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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骤雨初歇 “大爷回 ...

  •   “大爷回来了!”刘福贵有些踉跄的的踩着焦急走向周母的留庆堂。
      周佩琴诺诺的跟在他父亲的后面,脸上的喜悦是显而易见的,她不在是杨树浦那个名不见经传的小杂种,她现在是州府的大小姐。年节上她可以坐在单独的椅子上了,上面永远的丁大小姐贵座也要改成周大小姐了吧,她现在也可以穿着绣满花的丝绸平等的坐在丁琪边上了,她现在也有钱可以买生日礼物送给她了,她也可以得到和丁琪相当的赞美,尽管她的仪态不如她,一切的关于大家闺秀的标准都和她并不沾边。
      唯唯诺诺的跟在父亲的后面,她父亲抱着的是另一个孩子,她想:“我和她应该是被抱错了,像张妈说的在母亲生下她的时候因为被恶毒的婆婆,就是我的奶奶折磨,不得不用一个毫不相干的我来替下她,很多年后她的父亲来接她了,小鸟要回到她原本的巢穴,而我,一个替代品也得以沾光回到王宫里,我应该以满腹的感激来回报她。不!我讨厌她。”心里有个蚂蚁在挠,周佩琴反握住满手冒汗的母亲,她才不是替代品。
      佩琴小跑着拽住周浩天的衣角,抬着漂亮的大眼问:“父亲,这个漂亮的小妹妹是哪来的啊?”

      周浩天拒绝了丁铨伸过的手,小心地调整了抱着萧灿云的姿势,力求让她睡得舒服些,小家伙哭了整整三天了。“以后她就是你的妹妹了,记得了吗!”
      “哦,琴儿很高兴有个妹妹,我会好好照顾她的。”佩琴驯服的回到母亲的身边,周浩天停下转身吩咐丁铨:“你去和夫人说一声把涌金坊收拾出来给琴儿母女住。”丁铨低首敛声,待周浩天走远了才同几个随从离开。佩琴第一次发现自己的父亲真的是一个不得了的人物,丁琪的祖父竟要向自己的父亲低头。似乎觉察到了佩琴的目光,柔声说:“我过会儿过去。”
      “母亲,父亲要带那个小妹妹到哪去,她不和我们一起吗?”望着渐行渐远的周浩天,林烛香的声音有些悲凉,低头紧勒着佩琴:“琴儿乖,有母亲和你就行了。知道吗,从今天起,你就只有母亲了!有母亲就够了!”
      凉凉的秋风拖下依恋着树的枯叶,辗转零落到不受控制的命运里。毕竟是枯萎了的,周浩堂赏玩着手里的落叶,有些幸灾乐祸的嘲讽自己大哥的小心翼翼:“你骗不了我,你预备怎么安置她?就以一个庶女的身份!大嫂那边怎么交代,母亲那边又怎么解释?”
      周浩天掖了被角,冷笑:“我的事也靠你操心!”
      话音未落,刘福贵紧绷的声音传了进来:“大老爷,老太太有请。”周浩天冷笑一声,“刘总管,今年这雀饶舌了些——”刘福贵身形一晃转眼已跪倒在地,也不回话只一个劲的磕头,一张老脸涨得通红。周浩天收拾人的手段他是见过的,可佟佳氏也不是吃素的,他只祈祷着他那不肖的儿子这次能补上缺,他也好早些含饴弄孙。不得已刘福贵只有硬着头皮又说:“大爷说的哪里话,主子怎么吩咐奴才只有照做的份儿,今个实在是老太太让奴才候着您的,您看您是不是过去看看,那还候着呢?”
      周浩天轻轻掖了一下被角,径自穿花越柳,往周母的留庆堂去了。
      周母望着堂下工整站着的大儿子,才四十开外竟已花白了一半头发,不由得有些心软,满肚子的火也消了大半。侧躺着半边脸透过窗棂的阴影:“你们都大了,我也管不了你们,抽个空把两个孩子送来给我看看。”
      周浩天表情柔和的说:“韵儿出着痘,就不过来了,琴儿在涌金坊我过会儿让丁铨给您带来!”周浩天有些兴奋他母亲见到琴儿的样子了。
      “你下去吧,好好对你媳妇儿,你们还有好长的日子!”
      周浩天掏出汗巾子嫌恶的擦着手而后任由它飘落在只余零丁枯叶的海棠上。无缘无故的嫌恶,竟是针对自己的母亲还是自己干枯的心。丁徽光无意追寻答案,只是看了一眼东院,原本是夏天却也是如此的冷。
      林烛香淡淡的跟在一个仆妇模样的妇女后头,经芍药圃沿湖过蜂腰桥走到从西边蜿蜒过来的一条长廊的尽头,一道绿油油的由各色藤蔓缠绕的拱门赫然眼前。院里很宽敞,只有一张石桌并几个石凳,雕花精细。青石的地面浮出点点青草,平添了些巧意,左侧的雕花窗户上爬满了开着白花的蔷薇,似有若无的香气不经意就弥漫在脑里,舒适宜人。门外回廊上垂着墨漆竹帘子。往园里一站顿觉暑气全无。
      “好一个妙人!”林烛香大笑,笑意渐停,满心的悲哀又涩在眼里,“如此妙人,周浩天把我当成什么!”
      她是什么时候见的周浩天呢,那是六年前,八国联军进了京。随着父亲的阵亡,原本富贵的家一夕败落。她从一个千金小姐变成了周浩天的情妇,原也是千疼万爱的。佩云出生周浩天更是疼如掌珠。她以为她把自尊和骄傲踏在地上是值得的,有什么比一个疼你爱你的夫君更难割舍的呢。只是他如何要将那个和佩琴长的一模一样的佩韵接回来呢,为何要在那孩子出现后忽略她可爱的女儿呢,为何要把她好容易建立起来的喜欢打个粉碎。她的感情没有廉价到这个地步啊!
      梅氏扶起林烛香,眉眼之间竟似在哪里见过,不过暗自好奇,她也不曾细想,只和林烛香闲聊了几句,林烛香一直低着头,眼神忽闪忽灭,并未作答,一旁的张妈护犊硬着头皮答了话,也还清楚。略作些安排,梅氏任由周沐搀着走向书斋。
      书斋沿用着四合院的样式,零星点缀着些湘竹,廊上遍是绘了山水的苇帘,间隔十步,便垂一笼,笼里关着十来样儿鸟雀。
      梅氏皱眉,笑道:“大爷什么时候倒喜欢上了,我听着头疼,摘了吧!”丁徽光见梅氏进来,打发了下人早侯在一旁,听了这话儿先赔笑正了嗓门对着周沐说说:“大伏天的,夫人怎么就这样来了,大少爷也不劝着些!”
      周沐看向梅氏,笑道:“可不是!母亲只惦记着妹妹,一时儿不见就没法儿安心。丁叔,可着我是你十年前从静安寺抱回来的。”
      梅氏轻笑,抬头已见周浩天抱着个满脸红疹的女娃娃立在阶前,阳光打在脸上她看不清周浩天的样子。她分明记得他不爱抱孩子的!
      周沐见了礼,梅氏才领他进了书斋。
      偌大的凉榻上几个仆妇正在整理,许是佩韵刚吐过,药香汇着酸腐的气味弥漫在热气腾腾的屋子里。梅氏饮了茶,不想说话,她身体原就不好的。周沐拿着一双乌黑的眼搜寻着佩韵和自己的不同。
      荷香色的锦被让她显得小小的,周沐想着自己若有个妹妹也该是这样的吧,光滑白皙的皮肤透过疹子也清晰可见,黑亮滑浓密的头发他很乐意帮她梳理。“她该是睡着了。”周沐一开始是猜测,继而是肯定。梅氏也发现了这一点,她走进内间,迅速的交代仆妇们收拾好了。“母亲不喜欢父亲抱着她!”周沐很肯定且觉得好玩儿,他从来没见过母亲也有硬扯出笑容的时候。母亲从来是庙里观音一样的人。他估摸着母亲要和父亲谈话,行礼告辞,出了门却趁众人分神爬进内室。
      佩韵又在一床秋香色的被子里了,小手小脚的挣扎迫使被子溜到榻脚,肥肥的粉粉的小胳膊不时的往散落在肌肤上的红点溜。瞧着不好,周沐眼疾手快的按住佩韵双手,只觉得再好的丝绸也没有这么润滑,倒似梅香新做的水晶肘花,拉起来咬了一口。抬头只见一双灰褐色的眸子闪烁着顽皮的光瞪着他。周沐笑嘻嘻的捂住她的嘴,轻轻爬上了榻也学着佩韵的样子躺下。仆人们早下去了,一时间,书斋里很静。佩韵虽转头往里面躺着,侧着身子不理他,却也主动让出一块地方来。其实她也是很怕的,被带到陌生的地方,离开爱她的爸爸妈妈。不过她很高兴有一个玩伴,轻轻抓住周沐的衣角。
      梅氏压低的声音传了过来:“林妹妹已近照你的意思挪到涌金坊了,什么时候让她正式的见见母亲?”
      隔了半响,响起周浩天略带恼怒的声音 :“那不需要,承夫人的美意,韵儿就由夫人照看,我衙门里还有些公文,晚膳就在衙门。”
      梅氏的咳嗽声和着钟摆的撞击声响在周沐的耳边,虽然还小,但他听得出母亲心里在淌血。佩云发现周霁玩死了鹦鹉时也是这种尖锐的嗓音,只是佩云会追着周霁打上三天,而他温婉的母亲又会像不见父亲时那样流泪,或许像三叔唱的那样——守着窗儿,独自怎生得黑!
      梅氏轻笑着掀帘而入,看到周沐只是一瞬的诧异,想了想说:“如此更和睦了,既然沐儿你出过花儿,就陪着妹妹吧!”又对外间的梅香说:“就照着昨天我说的办,你去知会三太太一声。”从容自信指挥若定的笑又开在梅氏的嘴角,如同窗外零星点缀的玉兰一般灿烂。
      佩韵攀到梅氏怀里,梅氏拥着满脸笑容的佩韵和周沐,怎能迁罪到孩子身上呢!余光一瞟,梅香的衣摆留了个余韵渐渐远了。
      晚霞烧的正炫,宅子里四处是仆妇们穿梭的身影,不时有一两个和梅香相识的都打了招呼,即便是面生的,在同伴的注释下也向梅香投去了热切的目光,那是大太太的陪嫁丫鬟,随时可能是这整个周府实际上的总管。周府上下的家政大权虽一向由佟佳氏节制,但这缘故是梅氏一直病着。明眼人也看得出自林姨太一进府,这局势是要打破的。近些年来三房的人连大房的银子都敢克扣,仆妇们盼着梅氏站出来主持大义,可惜梅氏是最和气豁达的人,并不曾将这些闲话放在心上,仍就养病教子,倒是大房的用度不曾再出过岔子。
      估摸着这会儿佟佳氏在周母的屋子,梅香寻了个洒扫的小丫环捧了孝敬周母的茶和前些天周母吃着说好的点心,满满的一大捧盒。周家人祖籍北方,到了南边也快两代,也习惯了时下流行的下午茶。
      进了穿过东角门,便见方才随林氏来见自家主子的张妈在外边候着,猜度着应该是周佩琴在里面。瞧着张妈一脸紧张的样子,梅香笑道:“不碍的,不过是祖母见过自己的孙女,你且候着,我帮你看看。”一旁的仆妇见是梅香,早笑着迎过来。梅香自丫环手里接过礼物进了大堂。地上早早跪了一人,正是一个穿了夏服梳了双丫髻的小女孩,小小的身板跪的笔直。明明已是满头的汗却不见丝毫动摇。梅香微笑着点点头,进了周母平日休息的抱厦,周母正同秦老夫人、佟佳氏、黄氏打牌。梅香估摸着他们完了一局方请了安,笑道:“原不该扫老太太的兴儿,只是都玩了一个下午,该歇歇了,太太备的茶和点心该凉了。”周母对着秦老夫人笑道:“你瞧瞧,才玩了一会子到招了她一车子的话儿,到难得她主子孝顺,本就是病病歪歪的身子还总惦记着我这贫老婆子。我平日疼她可恨有那一起子的小人只当我偏心。”
      秦老夫人笑着望了佟佳氏一眼岔开话题。就着茶吃点心,便见梅香领着个女孩上来请安。
      周佩琴抬眼看向周母,意外于这个慈眉善目的老太太就是她祖母。偷偷揉了揉酸软的膝盖,才欲向周母行礼,不料周母的脸色渐渐阴郁,甚至有些惊恐。
      “把她带下去,快把她带下去!”
      众人不明所以,周母却推说是乏了不愿再多说一句。
      梅香送回佩琴,寻了空到了听风轩,管事的媳妇儿们都回的差不多正是佟佳氏得闲的时候。临近东厢,佟佳氏的声音同她一贯肆无忌惮的风格一般倾泻而出,只听她说道:“还不是大爷在外不检点闹的,还是一个堂堂的二品大员!”梅香有些好笑,不就是大爷纳了个妾,值得如此大惊小怪的,以此说来眠花宿柳的三爷岂不是更可笑,这等饶舌的鹦鹉!
      梅香不屑的冷笑,才欲吭声,却听到佟佳氏和黄氏又说到什么四小姐。自她陪嫁到周府不曾见过什么四小姐啊,可听她们的说法这四小姐竟和她家姑爷有些瓜葛,这不是□□么!梅香沉淀了自己情绪,压下满腹的惊疑,加重脚步进了偏厅。
      佟佳氏和黄氏正用膳,看黄氏那殷勤的样子,不似妯娌到似主仆。寒暄过后梅香笑道:“我家太太说如今林姨娘也进了府,先前累着三太太的家务也正好接过来,已向老太太禀明了。”不等佟佳氏开口梅香又说:“也不知是那个不长眼的让佩琴小姐跪了一个时辰,奴婢还要回去照顾着这就告辞!”
      恍若一个晴天霹雳,佟佳氏脸色发白,几乎打翻了桌上华美的汝窑茶盅,“算你厉害,还有这个力气管我的事。”黄氏看着仍旧微笑的佟佳氏打了个寒颤,天要变了。

      不过两天功夫,梅氏毫不费力的接管了家中财政大权,除了往日佟佳氏的几个干女儿也都各守其职。
      周府的日子波澜不尽的流逝了几天,闲暇时梅氏只顾着脸上收疤的佩韵,可惜这样娴静的氛围有人看不惯了,谣言自大院的角落蔓延开来,周浩天痴恋自己妹妹,娶了和自己妹妹面貌相似的歌姬。周府上下聪明点的的如何敢多嘴,可恨那几个愚笨的只图一时的谈兴,把那捕风捉影的闲话说得绘声绘色,把偌大个周府搅起不小的风波。梅氏这次一反常态,亲自撵出去了好几个平日就仗势,颇不正派的奴才,也算把事儿平了下来。
      千金易得贤妻难求,满府上下少不得又把梅氏称道了一番,掌权的周母也说梅氏是她所有媳妇儿中最得力的一个,一时之间,梅氏把众人交口称赞多时的佟佳氏都比了下去。
      一天响午,梅氏照看着佩韵陪护在书斋隔间,梅香也陪着主子理线。梅氏绣的是一幅西湖一景,雷峰晚照的屏风。梅香把家事一一禀报了才说:“我托二少爷查过了,周家确实有过一个四小姐,死了十多年。是赐姓爱新觉罗的婉若格格,原本要做先皇妃子的。想来小姐也见过的。”梅氏轻笑:“我说林氏有些面熟,原来像她,她小时养在我叔父家,和我关系原就不错,平日大家闲聊总奇怪独苗的她有几个哥哥,偏偏对她又是如何得好,不曾想就是咱们爷。” 梅氏轻笑,搁下手中的针倚在窗边,望着满眼的惨淡的竹说:“梅香,书房外的竟是斑竹呢!”
      梅香沉了脸:“又伤神,昨夜咳了好一阵子,今个儿又站在风口上。凭他是什么大官你还稀罕,又为他伤神。”梅氏笑望着自小陪大的丫头:“傻丫头,你不懂的!”
      梅香确实不懂,她自小随梅氏长大的,从小就听她家小姐说什么只求一个一心一意待己的人,如今自己还在寻找着,可惜小姐自从福晋死后就妥协了。不愿谈些悲春伤秋的事儿,梅香想起近来小姐和姑爷订下的送少爷出国的话,颇添了几丝忧虑说:“少爷才十岁,就这么送出去也忒狠心了,莫不是涌金坊的小贱人挑唆的,夫人你也不劝着些!”越想越觉得委屈,自家娇生惯养的少爷小小年纪就得背井离乡,她料想她家小姐是父母双全的,难能明白没有父母在身边的苦楚,可恨那小贱人霸者姑爷也就算了,原不稀罕,可怎能怂恿着姑爷做出这等狠心之事!
      却不想梅氏笑道:“这原是我的主意,与旁的人不相干的。”梅香气愤更添一成,又听梅氏说:“不单他要去,连你也得去的。我估摸着局势还要变,倒是留洋多学些本事方是长久之计。依咱家的地位现在出去是极好的,夜长梦多,最近的预备立宪也买不到好,大清是命途多舛,我不能不为我的沐儿筹划。可怜你跟了我这么些年也捞不到什么好处,如今借着这次机会你也上些学方不辜负了奶娘待我的一片心,便是当做替我读的也好!”
      刚下了雨,空气十分清新,知道梅氏定了的主意从不改的,梅香也只是暗自垂泪,她原也羡慕能读书的小姐,而她出了国照顾着小少爷确实也有必要,只是她家小姐身子是一天不如一天了,加上个得宠的姨太太,她家小姐虽然嘴上不说,心里却不知流了多少血泪,她要强又善良的小姐!长叹了口气,梅香将分好的线与了梅氏。
      初秋的江南满是绿意盎然的生命,不论走到那一条不起眼的小道都会引起你满腹的诗意。要是面前小道上再有俩个时隐时现的孩童,便是杨柳青年画一幅绝佳的题材。下了学,顾不上梳洗,周沐早早的央了梅氏领了佩韵出来。为讨佩韵欢心,周沐一会儿拿出珍藏多时的布偶木剑,一会儿又变出大包的小吃,什么儿蟹壳黄,水晶虾饺的。只是男孩子天生的粗心让看着漂亮的点心佩韵拉下了脸,全是些她忌口的吃食。扬起手来便往周沐身上招呼,周沐机灵的一闪,佩韵用力过度竟直直的栽进水里,周沐站在岸上大笑,见佩韵真的怒了便将玩具一股脑儿的丢了伸手拉起佩韵。所幸跌在堤边,水不深,坐在一边二人各自着恼,一个怕再也没机会出来玩了,一个怕恼了母亲,商量半天二人就在才露脸的大太阳底下烤起衣服来。待佣人找到时二人均是红红的脸晕晕忽忽的,均中了暑,佩韵刚好了一半的天花又复发了。
      晚间周浩天自衙门回来听说了此事,狠狠地责罚了各自的奶娘丫环到了书斋,已是暮色苍茫。
      里间是惯在周府出诊的老中医正给佩韵扎针,梅氏在外间的照顾着中暑的周沐。见周浩天从里间出来,梅氏方道:“ 今个儿是我的一时疏忽了,大夫说并没有大碍。只是症状骇人,已无大碍。”周浩天知梅氏素来妥当也便放下心,二人用了晚膳又坐着谈话,因见梅氏不过略尝了几样,周浩天拿出少有的体贴说:“最近身子仍旧不好么?换个大夫看看,中医不好也可换西医的,你素来知道我不忌讳这些的!”梅氏笑道:“也就这么一说,西医虽见效快终不及中医能治本。倒是老爷最近眉头竟是抚不平了!”周浩天闪过梅氏抚过来的手,笑道:“还不是最近那些个儿乱党,本府的匪贼活动的十分猖獗。”
      梅氏定定的巡视了周浩天虽过中年略显沧桑的脸,就着现成的茶具烹了一壶香片说:“老爷心里明明知道怎么做的!”周浩天饮了茶大笑:“还是瞒不过夫人!”顿了顿,梅氏又说:“大清既是一天不如一天还是另作计划的好,我上月做主捐了一批‘年糕’给香山的客旅,想来老爷是赞同的。还有为着沐儿上学的事儿,明个儿我请了几个曾在东洋留过学的旧识,老爷也见见的好。”
      周浩天无甚惊讶的望着梅氏,他自然知道年糕是上好的云土,在上海价比黄金,笑道:“便是十个男子的见识也及不上你,见是自然要见的,只是夫人莫要与他们太过亲近!”虽时常和洋人周旋,可天潢贵胄的周浩天如何能服一辈子屈于他心中的蛮夷之下,自小他就深恨侵略家国的洋人,在那件事后由其如此。不过费些钱,能革了这个只会低头的清朝也罢。
      月至中天,满地的月光似雨洒在地上,砸碎满地琼瑶。周浩天常年握刀的手指轻拢了睡在身侧的梅氏堆满玉枕的青丝,梅氏白皙脸庞上镶嵌着两湾淡青色的阴影就那样映入他枯涩的心里,很少有人黑眼圈还生的如此美丽,就似白玉浸在湖水里,有些怜惜的吻了她的额头,十多年前也有这么个人!惊觉自己的背叛,周浩天逃也似的披衣,跌跌撞撞的到了涌金坊,凝视着窗内正弹着琵琶的林氏的剪影,嘴角涌起迷离的笑,却再也不愿进一步,他知道走近了梦也就碎了。
      梅氏掩住到喉的咳嗽,原来竟是这么回事,骗了自己这么久,竟是再也骗不下去。
      记忆中那个跳动的身影又回到脑子里,那个叫着自己小书呆的姐姐也极爱弹琵琶的,尤其是这首《十面埋伏》。
      陪着周沐用了早饭,又嘱咐梅香安排了晚间的宴客。梅氏斥退了奴婢,寻了本《婉约词》练起久已搁置的字,她需要静下心来。父亲自小就说她的字太软,需得硬些方才好看,可是练了二十几年也不曾有个长进,父亲若在世又会抱着娇小的她说“娶我儿需是个文武全才的!”父亲自豪的笑总是惹得她红了脸。如今她的父亲已作古多时,她尚算嫁了个文武全才的,只是她却感觉不到丝毫的幸福!
      窗外的雨丝夹杂着空气扑面而来,送来了欣赏这时疏时急的音乐的兴致,梅氏扶着窗轻轻将脸贴到雨帘里,雨并不大,几乎连风的形状都描绘的出。想起前天周母说的,或许她也该把精神放到轻松地地方,比如佩韵和周沐又掏了几只鸟窝,折腾了几个人。其实佩韵和佩琴长得真的很像她们的姨娘,那个无法无天、精灵古怪的橡古柏一般的女子,佩韵更有她七分神韵。
      一个风旋儿打过来,梅氏一连打了好几个喷嚏,眼前发黑支持不住瘫落在地。
      “杏儿!”刚叫了一声才想起杏儿去请佟佳氏了,想着她们即将到来她放心的晕了过去。周沐安排好了,周浩天也不需她操心,她该休息一下,休息一下!
      仆妇们恭敬地侯再一旁,比较得脸的婆姨们用干练的语言细雨润物般拍着佟佳氏的马屁。佟佳氏只受着并不曾答话,众人讪讪的,一时没了言语。只听一个丫环抱冯嬷嬷来了,众人迎了出去。
      冯嬷嬷也是满脸悲戚,似乎费了很大的力才开了口:“蕴珠,梅若的后事就交付与你,合宅也就是你还能办事了。”
      声未出,泪已流,佟佳氏哭了半响,在众人的劝解生中方才缓和,哽咽着说道:“嬷嬷这话抬举我了,按理说大嫂的生后事我原不该辞的,只是前不久大嫂才交代过凡是有事该寻林姐姐商量的,我是小辈如何能领这大事?”
      冯嬷嬷搓了一口说:“她算那门子的姐姐,梅若出事少不了她的算计!也就是梅若这丫头心软才让这丧门星克死了她,也算是苍天有眼,大爷离了她,大爷可算是彻底脱了这狐媚子的掌控了。”
      佟佳氏止住又流下的泪问:“这怎么说?大嫂去了自是将她扶了正,哪有空出她的里,她再不济也是大哥正正经经立了名分的姨太太,受宠不受宠的还有那一对儿女,那有我们多说的理!嬷嬷你也不用来交代我,虽是名不正言不顺的,我总要为大嫂出力的——”话未完,又拭了好几次泪。
      冯嬷嬷放下佟佳氏递过的茶,说:“这才是大家出来的小姐,你只管做就是,左右老太太已和大爷商量过了,大爷好容易允了,从今以后这个家还是有你来当!”佟佳氏并未再推脱,周母让陪房的冯嬷嬷来说已是定下了大半,冯嬷嬷走后她边擦了泪边将一干仆妇指挥着开始置办起梅氏的丧礼来,因周浩天说了大办,梅氏葬礼排场之大也够一干民众瞠目结舌的,经此一役,佟佳氏置办大事十分得力的话也在亲友中传扬开来。
      诸事渐了,周沐依了梅氏遗志在梅香的陪同下出了国。一场风波过后,周府还是原来的周府,只是添了一对小儿女,以一个梅氏换了个林氏。也有人说梅氏是被林氏的得宠生生气死,也有人说是梅氏精心照顾庶女而被佩韵的天花传染致死,更有人说是某个有心人故意将佩韵的日常衣物放在从未出过天花的梅氏近身之处,这才送了命——
      不过随着佟佳氏在府中地位的日益稳固,一切谣传都烟消云散,周府剩的不过是对佟佳氏的歌功颂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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