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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日记1——见鬼了 见鬼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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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停了,持续两天的哗啦声被太阳驱赶,终于没那么吵,也没那么湿热。走上阳台,外面的河比臭虫还臭,像是有东西——可能是垃圾,也可能是鱼腐烂在里面,难闻的腥味将空气腌入味三分,熏得鼻子疼。
我屏住呼吸,直到身体都在颤抖,不时偷一口空气,艰难地将整桶衣服一件件拎出来,套在衣架上再挂上横杆,然后弯腰拎起空桶,迅速转身回屋,关上阳台门,狠狠呼吸屋内不那么臭的空气。
呕,还好刚没吃早饭。
我在卧室转了一圈,确定没什么忘记做的事,于是晃到楼梯间。台阶上放了几个旧脸盆和缺口的塑料桶,用来接这几天屋顶漏的水,但还有些没被接到的水洼零散分布着。我三步一侧身,五步一绕,来到一楼。
旧房子的厨房早被房东改成了仓库,实际的“厨房”只是客厅桌上的液化气灶和电饭锅,与餐桌、沙发、柜子没有分界线,平等地摆在客厅。桌上电饭锅的灯还亮着,我看了眼时钟,最短针刚过四分之三处。
上层锅盖的水滴到馒头表面,让馒头鼓起几个黏腻的包,鸡蛋从外冷却,只有核心保留一点温度,在夏天吃起来不冷不热。早上的稀饭放久了已经开始凝固,我用汤勺把它刮进碗里,又挑出一双不那么黑的筷子,把稀饭刮进嘴里咽掉。
出后门,洗碗,然后就无事可做了。
很无聊,每天都是。
日期:暑假第二周的星期四
天气:晴
中午太阳很大,外面不那么臭了,但是刚刚下雨了,很大,我把衣服收回来,已经干了。
怎么又下雨?
日期:暑假第二周的星期四的下午两点
天气:晴转大雨
收完衣服后在看书,不小心天都黑了,爸妈还没回来。窗外的声音音量不减,一开始我以为是雨没停,书看完了抬头看外面,才发现不是。
是有人说话的声音,因为太多太嘈杂,像调错台的收音机在桌角嗡鸣,于是被我当成了雨声。
月色明朗,雨可能早就停了。
我尽力听着,只能分辨出几个词,什么站台什么鱼的,还有尖叫声,小孩大哭声,狗叫声,好像还有妈妈和谁吵架的声音……所有的声音揉成脏乱一团,难以区别。明明都是没什么意思的话,我却很想、非常想听清,最好全部记住。
可是为什么?它们很重要吗?我应该根本不知道它们。
疑惑困扰我很久,直到窗外的黑夜忽然撕出难以看清的光亮,比白天还明朗。只一瞬,白光消失,雷声在离我很近的地方响起——像是什么在心脏上击打,往血管里泵一种特别的血液。再次看向夜空时,“雨声”消失了,刚才瞬间的难过也随之不见。
为什么会这样?
世界出问题了?
我想了想,决定给爸妈打电话。
嗯,两人都没接。
很有问题啊。
雨可能还会下,我从地板上捡了把伞出门,准备去他们公司找人。
日期:暑假第2周的星期4的晚上7点半多
天气:晴转大雨然后打雷闪电
我回来了,不对,应该说我根本没有走。
刚刚出门,走了三秒就下冰雹了。
我回来后只一秒,冰雹停了。
我再次打伞出门三秒,狂风大作,像是掀起巨石的波涛汹涌,差点把我连伞带人卷走。伞真可怜,我也有点。
我回来一秒后,风停了,夏季的夜晚一派安详宁和。
我换了把更结实的伞,出门三秒,河水泛起刻薄的臭,我直接关门。
说起来这个臭味好像下午就没了,至少我收衣服的时候没有。
对了,衣服上也没有臭味。
等等,外面这么臭的时候我怎么敢把衣服晒出去?
不对,现在这个不重要。
重要的是,我已经三过家门而不出了。
怎么回事?
又打雷了,这次声音在外面很远的地方。
我趴到窗口,外面的闪电如一闪一闪亮晶晶,让我想起以前老家总是坏掉的电视。
我忍不住在窗户上拍了两下。
这两下使得窗户开始放歌听……我是说,那个奇怪的雨声,里面出现歌声。
女声从高空荡下,充盈着饱满水汽与严寒,通透悠扬,在夜空里不紧不慢地转圈,从左到右,从右到左,范围渐渐缩小到窗户前,歌声愈发暧昧。我听得呆住,某一刻似乎对上了声音的“视线”。
它瞄准了我。
一阵寒意从脚底迅速蹿至每寸皮肤,我汗毛竖立,身体仿佛变成石像,僵硬感游走于全身,动弹不得。大脑如同被数万根毒针扎入,刺痛与眩晕感同时袭来,让我切实体会了一把“目眩神迷”。胃部猛烈抽痛,我仿佛闻到早上的冷鸡蛋味。
声音还未停止,乐符继续敲打我的一切感知。
肩膀忽地一痛,像是挨了一重拍。我没站稳,踉跄两步勉强蹲在地上。同时,那些不适感瞬间消失,身体抖了很久,不知道什么时我恢复了意识,脸上很湿,像是房子外面被雨打湿的墙壁。
女声找不到目标后在夜空里愤恨远去,我又听到明显的尖叫声,小孩大哭声,狗叫声……
我试着站起身,却并不顺利,像是全身被缠上了一张巨大的蜘蛛网:手指、后背都很黏腻,手和脖子相互牵扯,两腿膝盖间奇怪的引力让我难以前行。很快我又发现眼睛耳朵也被固定了一般,令人很不痛快。我费力将视线从地板扯到墙壁,再搬上桌面;然后耳朵的阻力变小了,我把听力从窗外小心牵回来,安放到屋里的风扇;大拇指、食指、中指一点点移动……终于我的手腕可以活动了,接下来是手臂、肩膀、脚。
最后,我听到自己的呼吸声,缓慢如苏醒的河流。
日期:暑假第2周的星期4的晚上快9点
天气:晴转大雨然后打雷闪电plus版
所有的怪异都消失了,除了爸妈还没回家,以及肩膀挺痛。
很困,我好像快睡着了。
日期:暑假第2周的星期4的晚上9点多
天气:晴转大雨然后打雷闪电plus版不过现在又安静了
…………
这一页是在抽屉的角落里发现的,晕了水的纸被揉成一团,展开后能看出它是从一个线圈本上被撕下的。虽然皱,但是纸页本身比较新,至于纸上的日期……从我的角度来说,是后天。不过这没什么参考力度,因为我也不知道自己是个什么玩意。
不过呢——我踱步至床边,戳了戳小孩的脸。
睫毛颤了颤,她依然安稳睡着。
睡得真熟。
“你是谁啊小朋友?”
她不回答,无论是睡着还是醒着,从不肯回应我,即使知道我在。
我早该习惯的,可这么多天过去,依然会为每一次得不到答案的问询恼火。
不想看到我就放我走啊。
可最后我只是凝视着她,什么也没有做。怒气逐渐消散,我愈发困惑。
她一定和我有什么联系。
否则我怎会因她的每一次呼吸而心痛。
窗外的雨声变得遥不可及,伤不到她了。
我握住她的手,看到自己的身体从接触处开始变得透明。
破小孩,真不想再见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