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3、宫变(上) ...
-
再次踏入乾阳城已是又一个金秋。
想来大军是在经过临近的郡邑时就被发现了行踪,城门早已重兵封锁,但在贺容桓下属的接应下,长淮公主带着百名精锐从暗道先行入城,大军则驻扎在城外十里处,随时听候调遣。
月上中天,夜色正浓,大街小巷空无一人。
我们一路绕过布防策马潜行,顺利抵达皇宫外围。
果不其然,宫门也已戒备森严,里里外外都防守得密不透风。
门楼上站满禁卫,耀眼的火光令我们在宫墙下根本无处藏匿,弓箭、火油、石弹,饶是我以轻功靠近也未必能全身而退,更不必说其他这百来个活靶子。
禁军都尉从门楼正中央露头而出,俯视着我们这群人。
“厉将军……长淮公主……?”
显然,宫内虽提前发现有大军逼近,却并不知道来者是谁,比起厉云深这个老同僚的反叛,长淮公主出现在这里才更让人感到意外。
他顿了顿,亲手拿起身旁的火把,半截身子探出墙台,伸手往下照亮,狐疑地问道:“公主殿下不是应该在迦兰吗?你是何人!”
他宁愿相信是有人冒充也不敢相信远嫁异国的公主会莫名其妙回来造反。
“我离京才不过数月,徐都尉不能这么快就把我忘了吧?”长淮公主镇定自若地寒暄起来。
听起来他们二人是有些交情的,至少不是素不相识。
“你……你真的是长淮公主?!”他紧张地回头往身后张望着什么,似乎在下定某种决心,“赶紧走!念在你们没带兵来,我就当你们是路过,没见过你们!”
“没带兵来”?
我转头看了看我们后面严阵以待的百人,顿时明白他俩的交情可能不止是“有些”。
“看来徐都尉是不打算开门了。”
“别闹了公主!算微臣求您了!不管您要做的是什么都别再继续了!”
长淮公主置若罔闻:“驻守城门的禁军连一个信号都没给你吧?”
徐都尉愣了愣,朝城门方向望去。
“你觉得,我带了多少人?”她悠悠说道。
她在诈他。
让他误以为我们的兵力大到足以在极短时间内悄无声息地歼灭城门乃至城中全部禁军,让他误以为我们区区百人就敢闯到这里是因为后面还有更多援兵,让他误以为今晚我们势必会踏平整座乾阳城,包括皇宫。
其实我们也没有十足的把握。
根据贺容桓下属提供的情报,城门附近约有一千禁军,城中各处约有五千禁军随时支援,照此来看,宫内少说应该有六到八千人在分守各门各殿,即便我们的人全都在这儿,也难断言一定能拿下。
更何况我们的人并不在。
如果此时此刻放出信号,等城外的一万士兵过来汇合,到这儿的时候能不能剩一半人都不确定。
我不知道长淮公主在想什么,也不知道她当时说的让我放宽心的办法是什么。
莫非她有内应?可是除了被软禁在宫里的贺容桓,还有谁能帮她?
就算贺容桓没被软禁,凭他一个人也改变不了什么,无非是多一个人一起等死。
“谁在下面?”人还未露面,睿王的声音已经传来。
我看向厉云深,他低着头,紧紧攥住缰绳,手背上青筋凸起,身子隐隐颤栗。
他在克制。
克制想立刻杀了睿王为隋昊报仇的冲动。
睿王登上门楼,探头往下一看:“长淮公主??你不是在迦兰吗??”他推开徐都尉,自己站到正中央,再定睛一看,“厉云深?你还说自己没有通敌谋反?”
徐都尉没有太多叛军临门的慌张,尽是一脸没能把人劝走的懊悔。
“徐都尉,还不速速将反贼拿下?”
睿王的大声勒令让徐都尉恢复了一点作为禁军统领的神志。
他看了看长淮公主,又看了看厉云深,犹豫再三,扭开脸说道:“放箭!”
一声令下,黑压压的箭雨从宫墙上迸射而来,众人拿起轻盾防御,马匹在不断的惊吓中摇晃,间或有人因马中了箭而被掀翻在地,但整体并无大碍。
一轮结束,睿王眼见毫无成效,勃然大怒:“就这么点人你们都解决不了?一群废物!给我!”
他一把夺过旁边禁卫手里的弓,搭上箭,拉开弦,朝我们瞄准。
确切地说,是朝厉云深瞄准。
但下一瞬,他偏移箭矢,我当即有所警觉。
离弦的箭直朝长淮公主飞来,在她自己都还未反应过来时,我挥剑替她挡下这一箭。
箭被击落在地,公主毫发无伤,睿王这才注意到我。
或许是隔得远,或许是太久不见,他并未认出我,只是气急败坏地又抽了一支箭,径直对准我这个坏他好事的人。
箭朝我的脑袋袭来,我在马背上后仰身体,面朝天空,一根细长的黑影从眼前滑过,我伸手握住箭杆,弹坐起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拿起后座的弓,将箭还了回去。
睿王眯眸观察我的动作,那支箭猛地穿过他的发冠,将他钉在了身后的柱子上,他惊恐地喘着气,还没回过神,我的剑已经抵在他颈边。
“王爷,失礼了。”
“你……”他刚想破口大骂,在近距离看清我的脸后忽然愣住,“你是那个……”
禁卫迅速包围上来,几十把刀枪剑戟同时指着我。
“让他们开门。”我冷冷说道。
“笑话!怎么可能给反贼——”
“开门。”我又重复了一遍。
冰凉的剑刃陷入他的皮肤,描出一道刺目的鲜红色。
“开!开!”他急忙改口,“给他们开门!”
他倒是跟岳王一样能屈能伸。
“王爷!”
徐都尉上前制止,我将剑压得更深,他见状迟疑了一下,没敢再往前。
睿王因被箭固定住了头,只能战战兢兢地贴着柱子摆手斥退徐都尉:“本王说开就开!”
禁卫们面面相觑,既不敢轻易动手救人,更不敢擅自打开宫门。对他们来说没能保护好王爷确实是大罪,但私放叛军入宫那就是死罪了。
“他们就这么几个人,有命进去也没命出来。”睿王试探着低头看向我手中的剑,我手轻轻一抖他便火速收回视线,仓皇叫嚣,“开门放他们进去,有什么事本王担着!”
徐都尉看了我一眼,皱着眉挥手传令:“开门……”
话音刚落,我抬手在睿王后颈上用力一敲,他站着昏了过去。
“别过来。”我打断了徐都尉企图暗中靠近的步伐,“我可不敢保证我的手会不会再抖一下。”
徐都尉原地站住,小心翼翼地瞥向我手里的剑,睿王的脖子上还在渗血。
我曾听厉云深说过,这位禁军统领出身勋贵,但并不骄纵,自愿去军中历练了三年,为此在厉云深手下没少吃苦,两人却也因此成了朋友。当初得知厉云深被诬陷,他还冒着被牵连的风险屡次奔波求情,也算是个有情有义之人。
我们的人从开启的宫门进入,上来抬走了睿王,禁卫们没有得到阻拦的命令,只得放行。
徐都尉眼睁睁看着睿王被带走,然后借着火光仔细打量我:“我是不是在哪儿见过你……”
我微微一笑,没有答话,转身踩着墙台一跃而下,回到马背上。
睿王毕竟习过武,加上我的手劲并不大,片刻他就醒了。一睁眼发现自己被五花大绑,他像条被潮水冲上岸的鱼,在原地翻滚挣扎。
“谁敢绑本王?!放开!!!长淮,你简直大逆不道!你……不……你放了本王,本王可以既往不咎!”
长淮公主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不咸不淡地说道:“我这位叔父聒噪得很。”
“你放心,本王不会告诉皇——唔——!”
心领神会的下属拿了团干布塞进睿王嘴里,噪音瞬间小了不少。
绑了个王爷当人质,进入宫城后便畅行无阻,禁军恐伤了睿王,节节后退,不敢轻举妄动,直到被我们逼至承天殿外。
孱弱的老皇帝和他那道貌岸然的好儿子看起来已经“恭候”我们多时了。
殿内是皇上和他的心腹,殿外站满了朝廷重臣和皇室宗亲——包括贺容桓,他们每个人身旁都有侍卫,名曰保护,实为看管,而妃嫔、公主应该都被幽禁于各自的寝宫,毕竟女人从来都是不应该也不能够出现在这种场合的。
“长淮……?”贺晟站在离我们最近的位置充当英勇先锋,目光依次扫过在场每个人,“厉云深?好啊,你果然存了谋逆之心,根本就没冤枉——”
当视线落到我身上时,他未说完的话断在嘴边,眼中的自负悉数凝结,转而染上一层难以置信的惊恐。
“你……萧……”
对,就是这个表情。
徐都尉可以认不出我,因为我和他几乎没打过照面;睿王也可以认不出我,因为他和我为数不多的见面还是在两年前;而他贺晟,不久前才亲手将我送进地狱,怎么可能认不出我。
贺晟四处张望,好似在确认其他人能不能看见我。
“你不是死了吗?我明明……”他嘴上喊得大声,脚却往后挪了挪。
我顺势往前走了几步:“太子殿下究竟是怕我这个人,还是怕我这个鬼?”
“我管你是人是鬼!”他佯装冷静,倨傲地对两旁的禁军下令,“还不赶紧把她给我拿下!”
他分明已经慌到连轻重缓急都分不清了,放着真正的贼首不抓,忙着抓我这个无名小卒。
大概是都默认擒住一名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没必要兴师动众,贺晟一声令下,只有前排的几个禁军朝我冲了上来,我寥寥几招便将那几人掀翻在地,甚至剑都还没出鞘。
一时间满场哗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