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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归程(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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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我不作声,她急忙又说道:“你若觉得不解恨……”
我摇了摇头。
岳旻这半生都在为了追逐权势而附和他人,如今让他彻底失去自己苦心经营的地位,对他或许才是最好的惩罚。
他那么在意他的女儿,会因永远被困于此无法见到家人而感到痛苦吗?
但愿他会吧,否则难受的就是我了。
“看来公主也知道厉巍的事了。”我终究还是主动将事情摊到了明面上。
她替我处理了岳旻,却只字不提同样参与了当年之事的厉巍,难道仅仅是因为厉巍是已死之人?
她没说话,只是看了看马车前方的厉云深。
是的,她全部都知道。
云层散去,月光皎皎,她眸中的冷冽也褪去了些许。
“既然你与厉将军重归于好,想必是你心中已有决断,我尊重你的决定。”
她说的“尊重”,意思是不会插手我没有将旧账算在厉云深身上的事,但倘若她得知厉云深的身世,恐怕就不想尊重了。
“累吗?若是累了就上来坐马车。”她从车里伸出手,递来一颗葡萄。
“还是公主的安危重要。”我接过葡萄,连皮一道嚼了咽下,“外面风大,公主关上窗休息吧。”
我们一行人就这样日夜兼程,只用了二十日的工夫就到了龙渊关,这里也已结束了漫长的冬季。
长淮公主按照密报名单,将太子和睿王的人尽数清理干净,军中大权重新回到了厉云深手上。
除此之外,这次经过龙渊关的最大目的,是集结兵力。
就算是在皇城毫无准备的情况下突袭,也不可能只凭我们这区区几十个人冲进去。
宫内短时间能调动的兵力大约有五千人,宫外若反应迅速或许能再多调动一万兵马,假使我们的行踪提前暴露,乾阳周边有人前来策应,那我们最多可能要面对两三万人的防守。
这还没算上藏在暗处能以一敌百的黑羽卫。
可明知这些,长淮公主依然只要求厉云深清点一万兵马随行,且优先选择自愿跟随她的人。
她让其余人继续守在龙渊关,因为并不能确保迦兰一定会安分守己。
至于我所担心的兵力悬殊,她说她自有办法,让我放宽心。
她不是那种天真自负的人,不会做没有把握的事,但我也着实想不出她还能有什么杀手锏。
让薛成再去下毒?
那顶多也就毒死皇上,反倒成全了贺晟立刻继位的心愿。
让贺容桓去刺杀?
就那小子的武功,能近得了皇上的身我都算他厉害。
我猜不透她,也劝不动她,却又莫名相信她,反正最坏的结果无非就是她败了,我趁乱带走一个厉云深还是不难的。
只是有些唏嘘,一旦走到那一步,无异于一场战争,牺牲的仍旧是那些将士、侍卫,而他们都不过是皇权之下的普通人。
厉云深点完兵已近天黑,长淮公主下令让众人休整,天亮后再出发,我便跟着厉云深在军营里四处走走。
女子自由出现在军营,从前是万不可能有这番场景的,但当发号施令的人成了女子,这一切好像就变得顺理成章了。
隔着数丈远就听见郝淳那没心眼的笑声,他和几个士兵站在火桶旁,嘻嘻哈哈地聊着在迦兰国的所见所闻。
转眼两国已经停战半年,没有死伤,没有离别,大家的状态看起来都不那么紧张了。
我用胳膊肘顶了厉云深一下,调侃道:“厉将军,你那位小兄弟半个多月没理你了吧?”
“谁让我见色忘义呢。”他说得理直气壮。
“将军!”士兵们看见厉云深,纷纷激动地围了过来。
厉云深曾丢下过他们,可是他们却从未丢下对厉云深的信任。
当初听说厉云深通敌谋反,他们不信,现在厉云深真的通敌谋反了,他们一个个倒积极得很。
“将军,大伙儿都准备好了。”
“将军放心,您去哪儿咱们都跟着!”
“对!我们都听将军的!”
郝淳不情不愿地走过来,听着他们的激情宣誓撇了撇嘴。
其实他也想喊,但面子上过不去。
这段时日他对厉云深虽然不似之前那么热切,实则厉云深吩咐下去的事他一件也没少做,就是嘴硬罢了。
“夫人?”其中一个士兵突然盯着我打量。
郝淳眉头一皱:“瞎叫什么呢!”
“就是夫人!”那人笃定地一拍手,“夫人竟然也来了!”
“铁蛋儿,你是不是傻了?咱们将军夫人早就……”周围人正要提醒他,话说一半,想起还在一旁站着的厉云深,自觉闭了嘴。
郝淳瞥了我一眼,侧过身撞了一下铁蛋,说道:“铁蛋哥,夫人的事还是你给我们讲的呢,你可别为了巴结某些人就胡扯。”
“哎呀我不会认错的!你们相信我!当年我是亲眼见过夫人的!那晚下大雪,夫人穿了件白色绒袍……”他看了看我身上的衣裳,“呃虽然不是这件……总之那个气质,只有夫人才会有,见过一次就不会忘的!”
他见过我?
下大雪……白色绒袍……
思绪豁然回到了厉云深出征前往龙渊关的那一夜。
暮色中我对着铁蛋的脸也端详了一番,将信将疑地问:“你是……当时巡夜的哨兵?”
我是觉得他有些眼熟,但又不太确定,因为他身边的这几个人都是我毫无印象的生面孔,并不是当时和他一起巡夜的人。
“是我是我!夫人还记得我?!”铁蛋大喜,“你们看!我就说她是夫人!”
那时他也是几个人当中第一个认出我身份的。
在场的人见状集体倒吸一口气,大眼瞪小眼,不知所措。
郝淳微张着嘴,瞪大眼睛在我脸上反复端量,然后强装镇定:“不可能!夫人早就不在了!”
“……”
这臭小子就那么希望我死?
“我只认一个夫人!”他坚定昂扬地表态。
“……”
我都不知道是不是应该感谢他的忠贞不渝。
“那你可以放心认了。”一直没出声的厉云深忽然伸手揽住我的肩膀将我拉近。
在场除了铁蛋以外的人再次集体倒吸一口气。
“将军……?”郝淳整个人都懵了,“她……真的是……?”
厉云深佯怒:“我在你心里就是那种朝三暮四、拈花惹草的人?”
“可是……”
郝淳怯怯地看着我,眼里没了先前的嫌恶,取而代之的是困惑。
“我就不能还活着吗?”我好整以暇地挑了挑眉。
“你真是夫人……”他手忙脚乱慌作一团,不敢再看我,“那你之前怎么不说?我还那样对你……”
“之前有任务在身,不便以真实身份露面,如今任务差不多结束了,也没什么可隐瞒的了,你家将军本想等回到乾阳再告诉你,没想到这里竟还有认识我的人。”
听到最后一句,铁蛋挠了挠头,憨厚一笑。
“你叫铁蛋?”我看着面前这个皮肤黝黑的大块头。
铁蛋立刻挺胸站直,脸上却还挂着腼腆的笑容:“嘿嘿,其实我叫铁昙,昙花的昙,不过从小到大所有人都叫我铁蛋,我听习惯了。”
“其他几个跟你一起巡夜的人呢?”
他的笑容霎时凝固,眼中多了几分凄楚:“他们……”
他没说下去,但我已然知道了他要说的是什么。
连年交战,能活下来已是幸运,可又有多少人能有这样的幸运呢?多的是折戟沉沙,埋骨无名。
厉云深揽在我肩上的手紧了紧,我侧过头看向他,他的眉眼都笼上了一层阴云。
“大家都回去休息吧,明日一早就要出发,路途遥远,务必养精蓄锐。”
我开口打破凝重的氛围,这群人转瞬又活跃起来,嘻嘻哈哈地结伴离开了。
只剩郝淳没走。
“你还有事?”我问。
郝淳低着头,扑通一声跪了下来:“之前对夫人出言不逊,请夫人责罚!”
“没……”
“我真该死!”他说着就抽了自己一巴掌,“我怎么会没想到您就是夫人呢?”
“你别……”
他“砰”地一声将额头磕在地上:“请夫人责罚!”
……
看来不罚他他是不会放过我了。
“去空地跑十圈。”
“谢夫人!”
这家伙毫不犹豫地就去了。
天已经完全黑了,只有星星点点的火桶光亮在跳动着。
厉云深从刚刚开始就一直僵站着,我转过身,把他的手从我肩上拿下来,双手轻轻握住,他晦暗的瞳仁颤了颤,缓缓看向我。
“带隋昊回家吧。”我轻声说道。
他沉默着将我的手握紧,手掌粗糙的触感包裹着我。
翌日浩浩荡荡的大部队如期启程,我坐在马车里,透过窗户看见厉云深正捧着一个匣子上马,而他身后绵延数里的长队,每个人手上、背上都带着或大或小的木匣、铁盒。
那些四四方方的容器里装的,都是亡故将士的遗物。
没有尸体,这是战场上多数牺牲者的宿命。
他们的肉身也许被鸟兽叼走,哺育了生灵;也许随雨水腐入地底,滋润了草木;他们生前拼尽全力保卫着自己的家园,死后仍然奉献一切守护着这片土地。
是时候回去做个了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