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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幻妖南浔 我不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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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间雾气自周身飞速穿过,似狂风于耳边呼啸穿梭而过,泉华却感觉不到分毫凌冽。
隔着数十米渐散云雾,他望着那逐渐凝成形的人影,心道果然如此。暗自握紧凝雨,泉华道:“阁下藏匿许久,终于舍得现身了?”
那凝聚云雾缓缓现出一道人形,慢步从树荫中走出。一身银白长衫,皮肤雪白,颧骨覆鳞,瞧着像个妖。
在二人戒备目光中,他行至三米远处,拱手作揖:“ 道长说笑。吾已有数百年未曾离开过这片山林。既不曾离开,又何谈躲藏一说?”
数百年……
泉华沉思片刻,忆起百年前那道无论如何都闯不进去,传言“死人方可入”的云雾包围之地,心知他所言不假。
“若此处云雾是你真身,那确实是我们叨扰在先。”苍晏清忽而将他往后拉了半步,不曾放松半分,“只是前辈先前即便我们闯入也无动于衷,怎的这会又愿意现形了?”
那妖闻言便笑:“阁下说笑。你二人都要烧符散吾本体,吾再不现身,可不就性命不保了么?”
泉华试探:“前辈是凡间山地精气修炼成妖?”
未等那妖回答,苍晏清道:“前辈非凡间之兽。”
“他从妖界而来,与白驰同年代,你与吾都听说过他。”
那妖闻之望向苍晏清,似有诧异:“你认得吾?”
“前辈功绩斐然,妖界之人莫敢忘。”苍晏清话中尊敬之意不减,手上之剑却是不敢松,“只是前辈为何宁可居于此处与荒坟为伴也不愿回妖界?连修为也……”
见他望来,苍晏清又道:“晚辈非怀疑前辈,只是以前辈修为,不该蜗居于此。”
那妖怔然一瞬,垂目望向手掌,一双蛇瞳几乎被苦涩充斥。
泉华趁机怼了怼一直打哑谜的狐狸,传音问之:
“所以,他是谁?”
苍晏清似对他的问询略有讶异,却还是传音同他解释:“是南浔前辈。”
若说先前对话泉华还云里雾里,这会儿一说明,倒是什么都通了。也难怪狐狸这样的大妖都手下留情,对其尊敬有加了。
这可是一个天上地下唯一一个,四族强者皆为之叹服的人物啊。
知晓后的泉华当即抱拳至歉:“晚辈眼拙,多有冒犯,前辈莫怪。”
若是寻常妖邪居于荒坟之上,泉华是无论如何也要将这吸食阴气的祸害铲除,可若那个妖是南浔,那便必不可能以阴修炼。甚至还有可能在护佑一方也说不定……
不过……
泉华:“前辈因何困于此地?以前辈修为,想回去不难,若想破阵救那妖……”
他一个除妖卫道的修仙者都称他为前辈,想来也是敬他曾经功绩。只是未等他说完,苍晏清便摇头否决:“前辈不会做那种事,他不是枉顾苍生性命之人。”
在不危害苍生这一点上,苍晏清似乎格外坚定且信任南浔。
南浔从他坚定的表情上掠过,转而看向泉华:“你是如何想?”
泉华试探答:“忠诚……护主?”
“呵。”南浔冷笑一声,似不屑又似嘲讽,“修真界诸多修者,皆是如此认为?”
泉华如实道:“从在下所听来看,确实如此。”
南浔沉默一瞬,没有发怒,反倒似想通了什么般释然一笑。
南浔:“那你呢?你如何看?”
泉华思酌着道:“从前觉得前辈傻,如今来看……怕是传言为虚。”
若当真为破阵之法留于凡间,以他修为,不至于七百年过去阵法都毫无变化。
隔了一座山于坟而居,不挪不走守护七百年却毫无破阵之心,比起救主下属,反倒更像是怕谁趁他不注意将那祸害放出。
南浔:“你二人去而复返,难道不曾怀疑吾?吾的种种行为可是同你的猜测脱不开。”
泉华这才重新抬眼,将他从上至下看了一圈。
这人一袭白衣气质温润,若无脸上蛇鳞,想来落在凡间也是会被人夸一句谦谦君子,而非一见便慌逃的……妖怪。
他摇头道:“先前引诱我们落崖的黑衣人,不是你。”
别说衣裳,就连行为举止乃至气质都完全相反,断不可能是同一个人。
况且……
泉华抬眼扫了眼身侧某狐狸。
这狐狸如此斩钉截铁,想来定是查探清楚,心如明镜才如此坚定。
南浔笑:“谢二位信任。不过二位所查之事,我确实知道些。”
二人相视一眼,泉华喜道:前辈知道多少?”
南浔保守估了下,大概给了个数:“十之七八。”
十之七八?
依南浔人品来看,那十之七八大抵是实打实的事实,无半句虚言。若从字句中延伸猜测,不说百分百,怕也八九不离十——那和猜谜直接告诉谜底有什么分别?!
苍晏清喜不自胜,当即弯腰作揖:“还请前辈告知。”
南浔颔首,抬手散出云雾。
伴随着浓雾以他为中心朝四周扩散,正午的日头也逐渐寒凉少了温度,渐渐连阳光都穿透不进,这片天地复又恢复了百年来的云遮雾绕不见天日。
南浔解释:“此地近来常有上界之人来此,吾这般做也是为了保全自身。”
那云雾汇聚的身影在散出妖雾后便隐有几分难以凝聚,摇晃着欲倒。
泉华一惊,慌忙扶住。对方在苍晏清渡了一番妖气后缓慢凝实,冲二人至歉:“实在对不住。吾在这徘徊了数百年,一身修为也散得差不多,这会儿施展术法竟差点撑不住,给二位添乱了。”
泉华摇头:“前辈言重了。”
他扶着前辈,见狐狸抬手变了张木椅出来,当即扶着人坐了过去。
扶着额艰难恢复的南浔睁眼便看到二人席地而坐,盘膝于身前神色关切,握着扶手便是一愣:“这……不妥……”
还未站起,便又被人摁了下去,态度之强硬差点将他那才凝实的魂体拍散回去,只得作罢。
“那……对不住了。”
伴随着妖气源源不断渡入,他稍稍恢复了些力气。
知道二人所求为何,他倒也不磨人耐心。边回忆着边组织语句,声音轻缓不含情绪,隔着一片无尸之坟,与二人细细道来那冷血残酷的真相。
四周安静,山风难入。
浓雾中只一片长草荒坟一座挨一座聚与身后,片片白帆无风自动如鬼魂游荡,与那盘膝而坐的一青一白一同缄默,细听那淡泊声线一字一句,慢声诉说他们的死亡之因。
*
浓厚云雾渐渐散出一个口子,从中走出两人后又缓慢凝实。一番变换,逐渐与周遭景色融为一体,一片一片阳光普照欣欣向荣,看不出丝毫幻雾影子。
二人看着那白雾淡去再难察觉,转身提剑寻山路。
行了几步,泉华回身望向那云雾不见的山林,道:“前辈一身修为不进反退,实在诡异。”
泉华:“前辈在此呆了百年,虽凡间妖气几近于无导致无法修炼,可说到底也有金丹期实力。像这般化出片幻雾后妖力不支,连维持身形都需借住他人力量,实在不该。”
二人两次提及修为,南浔皆避而不答沉默应之,只在最后二人要走时才解释般道明:“吾无意冒犯二位,只是奈何妖力低微,需化为原形才能减少妖力消耗,故而……选择避而不现。”
泉华灵力低微察觉不出,不代表苍晏清亦是毫无所察。
若如他所言他的实力在妖界足以睥睨一切,便不可能同他一样感知不到。
林中鸟啼时鸣时歇,那双漂亮勾魂的狐狸眼隔着几丈定定看着他。鸟叫声于二人沉默中欢叫得格外响亮。
听了好一会儿,苍晏清深深叹气,败下阵来道:“吾本不愿同你说这个的,但你既问了,那吾便说说。”
没了幻雾阻隔,山风便再没了束缚,穿山过林而来,将白衣人一头青丝吹得纷飞。那句犹豫许久的解惑,也随着山风入耳。
“前辈金丹……没了。”
泉华一怔:“什么?”
苍晏清重复:“前辈金丹没了。”
“丹田空空,修为更是所存无几,故而无法返回妖界。”
那可是南浔啊,怎么会……
泉华双眉颦蹙:“前辈怎么也……”
“是遭人暗算?”
“不清楚。”苍晏清道,“前辈连修为都不太愿意同外人道,金丹这般重要之物……吾也不愿揭人伤疤。既不愿说,便尊重。”
“毕竟有些事,不是非打破砂锅问到底不可。”
他说最后那句话时,眸光若有似无望过来,其中有着泉华看不懂的情绪。
泉华偏开目光:“我只是惊讶,以及……惋惜。”
荒坟被白雾掩盖后,眼前便是一片山青草旺。从山脚一路飘摇上浮的袅袅炊烟漂浮于空,无遮无拦,显眼异常。
浅褐的眸子望着那融于白云的烟气,一眨不眨,不知在想什么。
“可要现在去捣他们老巢?”苍晏清问。
“等吧。”泉华道,“等他先露马脚,我们再伺机而动,也免打草惊蛇。”
他寻了个树冠茂盛的老槐树,一跃跳至枝干,抱着剑便倾靠而坐,闭目养神。
修仙之人以灵气为食,以打坐增修行,不知饿也不觉困。只是泉华灵力低微,修为又浅,比不上那些道行深厚的修者,一天一夜未休息到此刻已是困乏非常,急需浅眠片刻。
坐下树枝忽微微摇晃,紧接着有什么落至身旁,将阳光尽数遮挡。
轻闭的眼皮颤了颤,到底还是懒得睁,只动了动嘴皮:“阁下实力强劲精力旺盛,便别来为难我这小小蝼蚁了罢?在下是真的乏了。”
那枝又动了动,随即面上落了阳光,只是手部以下依旧不觉半分暖意,想来是人坐了下去。
“记得这个吗?”
有什么冰凉之物落于手背之上,泉华睁眼,低头瞧去。
一根黑发所编之绳,其上串着一块白色小蛇,栩栩如生。泉华霍然坐直,从袖子里摸出那白狐玉坠放在一起,二者无论是材质、色泽都别无二致,明显出自同一块玉。
“这……这是……”
“是你先前掉落在山洞的那个玉坠。”苍晏清于一旁道,“那是吾所刻,吾认得。”
泉华愣住:“它……它不是……”
“大抵是前辈在你走后去过那洞,捡到收了起来。”苍晏清指了指那玉,“前辈施法在此留了一道传承,他同我传音,若你愿,尽管滴血于上。”
苍白手掌紧紧握着那玉,还未从失而复得中回神,听了话便是一惊。迟疑道:“可……我已经拜过师了。”
青曜门规,亲传弟子与师尊名分,非死非悔不可改。
而恰好,泉华两样都没占。
一只手忽的落于手心之上,将泉华那冰凉手掌连同手心冷玉一道握住,一股温暖之意随之传递而来。
苍晏清道:“前辈非在意那师徒关系。况且……他也知此道修行颇不易,前路茫茫不知尽头。若有可能,他也不愿你踏入其中。”
“可若你哪日肉身……”苍晏清顿了顿,方才接着道,“在没有更好的选择前提下,这也算是你的后路。”
“若走不到那步,自然是好事。若当真别无选择……前辈也不在意那些师徒身份。”
“你若愿意,便同凡人求学般,唤他一声‘先生’吧。”
幻道之祖,上古大能,凭着损耗修为留下珍贵传承,却连师徒名分都没有,只落得个“先生”二字。
何其凄凉。
泉华偏过头:“我不要。”
“前辈一生光明磊落,怎容我败坏门风?若要天下众人知他收了我这么个废物,岂不蒙羞?”
“我做不到占尽好处,毁人清誉,让人死后蒙羞之事。”
他挣了挣,没挣开。可拒绝之意依旧不减:“我身上的骂名太多了,他清清白白来一遭,功绩斐然四族敬重,不能有我这个污点。”
“我就是一滴墨汁,黑到看不见也不该往他的身上甩。平白将白纸染污,那干干净净的白纸又何其无辜?”
他握紧手中玉蛇,低头怅然道:“我不能……再拖人下水了……”
不远处一声虎啸响彻山林,伴随着野猪垂死挣扎的哼哼声,一场狩猎胜负已定。
捕获猎物的山中之王叼着死物,以胜利者的姿态慢慢走来。经过二人脚下时,忽的察觉到什么,抬头望来。与树上二人目光相对时,龇了龇牙,缓缓放下了猎物。
注意到猛虎的攻击姿势,泉华下意识将垂着的腿收起,盘膝坐在枝干上。同时手中已出现了一枚飞镖,两指夹住,随时准备在对方攻来时甩入它的眼睛,趁机逃跑。
双方战斗一触即发之际,那悠闲稳坐一旁的狐王大人终于动了。那双蓝色的眸子轻轻一扫,其中妖气一滑而过,未等泉华甩出飞镖,那虎便抖着腿朝林深处狂奔而去。
望着猎物也不要的猛虎,泉华向身侧人投去目光。某狐狸却握拳于嘴边,轻轻咳了一声,然后生涩地转移话题:
“你知道我们先前所去的洞府,封印着何妖吗?”
这可真是没话找话了。
泉华:“白驰之名,四族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七百年前白驰被各派大能联手斩杀魂魄封印之事,修真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只是除了一些门派高层,无人知其封印位置。
这藏于深山的凶兽镇压之洞府,泉华也是在青曜修行时偶然听闻。百年前下凡也来此找寻过,无奈林大山多找寻不到,方才作罢。
过了片刻,泉华又补充:“你我百年前曾来此寻过。”
这句话不知触到了对方何处,只见对方撑着额,忽然道:
“吾记得……百年前的你,喜穿白衣。”
一身白袍,如云如雾。高若山巅,遥不可攀。
“是吗……我不记得了……”
泉华声音冰冷,抱臂靠回树干,闭着眼再没说话。瞧着像是当真不记得并且打算小憩片刻的模样。
可……
不记得吗?怎么可能。
那时同他下凡的堂弟,那般阳光开朗,笑容灿烂,他怎么可能忘。何况……他到现在都还用着对方的身份艰难苟活着,怎么敢忘。
心中绞痛难耐,泉华将一只手臂搭在眼前,强迫自己不去想,却还是克制不住,眼泪顺着脸颊滑落,滴入衣领。
死里逃生,虽说万幸,却也实在对不起师门与那天真无邪小堂弟。
他那小堂弟那么乖,那么乖,怎么就……
眼前一片遮挡下的灰暗无光,看不见亮处。悲及深处,忽似隔着阴阳壁垒,听他的小堂弟遥遥唤他:
“哥哥,哥哥……”
一声声,聒噪又生动,遥远又近在耳边。
“哥哥,哥哥……”
“哥哥……”
诶……
他想应一声,却发现自己已被悲意苦涩侵占,怎么都没办法张开嘴。
“哥哥……”
那声音还在继续,锲而不舍,一遍又一遍。
“哥哥……”
“哥哥……”
啧,有些吵了。泉华心想。
算了,看你以往懂事,便原谅你这一回罢。
“哥哥,哥哥……”
又来?
“哥哥……”
“哥……”
泉华忍无可忍:“闭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