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枝败叶》伊时五

2、第二章

　　我的爹娘死在去年。
　　我还记得他们被洪流淹没的叫喊。
　　我想救他们，但他们无声地唤我。
　　“快跑。”
　　我看懂了他们的惊惶，但我徒劳地伸手。我的泪遮住了视线，
　　我看不见我的爹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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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活了下来。
　　我的家被洪水淹没，我走投无路，爹的兄弟却找上了我。他们七嘴八舌地说我爹是他们家的人，那我爹留下来的地契房子，也应该还给他们家。
　　我很害怕，我说，我是我爹的孩子，这是我爹留给我的。
　　他们很奇怪地笑了，我看不懂他们的笑，像是儿时娘和我讲过的僵尸。他们的嘴角是上扬的，眼睛是眯起的，可那些黑漆漆的眼睛里好像一个很深很深的水潭子，脸上的肥肉一点一点地颤，我…有点害怕。
　　他们说，我是不是我爹的孩子还不一定呢，毕竟我娘可是一个…。
　　我听不懂他们的话，我只知道，他们闯进了我的家，我哭着喊着哀求着，我为他们跪下了身、磕下了头，我看不见很多东西，眼前灰暗。
　　我说那是我的家，我的家，我爹娘和我的家。
　　我的额前流了很多很多的血，好像有点痛，……但我没注意。
　　我只记得我呆呆地坐在家门前，看着我支离破碎的家，抱着双膝，慢慢埋进了脑袋。
　　…我有点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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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于是我弄丢了我的家。
　　我无家可归，就在洪水退下后死寂的破庙边安了家。
　　我自幼体弱，娘便不教我干活，有时能看见学堂里的先生，爹也轻蔑地哼一声——
　　一个酸秀才罢了。就算做了那朝廷上的大官顶什么用，先帝在时就连砍了几千大大小小官员的脑袋，甚至连累到我们这个小破村——
　　爹小时的玩伴寒窗苦读二十余载，最后做了个小小县令，兢兢业业到最后还不是被砍了头挂在菜市场上？
　　死不瞑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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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什么都不会，只四处和乞丐们躲着商户，或是翻找着被随意扔下的垃圾，什么好饭馊饭，只求饱腹。
　　有时被孩童们天真地嘲笑愚弄，我并不在意，我只想着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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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命倒是大，拖着病秧子的身体饥一顿饱一顿，死里逃生了好几次也从阎王爷手里抢了命来。
　　有时烧的迷糊了，还以为爹娘在旁照看着我，迷迷瞪瞪地唤着爹娘——
　　清醒后才望着弃用的庙堂，一片凄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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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娘总笑我这脸要放在姑娘家上，高低得是个祸国妖妃。
　　这种时候我就涨红着脸小声叫娘别取笑我了。
　　现在想起来了，我就用烂泥遮了脸。人们应该看不清我，
　　我好像也看不太清自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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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拜了很多神仙，我没念过书，大字不识，我只知道，神仙才能救我。
　　是个…是个秋天，我依旧住在破庙里，每日早上就拜拜庙中供奉的菩萨。
　　菩萨好像掉了点色、落了点灰，我们家本来是不信这个的。
　　不过我爹娘死后我就开始信了。
　　我笨拙地擦了擦菩萨身上的灰，她好像还是很高兴。
　　我不知道菩萨喜不喜欢我，经常有人说我长得漂亮。
　　…漂亮？其实我更喜欢俊美这个词。
　　不过他也说过我漂亮。
　　他说他喜欢我的漂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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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没事吧？”
　　是一道低沉的男声，他好像有点迟疑，我觉得可能是我满身的泥泞吓到他了。我轻笑了下，却发现嘴角好痛，而且眼前湿黏黏的。
　　我怎么哭了？
　　我迟钝地想着，慢慢抬起了头。
　　啊，是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他身着这黑衣，背对着光，腰间的玉石闪着耀眼的光。
　　我看不清他的脸，只觉他似神仙一般，比那菩萨还好看。
　　他静静瞧着我，我也望着他。
　　我伸出了手，眼前一片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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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男人自称是京城人士，在朝廷做一个不大不小的官，领着不多不少的俸禄。回乡是为了探望家中长辈的。
　　他长得确实很好看。
　　我不太会讲话，只能看到他轻抿起的嘴角，好似一直都那么严肃。细长的眼中泛着暗沉沉的光，鼻梁高挺，英俊得不似凡人。
　　我哆嗦着身子，我没见过朝廷的官员，只低着头不敢说话。
　　男人哭笑不得似的，连一直抿起的嘴角都松了松。他说，我不必怕他，家中是有什么难事吗？他可以帮我。
　　我摇摇头，说我爹娘的房子被抢走了。
　　被谁？
　　被我的伯父伯母、表兄弟们。
　　我回忆着自称着我爹的兄长的男人们。
　　男人的嘴角又抿起了，他说，他会帮我的。
　　……会帮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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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收留了我，在我们这个小城里最大的客栈。
　　他温和有礼，只是我觉得他应该不只是他说的身份。
　　不管是…时常出现在他身边的黑衣人，或是他时而不自觉中散发冷冽的温度，我每次看见他，都只敢哆哆嗦嗦地低下头，偶尔悄咪咪地抬头看一眼他。
　　他让我洗净脸，有时候会盯着我的，莫名其妙地笑一下。我不懂他在笑什么，但我觉得我的脸好像在烧。
　　滚热滚热的，像小时候娘用热鸡蛋为我敷脸。我能看见他黑沉沉的眸子，但我看不到他眼中我的倒影。
　　我去哪了呢？我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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