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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二十章 人初静 第二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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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人初静
如今又是秋天,让人心碎的季节。
因为慕菲的再三邀请,灿云终于带着三个孩子到了名扬上海的有间百货,店前车水马龙,不时有衣着华丽的太太小姐穿梭其间。
才进店便有店员迎了上来,灿云对着旁边的慕菲聊着时下闺秀间的奇闻异事,倒也不显无聊。从刚进门的走马观花到此刻的兴奋异常,几个孩子都不停的留意着自己看上的玩具衣服。虽说在上海生活了十年,灿云倒也没留下什么挚爱奢侈的毛病,衣物不爱时髦,对于几个孩子更是,灿云每年也只准备一两套高级衣物,家常衣服的也都出自她之手,蹩脚的绣功和不对称的剪裁。每当三个孩子投以无奈的眼光,她都冠以流行。几次之后孩子们也习惯了,此时面对这么多的漂亮玩意儿,就是念琪也花了眼。
觉察到孩子们的热烈,灿云和慕菲相视一笑,“去吧,念琪六套,岑湘、岑潇各人三套,玩具每人一件。”
岑湘瘪瘪嘴可怜兮兮的看向灿云,灿云笑的灿烂,说:“玩具不超过一块钱。”
岑湘不敢多言,灰溜溜的去选自己喜欢的东西。
“欺负孩子,”慕菲对着三个孩子说:“不怕,随便拿今天姨请客。”
和店员交代了一下,领灿云到了自家的沙龙,里面有当下最时兴的美容花样。
“姐和牛家相熟么 ?”灿云试探性的向慕菲说出今天最主要的目的。只是并未达到最好的预期,慕菲闭着眼笑道:“我家那嫂子你也知道是个诨人,家里的天魔星,我再不管她家的事,要不我帮你问问?”灿云有些失望,自然听出慕菲的拒绝,回了这客套话,不想慕菲又说:“是姐妹的提醒你,那塘水不是你想象的那么干净。岑为甚至阙西,周家、秦家、牛家,你斗得过几个,别再伤害他了,好好过你的日子便是!”
灿云听了这话有些意外,平时也曾见秦府对革命党报以极大的同情,甚至几个同僚曾获得秦府帮助,她没想到会自慕菲口中听得这样的话。
半响缓过神来,只听她说:“我不管这些,我只知道不管谁最后得权,起码中国的日子不会比现在还差,我也不会愧对自己的良知。我不像姐姐能支撑起诺大个秦家,我现在只想也只能把事做下去,至于岑哥哥,我从不曾想过带累他,目前不过想他戒掉烟瘾罢了。”
“我知道我想成为什么样的人,我喜欢帮助他人,这使我快乐!”
“或者吧,”慕菲轻嗅空气里沉浮的檀香,这世界从来不是她想的那么简单。不过,那对于她是无关紧要的事,只要秦家平安,她对于其他是毫不在意的。
与她们的安静不同,几个孩子挑花了眼,刚试过一件洋装,又中意一件旗袍,刚抱起俄罗斯娃娃,又捡起足球。岑湘皱着眉头看向念琪,涎着脸说:“姐姐,我都想要!”
念琪眉角一挑,淡然道:“可惜我看上了那套画具,你自己看着办!”说完和抱着装有一套棋牌将士盒子的岑潇随店员去了柜台。岑湘看看念琪又看看娃娃,不舍的要走,却见不远的柜子里一个真人大小的熊娃娃可爱无比,岑湘没脾气的向熊宝宝靠近。
整个百货公司自成一体,柜台摆放杂乱,很难分辨,待岑湘回过神来早不见了众人踪影,白眼一翻,自己找了个凳子坐下。
一双小眼四处乱瞄,预备带岑为来将她看上的玩具一网打尽。
正得意时,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哭哭啼啼的在四处张望,苦累了也就坐在岑湘边上。岑湘将帕子递给她擦泪,这个粉雕玉琢的娃娃激起她百年难得一见的同情心,侧过头她说:“你的姐姐和妈妈也迷路了吗?”
小男孩抬起头,长长的睫毛还沾着泪珠,说:“妈妈说不要和陌生人说话。”
岑湘眨眨眼,说:“我们已经说过话了,不是陌生人。你叫什么名字,我叫岑湘,我爸爸可帅了,比你还好看,改天介绍给你认识。”
男孩止了泪,说:“我叫贺瑜之,我爸爸很帅,见到的姨姨都说爸爸是最好看的人。”
“我爸爸长的像我,你没我好看,所以我爸爸好看,我带你去找你妈妈。”岑湘横抱着比她还大的熊,觉得重对贺瑜之说:“你帮我抬着熊,不要哭了,哭花了脸就不好看了!”贺瑜之果然止了泪,一高一矮两个小孩抱着熊往门边走。终于没付钱的他们引起店员的注意,终于在店员的帮助下贺瑜之见到了母亲。
看着面前温婉的女子,岑湘觉得面熟,仔细想了一会儿才发现她和岑潇极像,岑潇倒比她怀里的贺瑜之还像她的孩子。
那女子也就是周佩琴看着面前得孩子,看着那和岑为一个模子印出的岑湘,笑着说:“谢谢你帮了瑜之,你妈妈呢?”岑湘满面警惕,“妈妈就在周围,我帮小瑜子找到妈妈,现在我要去找她了。”
“我和你妈妈是旧识,她叫灿云是吧,你爸爸叫岑为。过去陪瑜儿吃点甜品,火焰圣代他一个人吃不完,你帮帮他的忙好吗?”岑湘满眼都是香甜的雪糕,双眼直冒小星星。
灿云意外之极,从不曾料到再见佩琴会是这样的情形。岑湘和贺瑜之正香甜的吃着冰,佩琴温柔的给他们擦着嘴上的雪糕。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语言来形容她此时的心情。抱起岑湘,对着佩琴,灿云笑道:“白夫人好,这便是令公子么。”
“好久不见,听说你最近有批货,我和牛少爷有几分交情,找个地方聊聊!”
灿云皱眉,脑海里翻腾着陈近的话,情势紧急,没有其他的方法,于是说:“当然好!”
四个孩子随仆妇和保镖在外边,偌大的房间只有灿云佩琴两人,饮了口茶,佩琴慢条斯理的说:“瑜儿姓贺,海关贺阙西便是他的父亲。阙西原姓贺。”贺,贺萸人,原来华堇邑竟然是阙西的人。只是华堇邑为何要瞒着她。
佩琴见灿云面色微红,又道:“妹妹不知道,当日妹妹被巫翠微救了后,便是堇邑妹妹照顾的你,也是那时堇邑妹妹见到的阙西,成就了一段良缘。”
灿云面上带笑,心下却被一桶水泼了个透凉,不过毕竟过了十年,灿云再不是那个随时拍案而起的小丫头了,她神色不变对上佩琴笑道:“姐姐说的是,只是关于牛少爷的事,还劳姐姐引荐。”
得到佩琴的答复,灿云带着几个孩子回了家。
包间里只留下一个独自品茶的佩琴,许是太过寂寞,她自言自语的说:“当日你求你哥哥将他推到如今的位置上,真的没有丝毫感情在么,便是好好见一面才好,做姐姐的一定成全你。”又是一辆车在店前停下,一身戎装的阙西下了车,革制的帽檐挡住部分视线,旋转的店门容纳了进门的阙西和出门的灿云。
阙西顿了顿,那背影是如此熟悉,自嘲的笑笑,这怎么可能,灿云怎么会穿着如此温婉的衣裙。历尽十年,他如今为人夫、为人父,便是岑为也是有妻有子,只有她一直干干净净的在彼岸,不知十年后她是否已为人妻。只是他早失去打探她消息的资格。若是当年自己再坚持一下或者他们是会在一起的。起初可能不知道,但大权在握的今天,他早清楚当年的升迁并不是意料中的联姻,其实源自灿云的一句话。
十年前得他再不曾想到他会丢下曾经的理想进入自己无比厌恶的官场,如今父仇已报,权钱在握,心底的苍凉却是什么也弥补不来的。
望着眼前炒焦的鸡丁,灿云心中无法平定,解了围裙灌了杯隔夜的茶在华堇邑的面前坐下,甩着手里滴油的锅铲笑道:“今天我见到了一个人,她说你和阙西关系匪浅,没有什么话和我说么?”
华堇邑笑容一僵,正在削着得梨上染上鲜艳的红色,随后她说:“姐姐,你怎能听外人的话离间我们的感情,我们相识都快十年,你还不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么?”
灿云大笑,回到厨房将汤炖了,灿云打量着华堇邑,不知不觉间,她的头发竟和自己当年一样长了,紫色锦缎缠枝牡丹莲纹旗袍,除了打消她和旧友联系的念头,她没做多少对自己不利的事。
脑中不知不觉的浮现起久忘的记忆,还在她很小的时候,大概是三岁的样子,父亲不在,慈祥的乳母在院里的老银杏树下帮她晾头发,风很小,天很热,她想回房午休便缠着奶娘给她打扇,自己在躺椅上看一套水浒传的小人书。她母亲见了十分生气,狠狠的打了她一顿,最后对她说了很多,影响最深的是“把自己的幸福建立在他人的痛苦上是最大的暴行。”
华堇邑得到的是她自己努力得来的,自己没有置喙的余地。只是可惜九年的情谊毕竟回不到最美好的时候了。
晚间岑为又如往常一样来了,昨日的不愉快就如没发生一样,陪三个孩子闹了一通,灿云在会客室打开一卷故事,一家人尽都沉浸在简.奥斯丁编织的迷梦里。
气氛正热,伊丽莎白随舅舅出去旅行,岑湘觉得面前都是德比郡壮美的自然风光,心思一动,她从念琪怀里挣出倚在岑为腿上,正对着岑为的眼睛说:“爸爸,什么时候我们也去旅行,到西湖,到黄山,我还没见过碧绿的海,雪白的滩呢,今天瑜之都说他去过了!”
岑潇虽不敢说,但在吃水果的手顿住了,两只眼直瞪瞪的看着岑为,凝满了渴望。
灿云合起书本,没有如同往常一样阻止孩子们的要求,她不能充当岑为和孩子之间的纽带一辈子。
“这周末陪他们去杭州休息一下,总不能一直操劳,赚来的钱也是为改善生活不是。”
岑为沉默了,揪着岑湘挺翘的小鼻头说:“调皮鬼,”转向灿云“你也一起去么?”灿云深吸气,片头对向岑为,“我有个约会就不去了,玩的开心。”收起书,灿云将背影留给几人。
岑湘掉在岑为颈上,幸灾乐祸的说:“爸爸,你完了!”
岑为笑了笑,他和灿云在十年之前便完了,如今他不敢也不配再言真心,灿云又何尝不是,只是任由灿云被其他男人拥在怀里,他真的舍得吗?
环着双手倚在门后,灿云不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不可以么,不可以了!满心都是无力,该找点事给自己做,今天从佩琴那儿得到牛府的一纸请柬,那药有些眉目,但愿能在一月内发出。
岑为会安排孩子歇息,念及此,灿云放心的将自己抛在两米宽的床上,目光散落在房间里,枕边是一件黑色呢绒大衣,简洁的款式,熟悉的香烟味道,不知不觉已摆在这三天了,嘲笑自己的痴念。
拿起衣衫往楼下走,却从口袋里掉出一包手帕包着的东西,看着手中的白色粉末,灿云的笑褪去了,难怪没有鸦片烟的味道。他就有那么绝望么?
为什么自己只想帮他,却总是将他推上更绝望的路上。
那晚灿云什么都没说,只是将干净的大衣交到岑为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