起翅膀，沉默地与丛莱共同跪在那小小的坟墓前，粉色的花朵熙熙攘攘，像是谁在哭泣过后挤出的笑脸。

　　“乐遥，我来看你。”她自顾自地絮叨，“对不起啊，我当了你最看不起的逃兵，要抛下一切去没有战乱的地方。”

　　阳光和煦，花瓣翩飞，在如此时节，丛莱的孤寂显得格格不入。

　　“葡萄学院，听起来像种植园。地处帕底亚，物产丰厚，有许多和你相似的孩子在。阿姨说他们会给我一只宝可梦。”

　　在朋友面前，丛莱的情绪舒展，她忘记尊称和敬语，也遗忘所有活命的技能，尽可能向另一个世界的女孩儿传达自我的声音。

　　“我与在和平中生长的他们格格不入，所有选择皆是未知，和在神州的处境相似，我不过是换了种方式用力活着。”

　　“乐遥……我累了。”

　　丛莱的声音融进风里:“抱歉，有时我会想，为什么睡在这儿的不是我呢？”

　　她抱住那些花，用呼吸记录它的味道，让它融入生命无止境的流动，轻薄的投影用蓝光轻轻拥抱住她，柔软的像是阳光落下的亲吻。

　　“该回家了。”桔莲同她跪在土包前，“离开前，为你救下的宝可梦取个名字吧。”

　　“这是乐遥离去的故土，也是你们即将开始的新生。”

　　丛莱向高处看去，鸟儿的羽毛散发着莹莹华光，波浪般的色泽在她眼中层层涤荡，反射出一片永不褪去的紫海。

　　“琉璃。”她伸出手来，粉色花儿摇曳颤动，“别怕，大家都在，我带你回家。”

　　丛莱学着妈妈的样子呼喊，琉璃飞落进她掌心，扭曲地塑造嘴巴啼叫:“BⅰaBⅰm。”

　　她努力模仿着人类的声音，害怕因出错而惨遭抛弃，丛莱毫不在意地拥她入怀，用神州原住民的特殊语言随风吟唱。

　　“无关信仰，无关地域，无关种族。期望用双脚踏上道路的旅者们，皆能找到属于自己的心之归途。”

　　异乡的旅者，愿风将你庇佑。

　　孕育你我的土地并不完美，我们的降生亦由她吹拂。

　　异乡的旅者，家乡在你身侧。

　　造就你我的根系扎在淤泥，却给予我们成长的养料。

　　爱，造就与毁灭了这片土地。

　　无论如何，还请永远不要忘记。

　　神州，是生养你我的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