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秒年》高芳芳

4、第四章 十月秋 梁柏舟

　　之后几日的傍晚，吴霜总能遇见李琰和宋祁。原来，他们所属的校篮球队在十一月中旬有比赛。学校有室内篮球场，但因女篮队的成绩比男篮好上许多，所以条件更好的室内场理应被女篮队员使用。
　　傍晚渐渐凉了起来，天黑得也是越来越早了。天一暗下，篮球场上四周的大照灯便会刷地一齐亮起来。吴霜跑完步往回走时，每每能看到李琰像根会跑的柱子一样在球场上移动。球员们的影子浓而黑，和着打球时的叫喊交流声，倒像一场红火的皮影戏。
　　恰巧吴霜这几日并无什么可忙的——竞赛还没消息，手头的实验也都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就连学生会也没什么需要额外费心的，新上任的部长都很能干。
　　人一闲心里便不安分起来了，吴霜盯着场上拿球组织进攻的宋祁，又有点心猿意马了。
　　管他成不成，就当消遣了，吴霜如是想道。便理所当然地抱臂站在场外观赏起来。不得不说，像这种团体竞技，偶尔一看还真给人热血沸腾之感。况且篮球欣赏门槛也不高，进球了便是好嘛。

　　看了两三天之后，吴霜也开始在球员进球后主动开始鼓掌了。
　　李琰每每被换下场或得空休息时，都会过来和吴霜聊天。在他三言两语地透露中，吴霜也对宋祁有了更多了解——擅长外线投篮和组织进攻，不爱交际但意外人缘很好，很有集体意识，对团队有责任心。
　　“会长，你知道这男的打球就特别爱自己显摆。一般不爱传球打配合，可宋祁就特有大局观，能传的球从不死自己手里。而且训练来得勤，也不偷懒。我一看他打球就知道他是个人才，绝对是体育部好苗子。”被队友换下的李琰喝着吴霜给他带来的水，侃侃而谈道。
　　吴霜对李琰这套粗暴的识人标准深觉不解：“他打篮球打得好，又不代表工作能力强。”
　　“这你就不懂了，球品即人品。宋祁一看就是品行和相貌同样端正的五好青年啊！”李琰边看着场上的状况，边念叨。
　　宋祁站在三分线顶端稳稳地抬手，左手快速下压，球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
　　球进了。
　　周围一片叫好，吴霜和李琰也都拍手。

　　练习暂停休息，场上队员纷纷下场。宋祁拎起短袖的领口擦了擦额头的汗水。
　　李琰递上毛巾和外套，吴霜朝他扔过去一瓶水道：“辛苦了。”
　　“谢谢学姐。”李琰抿唇提起一点笑意。
　　自吴霜来球场上旁观训练后，便时常有几个队内的小男生过来想加微信、套近乎。吴霜有一个工作号，不怕人加。偶尔和他们聊两句，也就都相熟了一些。虽然宋祁不爱和旁人交际，但大家凑在一起时，不免有两句能和吴霜搭上话茬。加上李琰有心让宋祁进入体育部，先认识认识会长对其以后的仕途当然有益。一来一往间也就算认识了。
　　不过李琰从没提过加她微信的事。吴霜自己也不急，太好上手的也没甚意思。
　　吴霜把地上的塑料袋提起来递给李琰——里面是给队里其他球员买的水。李琰拎着袋子一一分发，感谢声此起彼伏。算是人情世故的一部分，吴霜不吝惜这点闲钱，她还指着明年学生会会长竞选自己完胜梁柏舟呢。

　　转眼便是周五，吴霜按照事先的约定，提前抵达阅读小组约好的讨论室。
　　打开门，梁柏舟和秦枫已经坐在椅子上了，吴霜和秦枫打了招呼后便坐到了她身旁。
　　吴伟未到，三人就开始聊了起来。得知吴霜和梁柏舟同为生物科学专业，秦枫不免表示惊叹：“那你俩还挺有缘的，人这么少的课还能被选到一起。”
　　梁柏舟弯起眼睛，含笑不言。
　　吴霜在心里翻了个白眼，面上还要装作友善道：“呵呵，也没有啦。”又问了两句秦枫专业的事，才把这话题扯开。
　　已经过了约定的时间十五分钟了，吴伟还没到。在群里发消息也并没有回应，三人也都没有他的电话号码。
　　吴霜心里暗叫不妙，这种选修课的小组活动最怕有人突然装死，偌大个校园想揪出吴伟可有些难度。
　　“可能他忘了，别管他了，咱们先进行着。下次上课的时候再问问他读书的进度就好了。”只是单纯分享读书心得，还未涉及具体工作，也就不用管太多了。但下次若还不来……吴霜已经开始盘算着如何胁迫吴伟参加小组活动了。
　　三人各自分享了一下读书的心得体会，秦枫尤为热情。她平时相处起来并不算话多，但一到读书交流就侃侃而谈起来，也难怪她选定书目时就如此积极，看来是真的喜欢《霍乱时期的爱情》。

　　结束时，天已经完全黑了。今天的月亮隐匿在云层中，只能影影绰绰地看到个形状。
　　秦枫还要去还书，便先和他们道了别。
　　梁柏舟慢悠悠地跟在吴霜身后，两人一起出了图书馆。
　　刚走几步，便迎面遇到一个穿着灰色卫衣，戴着鸭舌帽的男生。
　　“宋祁。”吴霜先一步认出他。
　　宋祁露出藏在帽檐下的眼睛，“学姐好。”他背着一个很大的双肩背背包，看样子是要在图书馆通宵了。吴霜感到讶异，一般的学生周五肯定不会留校学习。何况宋祁还是一年级的新生，刚入学学业压力并不重，这天不出去玩还泡在图书馆。
　　吴霜对他越发好奇起来了，便多问了一句：“你周末不回家吗？”
　　“我家不在本地。”宋祁答道，他注意到一个男生站在离他们两三步的位置，垂着手正望向别处。
　　“那很辛苦啊，学习加油。”吴霜起学姐的架子，温柔道。
　　“谢谢学姐，你也辛苦了。”宋祁虽然不怎么多说话，但十分礼貌。一口一个学姐，叫得吴霜心情很舒畅。
　　两人简单别过，宋祁继续向前，在与吴霜身后的男人擦身而过时，闻到一阵古龙水的味道。见他身着明黄色衬衫，在路灯下亮得晃眼。宋祁心中稍微惊叹了一下他的穿着后，也再无其他想法，走入了图书馆大门。

　　吴霜看着树上的叶子已然零落，想起陈清扬最近一直没怎么回宿舍，又想到明天还要见前男友，心里涌上一股惆怅，叹了口气。
　　“会长大人怎么叹起气了。”梁柏舟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吴霜懒得讲那些琐碎，信口胡诌道：“担心全球变暖。”
　　“那光叹气可没什么用。”
　　“你怎么不去环境保护协会？还来什么学生会。”吴霜恶狠狠道。
　　“会长舍得我走啊。”梁柏舟最近说话越来越不着边际了。想来是自从那天他送她回宿舍，吴霜突然向他透露自己的感情生活，让他对两人的关系有了误解。或只是太闲，单纯找骂？
　　“滚。”吴霜懒得多废话。
　　背后响起一阵沉沉的笑声。是不是最近培养皿里的细菌都死光了，感觉他精神不太正常。
　　两人维持着一前一后的队形，走了一段路。校园里已没什么人来往了，一阵风吹过，吴霜的帽衫鼓起。吴霜想象着身后梁柏舟的衬衣应该会从领子里灌进风。心情无名地好了一些，她巴不得冻死这个花枝招展的长发男！
　　吴霜回头：“别跟着我了，我要回家了”，唇边微微泄出一点笑意。她今天没有化妆，戴着一副窄框黑色眼镜，在灯光下看唇色淡淡的，像早春的杏花
　　“会长想太多了，我也出校门而已。”
　　吴霜挑眉，合着骂她自作多情是吧！道路两旁种着密密的竹子，吴霜跑上竹间的小径，昏暗处再一看已没了身影。
　　梁柏舟知道她烦了，也没追上，自己还是慢慢地沿着大路走。心里想着图书馆前遇见的那个比他矮一些的男生到底是谁，总觉得有些面熟，可又想不起来。

　　梁柏舟的家离学校并不远，他有一辆自行车，足够他往返了。回到家后，梁柏舟打开了学校论坛。
　　发现当下最热的帖子已经有几百条评论了，标题是：“求问！这个男生是谁！”
　　楼主自述从本学期开始一直偶遇一个男生，觉得他气质很好，想发帖问一下他有没有女朋友。并附上几张照片，显然是偷拍视角，最多只能看到一个囫囵的面部轮廓。
　　倒数第二张引起了梁柏舟的兴趣——照片的最远处是一个男生做投篮姿势，他前面是防守人的背影，而照片边上则是熟悉的红发和侧影。她正饶有兴味地盯着场上的动态。
　　想不到课业任务这么重，吴霜还有时间泡小男生！
　　梁柏舟决定待会儿就打开笔记本再学两小时。吴霜搞恋爱的功夫自己好好学习，吴霜分手自己也好好学习，看今年专业第一是谁的，梁柏舟冷笑了起来，和往日温润模样迥然不同。
　　若是其他和梁柏舟一起相处的人看到这个画面定要觉得惊讶，甚至惊吓。不过应该不会包含吴霜，毕竟在吴霜眼里，梁柏舟一直都是那个阴暗的死样子。
　　当然，梁柏舟并不知道吴霜早已识破他的伪装就是了。

　　梁柏舟又划了几条，看到一张以自己的背影照作封面的帖子，便随手点了进去。
　　他对自己的容貌心里有数，看到评论中的溢美之词也不觉得意，刚要退出去，就看到一个名为“长发男滚出我的世界“的用户评论道：“姐妹们都小心点吧，他每天都精心打扮，也不知道是给谁看的。这种男的弄回家谁放心啊！要我说，男人还是要注重内在美。”
　　这条显然有些引战嫌疑，下面迎来了很多回复——“内在美没用，我就爱这种不守男德的。”
　　“可是他真的帅啊！”
　　“帅是帅，衣品真的堪忧。”
　　“楼上显然不懂花孔雀的好。”
　　“长发男滚出我的世界”都没再回复，不过ta评论口吻让梁柏舟无端想起某人语重心长的话：“现在不做身材管理，以后你看看哪个女人敢要你啊！”
　　梁柏舟暗暗感慨世道变了，但马上又转念反思自己最近是不是真的疏于锻炼。
　　明天去健身房好了。
　　想到自己又学习又健身，肯定要远超搞恋爱的吴霜，梁柏舟又不自觉阴暗地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