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捡只野狐》柊竹

7、7.原是狐妖 我可以相

　　月上枝头，夜色已至。

　　少年抱着狐狸穿梭于林间，四处张望找寻着暂住之处。

　　时梦醒：“凡间灵力稀薄，灵力珠所存灵力也所剩无几。以我之力，若找寻不到安全之处度过此夜，靠这为数不多的灵力恐抵挡不住几波野兽袭击。”

　　思明种种不利之处，时梦醒愈发抱紧了狐狸，强迫自己压下心慌，加快步伐。

　　这片山林古木参天枝叶茂密，几乎将天都遮盖住了，看不见半分日光月色。

　　行过树荫遮挡处，仰头看到月明星稀的天空，时梦醒叹道：“今夜无雨。实在找不到，露宿枝头也不错。”

　　“至少猛虎野猪伤不到，视野开阔也利脱身。”

　　他这般道，一抬头，就见前方林木遮挡的山岩处隐隐露出一个洞，于月光下黑黢一片，难以看清。

　　“看来天不绝我，运气也没有坏到那种地步。”他笑着，抱紧雪狐急步行去。

　　夜色已深，百兽皆眠。唯被少年脚步惊扰的小蛇睁开眼，从叶间爬下，吐着信子悄然跟随。

　　行至洞内，时道长环视一圈，见这里除了苔藓蕨类遍生之外毫无吃剩的残渣以及动物粪便的痕迹，完全不似有动物以此为巢的样子，稍稍安下心。

　　“便先在此暂住一宿，明日再去附近镇子转转，寻个地方居住。”他将狐狸放下，从储物袋中拿了个蒲团，随意寻了个靠墙处一丢，坐了上去。

　　他不敢点火取暖。林中野兽极多，火光会引来危险。

　　但好在修仙之人耳聪目明，体质强健不畏寒凉，区区夜风倒也不足以令他得病。

　　方靠着墙闭上眼，那忽觉什么东西拱进了怀里。低头一瞧，原是那白毛雪狐爬了过来，窝进他怀中扒着衣服正盯着他瞧。

　　从未养过灵宠是仙门弟子轻笑一声，将手覆于毛发之上。

　　“你这狐狸倒是乖巧温顺。”他道，“放心，这里有我守着不会有危险。你安心睡吧。”

　　那小狐狸虽不是灵狐，却也颇有灵性，闻此软软叫了声，窝在少年怀中闭上了眼。它这姿势倒是巧，枕着手垫着腿，令少年动弹不得，无法运灵打坐。

　　但此间灵力毕竟少得可怜，哪怕打坐一夜也吸收不到分毫，无半点用处。倒还不如留神戒备周遭来得安心。

　　少年合眼，摸着腿上柔软还带暖源的毛茸茸，逐渐放缓了呼吸，沉入平静的放松之中。

　　约摸两刻钟后，洞外一阵嘶嘶声起。

　　窸窸窣窣的草叶摩擦声伴随着轻微的石子碾磨声慢慢靠近，打坐的白衣小道长眼皮微动，正欲抬手将闯入者驱逐，却察觉怀中之物似乎动了动。紧接着那成群闯入的蛇群就像是遇到了什么可怕之物般，嘶嘶叫着迅速爬离了洞。

　　不曾睁眼的小道长疑惑不已，心道诡异。为免打草惊蛇，遂选择按兵不动，佯装不知继续等待。却不知他怀中原本安卧如常，不曾有半分异样的狐狸眼底一闪而过一抹白色妖气。

　　时梦醒闭眸等待着，片刻后就发觉手下狐狸似乎抬头朝他看了过来。心下一惊，面上却不敢显露。搭于脑袋的手随着狐狸抬头的动作自然滑落，表面正常无比，却无人知他紧张得连呼吸都不敢错漏一拍。

　　沙沙，沙沙。

　　洞中一片安静，唯洞枝叶于风中摇曳，如潮涌雨急。

　　正忐忑间，忽觉腿上一轻。那毛茸茸的暖源似乎消失了，紧接着一阵脚步声在洞中响起。

　　伴随着极力放轻恍若无声的脚步，那令人心慌的可疑狐狸似乎走出了山洞，愈行愈远。

　　在它走后，时梦醒立即睁眼。长时间在外历练练就的机警使得他格外谨慎，不敢大意，握上身侧配剑隐匿身形悄然跟上。

　　是狐？是妖？还是别有用心的其他东西？

　　总得看过确认才知道。知己知彼好过束手待死。

　　踩踏无声的狐爪与一路尾随的白靴一前一后，于月色下悄然行于林间，视过膝野草与坎坷山路于无物。

　　行过一片异常茂盛的灌木，一条弥漫寒雾的瀑布近在眼前。

　　隔着粼粼波光，仙门小道长瞪大了眼睛看着那小白狐化为人形，背对他于瀑布下宽衣解带，心中震撼难平。

　　以斩妖除魔为己任，见惯妖邪的小道长怎么也没有想到自己眼拙至此。

　　难得心善一回，竟是捡了只妖。

　　哗啦水声于前方响起，小道长再三确认方才认清现实。凝雨出鞘随时准备趁其不备攻其要害，却在思索估量一番后，谨慎地选择按兵不动。

　　黑暗山林中，少年道士抱着剑慢慢后退，小心谨慎绝不发出一点声响，退出危险范围方才迅速转身，拔腿就跑。

　　慌乱的脚步于山林中回荡，伴随着呼哧喘气声愈跑愈远。远离危险之地的少年扶着古木树干，边大口喘气边庆幸自己足够小心幸运，得以在被发现之前逃脱不被察觉。

　　却不知疾跑中树枝踩踏声隔着老远，尽数被那双狐耳捕捉。

　　正专心清洗的白狐从水中走出，披上中衣行至湖边树下，嗅空气中那即将随风消逝的活人气息，缓缓转动头颅，于四周找寻什么。

　　周遭草木如来时，蓬勃向上，唯有几处坍塌压地，不复半分傲然挺立。

　　沐浴完毕之人站于树旁，浓密的眼睫毛稍稍下垂，蓝色的狐狸眼定定望着地上极为显眼的几个湿漉泥脚印，眼眸微眯。

　　光滑洁白的脚掌踩上那苍翠青绿，人类样貌的白发少年循着淡薄人气与浅淡痕迹，一路走一路嗅，最终于一处山岩前止步。

　　望着于山洞前消失的脚印，少年心下了然。望着漆黑洞口粲然一笑。

　　被发现了么……

　　细碎动静自洞口传来。

　　闭目假寐的时梦醒猛地一震，却又在反应过来时竭力放松，佯装不知般继续装睡。

　　脚步愈行愈近，最终于身侧停下。长久的安静使得他愈发心慌，不由在心中回忆是否哪里露了破绽，惹得对方这般长久凝视。

　　早知便不跑回来了……

　　忐忑难安的小道长这般想。

　　按理来说在湖边之时，以斩妖除魔为己任的小道长就该立即出手，将此逃下凡间的妖兽斩于剑下。无奈灵力所剩无几，加之不知对方实力恐白白送死，又想到或许可借对方之力返回上界，方才装作不知，无事发生般折返回洞。

　　此刻的小道长全然不知自己留下的脚印已然将自己出卖，只煎熬等待着对方下一步动作。

　　这站的也太久了……

　　难道是在犹豫，想借机杀了我不成？

　　想到这，闭眸装睡之人悄悄握上剑柄。洞中漆黑无光，却也正方便他垂于身侧的手指悄然动作。

　　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却不知他的这番细微动作根本没有逃过对方，尽数落入那双长久凝望的漂亮翦眸之中。

　　刹那妖气出现又消失，紧接着腿上便是一重。

　　闭眸等待的小道长稍稍一愣，随即淡然一笑。

　　回来了啊，小狐狸。

　　*

　　朝阳破云，晨雾渐散。

　　少年道长抱着狐狸走出山林，循着记忆中城镇的方向走去。

　　修仙之人脚步比寻常人快，加之疾行符相助，走出这无边山林不过片刻。

　　崇山峻岭与参天古木逐渐被满地黄土的荒凉取代。直到一家挂着招牌点着红灯的道边小店闯入视野，时梦醒方才停下脚步，将腿上即将笔墨褪去濒临报废的符纸撕下，揉巴揉巴握在掌心，直起身抱着狐狸走入其中。

　　撑着下巴打瞌睡的店伙计点着脑袋，察觉面前落下一片阴影，迷迷糊糊抬眸，便看见一娇俏小公子抱着狐狸正站于柜台前。一双精明的眼中闪过精光，当即笑呵呵地起身，客客气气地问着：“小公子是打尖还是住店？”

　　“住店。”

　　“好嘞，小公子这边请。”那人谄媚地引着路，带着人走向二楼，同时不忘打探，“小公子要住几日？还有朋友一起吗？小的好给公子们安排房间。”

　　生来富裕与人为善的小道长虽防备心不强，却也没有蠢到什么都如实告知。

　　“暂时一间，有需要会喊你。”

　　行至门前，时梦醒接过门牌给了点小钱当作打赏，紧接着便开始赶人，“谢了，你先忙吧。”

　　“好嘞。小公子有需要记得随时喊小的，小的就在柜台。”那小二笑呵呵地收了银钱，愈发谄谀。

　　对人间了解甚少的小道长不太适应凡人对黄白之物的追逐与热衷，点过头便冷着脸推门而入。

　　此店虽地处偏远条件简陋，但胜在干净简洁，安静无扰。修行之人也不在乎那些舒适程度如何，但凡有个草团可以打坐，有个屋檐可以遮雨，于时梦醒而言都是极好的。

　　环视一周，他满意点头，脱了鞋袜便盘腿于床，自顾自开始打坐静修。

　　修仙之人五感灵敏，即便未开灵识也知门外那人至方才便一直立于门前，戳破窗户纸朝里偷窥着什么，久未离去。时梦醒倒也不戳破，左右没什么秘密，也不怕对方知道什么。

　　大抵傍晚时分，店伙计送来些酒肉饭菜，满脸堆笑着试图套些信息。时梦醒心知肚明，也未点明，只是点头谢过，闭目打坐以沉默对之。那店伙计几番试探皆套不到话，又怕引人怀疑，只得放下托盘悻悻而去。

　　在他走后，白毛小狐狸从床上跃下，跳上凳子去够盘中吃食。时梦醒见之，一声“别吃”未出口，便见那狐爪一扒拉，满盘饭菜皆落了地。

　　时梦醒望着小白狐摔完吃食气势昂然大步走来，全然一副做了好事的自豪，不见半分做坏事的心虚模样，不由失笑。

　　这小狐狸，倒是聪明。

　　碗碟摔落的乒乓声惊动了才出门的店伙计。他闻声而来，见着那满地狼藉，眼中笑意顿收，锐利的目光当即射向床上之人。

　　“养的小狐狸不懂事，不小心扒掉了。麻烦您收拾了。”时梦醒淡淡道。

　　那店伙计扫了眼那白狐，似半信半疑。等时梦醒掏出一锭银子，那人眼中敌意方才淡了下去，被涌上的笑意堆满。问客人是否要再上一份，得到不需要的回答后便手脚麻利地收拾完满地饭菜，捧着银子离去，没再作什么妖。

　　时梦醒稍稍松了口气，卸下心防，静下心将脑子杂乱心思剔除放空，沉入精神去感受自身各处变化。

　　外界的一切变得漫长又短暂，落幕夕阳被高悬明月取代，不过只是短短几个时辰的变化，他却感觉恍如隔世，又好似眨眼之间。

　　随着身旁少年逐渐入定进入忘我的状态，身旁白狐也懒洋洋打了个哈欠，盘着身子缩于一团，困倦着闭上了眼。

　　夜风送寒，将窗户吹得嘎吱作响。

　　随着夜风骤然闯入漆黑房间的，除了春夜虫鸣外，还有淡淡异香。

　　那香气由一根戳破窗纸的竹管丝丝缕缕飘入，如山中云雾于室内盘旋游走，逐渐扩散融入空气。

　　丝丝白烟入鼻一瞬，沉于美梦的狐狸骤然惊醒。从床上一跃而起，蹦至地上，顺着白烟的轨迹看向房门。

　　黑暗中小白狐对着房门方向龇了龇牙，朝着门外影影绰绰的几道人影抬了抬爪。还不待他给个教训，房门便被人猛地踹开。

　　手举刀剑的几人踹门而入，一进屋内便直奔床榻，瞧见软着身子靠在床侧双目紧闭呼吸深沉的少年，眼中喜色是藏也藏不住。

　　高举的刀剑于月色下反射银白光芒，于黑暗中一闪而过的剑身映出来人凶狠的眼睛，犹如山间猛兽，满是杀戮之气。高高举起便狠狠挥下，满眼凶狠无半分心软，一看便知是做惯了此事的老手。

　　“铮——”

　　随着一刀挥下，落地的不是那沉睡之人头颅，反倒是那手握凶器之人的直刀。

　　化为人形的蓝衣少年顶着一头白发，在几人震惊恐惧的目光下一脚一个将人踹飞出去，弯身捡起掉落的刀，拖着缓缓往满目惊恐的几人行去。

　　此地鲜少人至，故而今夜只有他们这一房客人。偌大的动静非但未引来帮助，反倒引起了楼下之人注意。急促的脚步声愈来愈近，伴随其中的还有什么东西噼里哐啷拖拽碰撞声，正由楼梯方向疾跑而来。

　　苍晏清提刀威胁的步伐一顿，权衡一番，变刀为棍欲将人全部敲晕。

　　此界受天道庇护，修者无故不得伤人。饶是妖界年轻一辈翘楚，苍晏清也无法置天谴于不顾与这帮人硬碰硬，只能退一步打算将人敲晕跑路。

　　方迈出一步，忽的感觉到手臂被某种力量牵引住。

　　回头望去, 目光在夜色中凝固。

　　只见本该沉睡不醒之人此刻正站于身后，衣冠齐楚神态自若，一双眼眸于黑夜中熠熠生辉，灿若辰星，全然未受迷香所困。

　　这神采奕奕早有预料的模样，哪里像什么天真单纯小白花？

　　“你……”

　　张了张口，一个“你”字才出音，便被对方猛地一拽。

　　“走！”

　　时梦醒冲窗外月色一扬下巴，身形轻盈沐着月光，率先跳下。苍晏清怔然一瞬，眸光于夜中荡开点点笑意，动作利落跃上窗台，紧随其后。

　　二人一前一后跃出窗户，并肩行于夜色之中，转瞬奔出老远。

　　夜色如墨，星光点缀其间。

　　浓重夜色下二人于山野间疾行，后方喊杀声渐行渐远。

　　苍晏清回望一眼后方零星火光，又看了看前方脚步不停跑得飞快之人，轻挑眉头：“想不到小道长离了灵宝符文相助，倒也挺能跑，丝毫不比凡人腿脚慢呢。”语气中带着戏谑。

　　前方那人脚步慢慢放缓，以走代跑。

　　隔着十来步远，时梦醒回头看着他：“在下虽以求仙问道为目标，却也不曾懈怠锻体修身。倒是阁下堂堂妖族，怎的落魄至此同我这般奔逃？”

　　苍晏清未正面回答，而是偏过了头，假装未听到。

　　时梦醒淡淡一笑，却是不打算放过他：“是谁将你变得如此，连维持人形都困难？小狐狸？”

　　对方沉默未答，只是加快了步伐。

　　时梦醒嘴角勾起一抹浅笑，慢慢跟上。

　　二人一前一后，隔着陌生又疏远的距离于野外慢行，不曾挨近半米，也不曾远离半分。

　　月色之下树影绰绰，宛若游魂游荡不休。夜风阵阵扫着乱草，使得草丛中虫声不休。

　　此起彼伏嘈杂不止的夜响虫鸣中，忽听其中一人道：“不过方才……还是谢谢你了。”

　　那自顾低头行于前方之人终是舍得看过来，飞扬的眉梢掩不住眼底的傲意：“吾向来敏锐，你不必感谢。”

　　“不过……”时梦醒话锋一转，接着道，“下次不必为我现形。我尚能自保，无需关照。”

　　少年面容俊郎，迎着月光昂首望来，眼中一片张扬傲气，是遮天蔽日的黑暗也遮盖不住的万丈霞光。

　　锋芒毕露，少年风骨。

　　苍晏清的目光穿透夜色，定格在望着那双自信且胜券在握的眉眼上，不知为何，心头微颤。

　　他一怔，随即又笑开：“是么？看来是吾多此一举了。”

　　“多此一举？或许吧。”时梦醒挑眉回应，并未将对方刹那分神放在心上，他转身朝四周望去，“不过眼下我们似乎该离开这里了。”

　　不远的前方，月华之下隐隐现出一条蜿蜒小道，不知通向何方。

　　“走吧。”

　　时梦醒招呼一声，率先往那处去。

　　“我可以相信你吗？小道长？”在他迈步的同时，后方传来这样一声似试探似疑问的话。

　　二人皆清楚，若要同行，少不得信任为基。否则处处戒备时时提防，日日提心吊胆着，早晚心力交瘁。

　　可信任一词，向来言大于实，与猜疑想悖。本就脆弱不堪一击，又遑论他们人妖互立？

　　防备，试探，警惕……这是必不可少的。在修真界尚且见之即敌，不容轻视，更何况还是在这实力受困，处处陌生危险的人间？

　　前行的身形顿住。隔着虚无黑暗，白衣小道长缓缓转过头，浅褐眼眸与蓝衣白发少年的冰蓝狐眸遥遥相望。

　　忽地，他展颜一笑，坦然率诚：“你无害人之心，我亦如此。”

　　“你信我斩妖除魔，亦不必怀疑我恩怨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