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留客雨 “妈妈。” ...
-
11时59分,母亲依旧没有回家的迹象。指针“咔嚓”跳动,好像哪家老人的筋骨在腐朽抗议。丛莱一下一下点着头,仿佛她才是沉旧的本身。
神州的道路如同肠道,复杂的菌群如影随形,危险病毒隐匿其中,她得时刻准备消杀。
白日里,空气便闷的像个蒸锅。此刻,闪光更是给老天劈了大口,滚烫的水流眼泪般越滚越大,伴随着哭叫的风“呜呀呜呀”控诉,换来草木抖落枝丫的长声叹息。
“家里的密码新换了,防盗设备也全部开启;避难所的大门关着,带出门的防身弩箭全满……最重要的,给妈妈带得盒饭是热的。”
她机器人似的念叨出门,顺带扯过皮筋卷起头发,那些紫藤般厚重且弯弯绕绕的长卷被松垮绑起,像是谁理不开的烦扰之源。
硝烟与血色遮蔽神州大陆的四季,久违的大雨为尘埃泛起新泥,散落的绿叶埋在棕黄中,土腥味卷起生命的轨迹。
恍惚间,丛莱记起学校,嘈杂的黑雾缠绕在她身侧。那些相似的影子将她围剿,世界成为一个困顿她的怪诞的圆,如蛋壳孕育孵化出生灵万千。
祂们说,举头三尺有神明——神州是由神权统治的国度。
丛莱从伞下探出脑袋,瓢泼水幕将她的双眼冲刷出紫水晶似的反光,透亮的颜色很快消散于环境的倾轧下。
“不在。”
她定在妈妈下班的必经之路,雨更激烈的敲打着她的伞布。
饭盒在保温袋里躺的温热,给妈妈的雨伞也沉眠其中,远处的高山连绵不绝,这是她曾扬言在10岁那年和搭档一起离开的地方。
突如其来的狂风折断她手中伞骨,丛莱瞬间被浇的透彻,她打了个寒战,却也不忘把保温袋塞进衣裙。
松散挽起的发垂落,遮蔽视野的同时为行动增添障碍,丛莱面色如常地来到山洞中避雨,取出保温袋放在远离自己的干燥处。
挤干水流,脱去湿衣,捡柴生火。丛莱跪坐在地,噼啪的火苗回应她平淡的呼吸。
惊雷点燃枯木,黑烟熊熊燃起,雨带来生机与毁灭,丛莱看清了在远处山壁隐藏的未知通道。
她从出生便居于这险峻幽谷,此处景致不该出现在此。疑虑让女孩的眉毛拧在一起,她穿上湿衣走入未知之处,原地仅留拿给母亲的包裹与一地灰烬。
囗和人会组合成囚字,洞口像为丛莱精心设计的囚笼,在她踏入的那刻便自动闭合,自然的声音被隔绝耳外,她受过伤的眼睛无法在黑暗中视物。
万籁俱寂,天地唯有她一人喘息。丛莱将手探在岩壁上,指尖在粗砺的表面摩沙。
【神州,神权统治的国度,以信仰凤凰神为主流,其余信仰皆视为异教徒。神凤乃神州创世之神,凤鸣唤春和景明,羽翼轻扬换万物生,是希望与光明的存在。】
盲文,记录得还都是她烂熟于心的历史。丛莱心中有了判断,顺着历史发生的顺序缓慢而坚定的走下去。
【神凤平息神州灭世之灾,引导神州万民繁荣发展,祂创立五大凤族部落,栽培选举凤族长老,更是唤来龙神共同治理神州。
【神权分离,信仰分散。凤神掌管白日,龙神掌管黑夜,神州表面一派祥和安定,直到龙神因拯救神州地脉力竭而死,凤神前往祂尸骸化作的龙骸山谷后遭受重创般销声匿迹。】
【从此,神州人关于信仰的战争全面开盘……】
“那么,你从这个故事中获得了什么呢?我亲爱的女儿。”
父亲的声音在黑暗中炸响,丛莱呼吸的节奏霎时乱了半拍,空气中弥漫着蛋白质烧焦的气息,像是什么危险的前兆。
地动山摇间,尖石滚滚而落,丛莱的感官调动到极致,总能在坠落物砸中之前躲避灾难,她找到岩层的落脚点飞速攀爬,凭对父亲的了解判断出摄像头的大致位置。
隐藏身形,屏息凝神……她不断冥想,可父亲的声音无孔不入的刺入她的大脑皮层。
“真不愧是,我最完美的作品。”
瞳孔骤然收缩,突兀亮起的白炽灯让丛莱的双眼刺痛,她不敢避开光芒,生怕错过什么导致万劫不复。
她的父亲翼饶,是不折不扣的疯子。
丛莱永远不会忘记,这个男人哄骗他的女儿吃下有毒的糖果,像弥补她的童年般哼唱着摇篮曲,亲手将她捆绑在实验台中。
“父亲厚爱,女儿感之深重。”她摔烂报警器,“只盼‘丹巡’(神州地区对警察的称谓)共赏所闻。”
红光响彻,信号在她大脑里奔波,震得丛莱耳膜生疼,她控制不住吐出一大囗血来,刺目的红铺了满地,也暴露她所在的方位。
摄像头如枪口般转动,那背后是父亲阴翳的眼睛,丛莱听到翼饶从压抑到放肆的笑声,她脑袋一片混乱,却还是本能般偏过脸颊。
麻醉针擦着她的皮肉堪而过,她的哥哥茶靡有些惊讶地放下枪械,保养得当的皮鞋碾过报警器的残渣,轻柔的如同踩死一只蚂蚁。
“亲爱的,瞧瞧你妹妹。”翼饶的声音无孔不入,“天真的孩子气多惹人怜爱。”
灯光瞬熄,追逐战一触即发,丛莱将弩箭系在腕上,躲过兄长射来的麻醉针,朝子弹发出的位置回敬箭矢。
茶靡闷哼,似乎是被击中。可丛莱并未听见弓箭没入皮肉的细微声响,她知晓兄长秉性,正如他了解自己。丛莱丝毫不敢怠慢,急忙更换藏身点,可这正落入翼饶下怀。
摄像头再次转动,射出激光贯穿女孩儿的大腿根,疼痛让她的头脑有片刻发白,不慎摔进一处隐秘通道。
腥臭与腐朽的霉味争先恐后涌入鼻腔,丛莱被滑腻的青苔包裹。她片刻不敢耽搁,控制仍在翻滚的身体尽量维持在破损的台阶上,世界仿佛老旧电视闪过的雪花片,丛莱在坠落的前一秒拉住扶手回归正轨。
这里充斥着她凌乱的气流,丛莱咬着下唇,在皮肤表层留下一圈明显的牙印。
像被人剥了皮塞进辣椒桶里,她身体发热,但逐渐稳定了呼吸。
用剩余的箭矢割掉长发,厚重紫藤绕着她的手指凝成坚韧的结,丛莱把这绳子挂在肩上,逐渐靠近在视野里放大的光源。
【救救我吧,好疼啊……】
像是有密密麻麻的癞蛤蟆跳了她一身,丛莱浑身长满疙瘩,无数未知机器闪烁红光,银白的丝如血管般在仪器间流动,源源不断的将透明养料运输至最中央的紫水晶心脏上。
没有人,那究竟是谁在求救?
心脏跳动着回应,颤抖的频率愈发剧烈,仿佛有什么生命要破壳而出,丛莱腿脚发软,撑着墙壁不让自己跪倒,那些机器以朝拜之姿向心脏呈现出奉献的模样,她再也控制不住,嘶吼着握拳砸在水晶表面。
悠扬到如同汽笛声的耳鸣,回传细长贯穿巩膜的电流,她给世界按了暂停键,野兽般回应着本能施展暴力,无声的狂笑伴随碎裂的水晶填充满室。
【这不是解脱……】
思绪骤然回笼,丛莱如同溺水的人般大口汲取氧气,她像只母鸟张开双翼拥住碎裂的心脏,为从中诞生的水晶雏鸟提供庇护。
锋利的碎片钻入她的皮肉,丛莱的右瞳逐渐被同色晶体取代,她拥着鸟儿躲过冲击,错综复杂的伤口流出一地晶莹。
“亲爱的,10岁生日快乐。”
乌黑发亮的丝随风乱舞,像捕获人的网织,那是属于父兄的长发,绸缎般冰冷的触感如缠上脖颈绞死她的黑蟒。
丛莱退无可退,抱紧雏鸟的同时大脑飞速运转,她感知着风的流向,高处天穹正给她细微的呼唤。
“哈……”她璨然一笑,咬开自制火药的拉环丢向父兄,“一起走吧。”
来不及欣赏他们被变故砸晕的表情,丛莱极速钻进最近的培养舱关上舱门,橘红色点亮黎明,她用力蜷缩着身子,像只断线的风筝般飘飘悠悠飞上高空。
丛莱觉得自己变得好轻,轻的仿佛一阵风,或者随波逐流的一片叶,耳边流淌出湿湿热热的液体,或许她也飞上天变成了雨滴。
凤凰神所居住的圣域会在天上吗?在地上无法传递的祈求,是不是在天空中就能让神明听到?
她曾经的朋友问过这个问题,那个女孩儿的影子瘦削渺小,丛莱伸出手驱赶梦魇,一脚踢出属于自己的黎明。
“我,不祈求神。”
强烈的求生欲迫使她睁开被粘稠湿热糊满的眼睛,丛莱像一只被砸碎壳的蜗牛蠕动着钻出废墟。她把水晶鸟儿揣进衣襟,咬着挠着崎岖的山崖站起。
老天悲慽,眼泪也愈发汹涌,雨水如瀑布般冲刷她的神经,丛莱摸索着逃生之路,粗糙的铁道在她手中舒展,这是一条通往地面的滑索。
吊具像只秋风中顽强攀附树枝的枯叶,还未触碰便腐朽碎裂。丛莱把头发系成的绳结挂在滑索上,抓住两头就俯冲下去。
空气里是理不开的雨,联合成透明的幕布将她抓裹,丛莱的大脑放空,地面以她为中心从直线拉成斜线,废墟里亮起的一点火光砸在她手腕上,从那窟窿里淌出好多好多太阳颜色的染料。
奇怪,日出了吗?丛莱的上下眼皮磁铁般吸附,她身体懒洋洋的飘啊飘啊,像蝴蝶又像花落。
水石激荡,凭地溅出高高的花朵,再劈头盖脸扑在丛莱身上;原来她其实是坠毁的陨石,一粒灰尘尘土蒙蒙的宇宙尘埃。
坠啊,坠啊,坠进生你养你的土地啊,你和这大陆血脉相连——
她忍不住思考,意识深层有被拆开的保温袋,凉透又散落一地的饭菜,谁顺着烧焦的雷击木跪倒在血泊里,抓着她的魂儿声嘶力竭的唤啊。
“丛莱!妈妈回来了!妈妈回来了!”
妈妈,妈妈……
妈妈回来了。
她如大梦初醒,张张嘴却只嗬出片片红花,妈妈背着她翻过泥潭,雨却无处不在的砸,母女俩颜色相近的发缠在一起,拧成丛莱心里怎么也解不开的疙瘩。
妈妈,我知道你在研究神州机密,为了我你已经争取过最大权限,你不用管我的,我可以自己照顾好自己。
你看,饭菜热好了,附近的赏金猎人我收拾了,篱笆也刚围一圈,避难所里的灾民和宝可梦也吃的好好的。
可为什么,毒蛇藏在家里,我却没有发现呢?
妈妈,对不起,我又给你添麻烦了……
母亲生出的白发击溃她所有防线,苦涩的咸味滴在她嘴唇上,很快被雨水捕获冲刷。
“妈…妈…”
娜奇用力圈紧女儿,仿佛要使她再次融入母体,丛莱温湿的气息飘进她的耳畔,她终于忍不住大声咆哮。
“我,没事的;不疼。”
是夜,女人的哭嚎碎成铺天盖地的雨,刺痛它覆盖的一切生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