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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猫与干脆面 “你是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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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产生意识时,我听到“咔咔”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被掰碎了。
不过感知生长的过程太过缓慢,所以我又用了很长时间才睁开眼——刚好就看到小孩坐在大门口的楼梯上给橘猫掰干脆面吃。
一小一少,其乐融融。凉风习习,舒爽宜人。
好不快活。
这次居然这么平和,真不错。
我抬头看天,几团柔和的白云在边际溢出金白的光,太阳被遮住了。不错,阴天。
我坐在小孩旁边,和她一起看猫。
这是只野猫,并不丰满却健壮有力,皮肉包裹住细瘦的骨骼,毛发在阳光下晒出金黄的光泽。我想要伸手抚摸,但即将靠近时发现自己没有影子。
……
也对,我在这里本来就没有实体。
等下,不对。我猛一抬头,看见几团云早已在不知不觉间舒展开来,暴露出藏在其中的赤红太阳,灼烧着小孩,使她的身体以几乎不可查的速度融化。
汗水顺着乌黑的马尾辫滴到地上,染出一团又一团黑色。
“快回去!!”我冲她大喊,可她只是盯着还在进食的猫,对于我的急切不屑一顾。
又有汗水顺着她身体各处流向地面,在地上留下一副有色的拓印画。画向四面八方流去,正要碰到猫,那只动物忽然停下进食的动作并弓起后背,摆出一副防御的姿态来,随即怒视地面,后腿一蹬,越过拓印画,顺着几步台阶跑进房间里。
小孩也急忙跟上它跑进屋内,上楼。我追上,发现它们不见了。
风扇不在转,颤颤巍巍的,扇叶间卡了一张硬纸板。
我把它抽出来,风扇重又转动,屋内炎热的空气被搅动,如胶状的汤。
纸板上有字。
没有眼睛是盲,没有耳朵是聋,不能发声是哑。
那么像我这样,永远无法与人沟通,无法理解他人的意思,无法融入任何群体的,算什么?
我总是搞砸事情,总是误解别人的意思,做了太多无用功。
如果所有的想法都不能被传达,不如永远留在这里,哪也别去了。
开学前某个周日晚上9:27 池驻丹
比起之前清晰连贯话多的絮絮叨叨,这篇……也许是日记?写得实在是云里雾里。
一时间我的问题太多,不知从何说起。
比如,为什么是硬纸板?还是不完整的,像是从快递纸盒上撕下来的。
再比如,池驻丹是她的名字吗?很奇怪,我记得她不叫这个,但某种直觉又让我确定这是她。
还有,字好丑。和之前的字迹不同,这份日记的字更丑了,也更随意洒脱,好像完全不在乎写得如何。不过从某些笔画的走向和字的整体结构也能看出,这一份日记与之前的有同一个主人。
至于日记内容本身……这孩子受什么委屈了?
忽然有个毛茸茸的东西蹭我的腿,思绪被打断,我猛地一激灵,脚胡乱抬起又胡乱放下,险些踩到这个有毛的……橘猫?!
它很不满地冲我哈几次气,但很快又扭着身子贴了过来。
我紧张到屏住呼吸,浑身僵硬,然而想到它全是这里唯一一个会回应我的活物,我调整呼吸,缓慢蹲下身,尝试摸一摸它。
它头一撇,撤开两步。
“什么意思?你是谁啊?怎么莫名其妙过来又莫名其妙不让摸的?”我悻悻收回手。
“给我干脆面。”它突然开口了,声音像小孩。
“好的,不过你是谁?你会说话?”我凭印象打开抽屉,翻出一包小完熊……还是盗版的……在它面前晃了晃。
“先给我干脆面!”猫绕着我腿转了两圈,痒痒的。
“好好好我在拆了,别急,”我把面饼拿在手上,递给它,“吃完可以告诉我你是谁吗?”
谁知猫嗅了嗅,扭头不看了:
“你怎么连干脆面都不会拆啊,笨死了。要先揉碎再打开的!”
我哽住,差点把面饼拍碎在它脑壳上。不想吃别吃,怎么要求还这么多!
但良好的修养还是让我憋回脏话,按照它的要求把面饼塞回袋子里,掰碎,重新捏出一块给它。
“可以了吗?祖宗。”
它在我指尖嗅嗅,眉头一皱。
这只猫怎么还会皱眉毛?还皱得这么明显?事这么多?
我已经做好了如果猫再挑剔我就把它丢到楼下的打算,猫忽然说:“可以了,但是你先吃。”
“啊?你这么有礼貌?”我愣住。
“我是流浪猫,只吃地上的,不然会被打。”猫抬头,表情茶茶的却很难过。
“……你吃我手上的也可以,我不打你。”我搞不懂它在想什么,干脆顺着它的意思来。
猫扭头,不肯再回应我。
“……好吧好吧,那我先吃,”我将那一小块放进嘴里嚼了下,脆脆的,味道挺好,就是可能整袋都不够我吃两口的——太小了,“好了我吃了,你来吧。”
它终于凑到我新捏的一小块前,犹犹豫豫,似乎下了很大决心才咬住零食。
不知为什么,我颇感欣慰。
猫细嚼慢咽,一点点食物吃了好久。
待它咽下,我张口,又想问它是谁,被猫一爪子堵在嘴上。
?
“别问了,一直问这句你不腻吗?”
“……”爪子还放在我嘴上,有点凉有点臭。
“我是小橘。”
终于得到了这个答案,真是……毫无用处。
我抓住它的前臂,移开爪子:
“橘子的橘?你叫小橘是因为你是橘猫?一看就知道啊,还用你告诉我?”
猫似乎被我说服了,懵懵地和我对视。
“说得也是。那你问什么?我是流浪猫,叫小橘,也没别的了啊。”
说得也是,那我在问什么?
我憋了会儿,终于又憋出一个问题:
“你的名字是她起的?你知道她去哪了不?”
“不是她我不记得了你好臭啊。”它突然扭动,从我手中挣出来,着急忙慌舔起毛。
它嫌我臭?它居然嫌我臭?我都没说它的脚臭,它居然先说我?我愤愤上前想抓住它,谁知它径直朝我胳膊咬上一口。
“嘶,你干……!”
猫的瞳孔缩成线,脊背弓起,恶狠狠盯住我,与刚才判若两猫。它小心往后退,直到楼梯边缘,然后一扭头逃走了。
我低头,胳膊上只有一道略深的牙印,没有出血。不用打疫苗,还好。
却很失落。
它怎么就走了,还没说几句呢。虽然我们一问一答的对话毫无乐趣,但毕竟……毕竟什么呢?
对了,毕竟它是这里的活物。
干脆面刚刚被我随意放在地上,还剩不少可以——
怎么空了?
我捡起袋子,忽然想起什么,心跳如鼓,一口气跑到楼下。
屋外云层遮蔽太阳,大片阴影笼住这方天地。
门口,小孩坐在台阶上,闲闲的,时不时给猫喂块干脆面吃。
云一点点移开,阳光撒下,小孩身上的汗水折射出彩色光芒。
我一步步走近,不小心撞到椅子,发出声响。猫从台阶下弹起,冲我扑来,小孩回头看向我,满脸错愕。但她很快反应过来,跟着猫往屋里跑。
从牙印开始,我的身体变得透明,一点点消失不见,但仍从某个角度看到猫跑上楼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