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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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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李晋雪醒来已至深夜，关外风雪呼啸，偶尔能听见野兽的低声嘶吼。
营帐内燃着四五个火盆，红烛上的灯火微微摇曳，屏风外的坐着一个人。
他刚醒嗓子干得厉害，难以发出声，只能先撑着床沿慢慢起来，外面的人似乎是听见了里面的动静，起身绕过屏风，便看见发丝散乱，半支着身子，脸色还未恢复的李晋雪。
两人对望，时间似乎静止了片刻。
李晋雪低声咳嗽，再一抬头便见顾长安握着一杯水递到他面前。
他伸手接过，喝了一口，才觉得嗓子湿润了些。
只不过声音还是有些暗哑。
“多谢小侯爷。”
他叫得生分，顾长安索性回了一句：“不用客气，雍王殿下。”
李晋雪抬眸望了他一眼，睫毛在光影下轻翕动，但最终还是没说什么，低头喝水，水是温的，不知道顾长安是怎么弄的。
“身子这么弱还来边关，是来送死吗？”
但比边关大雪更冷的怕是顾长安的毒舌。
李晋雪握着茶杯，垂着头，低低嗤笑：“小侯爷，如果能选择，您大抵是见不到我的。”
他知道顾长安对自己厌烦至极，如果可以，他最想做的应该是一剑杀了自己，给李长贺报仇。
“怎么，这些年没能骗得宫里那那位的信任，给自己多铺点后路吗？”
李晋雪倏地抬头，似乎在生气，但下一刻却又弯起嘴角，眼神清白无辜：“小侯爷谬赞了，本王一贯不会骗人。”
顾长安看他这副坦然自若的样子，恨不得上前掐住他的脖子。
“是吗？那是最好。你若是在北境搞什么小动作，我一定会杀了你。”说完顾长安头也不回地离开。
而后紧随进来的是一直守在帐外的周其岳。
“殿下！”周其岳进来立刻拿过披风给李晋雪披上，“殿下你怎么样了？我还是给你再去下一副药吧。”
李晋雪摇头：“别去，本王已经没事了。”他不愿意再喝，只是因为那药真的太苦了。
“你知道！你知道还这么大意？万一真死在北境，不是开玩笑的！”营帐内的方继明差点没跳起来，“不过。这位雍王殿下在那个地方活下来也是不容易。”
顾长安却道：“冤有头债有主，他不该滥杀无辜。害他的清贵妃已服诛，他还想怎么样？何况那毒对他如今也没什么影响。”
当年，李晋雪还只有五岁，生母兰昭禾皇贵妃去世后，官家渐渐不愿意再见他，将他一人和几个老嬷嬷扔在亡母旧宫内，几个人相依为命一直受尽白眼，尝尽心酸，李晋雪也成了宫中最不受宠的皇子，随便一个太监都能欺负他。但即便是这样，旧太子生母清贵妃依旧想要除掉这个毫无威胁的皇子。
清贵妃的人在五岁的李晋雪的食膳中下了剧毒。但原本早该一命呜呼的李晋雪却被皇后救下，那天太医院的首席医正在皇后宫中请平安脉，而嘉和宫与皇后的正阳宫靠得极近。出事后，李晋雪的贴身嬷嬷狂奔到正阳宫求救，这才给李晋雪捡回一条命。
一行人在嘉平关停了三日，李晋雪一再强调自己身体已经大好，只要不再像先前那般拼命赶路，就无碍，期间顾长安让军医又过去看了看确定真的没事后才拔旗出发。
去平城接人的时候顾长安只带了一小队人马，如今再从嘉平关出发，随行的队伍就更大了，远看城外雪中竟是拉了长长的一条，一眼要看许久才能看尽的队伍，浩浩荡荡的往北境大营去了。
嘉平关是北境第一大关，也是大周北方的要塞，再往北便是武临侯执掌的北境大军驻扎地，军营如繁星天宿，绵延千里，夜晚军营火署点燃，站在雪女神山上往下看，犹如一条巨大的火龙盘踞在大周北境，镇守着北方门户。
如果登上雪女神山的最高峰，在晴天甚至能看到对面胡人的边境小城波普城。
大营外围的瞭望塔上的士兵只是一瞧便确定了来的是顾长安的队伍。
一路高声通报，直到传入主帅大帐。
从马车上下来的时候，李晋雪被搀扶着慢慢走到最前面，顾长安站在他身侧，低头瞧了他一眼，见李晋雪面色还算可以便不再看他。
对面此刻早已经站满了人，为首穿着黑色大氅的中年男子便是武临侯，也是北境之王，顾青岚。而他身边则是北境的各方的统领将军
借着火光，李晋雪看着不远处和顾长安有着相似眉眼的顾青岚。
这让他想起深宫中的一个传闻，说是他的父皇李长逸和顾青岚曾是年少好友，一路相互扶持，顾青岚帮李长逸登上皇位后，李长逸将自己唯一的胞妹宁川长公主嫁与了他，但顾青岚却在帝后大婚当日举家离开了上京，前往北境，至此回到过上京。
至于顾青岚为何离开，传言与帝王之妻有关，也就是如今的张皇后，宫中老人说顾青岚与张皇后早就私定终身，但李长逸却从中横刀夺爱。而张家最后选择将嫡女嫁入皇室，而顾青岚则成为了那个失去所爱的人。
“臣，顾青岚携北境众将参见雍王殿下，殿下千岁。”
李晋雪在顾青岚膝微曲的那一刻拉住了人。
而其余将领则是跪了下去。
“侯爷快请起，诸位将军也无需多礼，也快快请起。年关将至，是本王叨扰了。”
后面跟着半跪下去的顾长安将眼前的一切尽收眼底，而后上前。
顾青岚如传闻中一样，是个儒将，模样儒雅随和，眉眼俊朗，放在一群五大三粗的将领间，不像是领兵杀敌的统帅，倒像是不出帐门便可运筹帷幄的军师。
“殿下一路辛苦，犬子如有不周之处，臣代他向殿下请罪。”顾青岚似乎早有预料，提前请罪。
一旁的顾长安不说话只是瘪了瘪嘴。
李晋雪看了顾长安一眼，转头微微一笑道：“侯爷说笑了，小王等幸得小侯爷相迎，否则恐怕无法在年关前抵达北境大营。”
顾长安内心道：真是会装。
走走停停七日，顾长安安排得很合适，虽说早一点晚一点到已经无关紧要，但是顾长安能看出李晋雪心中还是希望能如期抵达，便是赶在了除夕夜的前一天。
众人散去，帅帐内只有李晋雪和顾青岚父子。
“王爷此行一路辛苦了。”顾青岚声音温和有礼。
“一路走来，小王看见这边境数城百姓生活很是困苦，即便是官府驿站，连土豆都成了稀缺的吃食，可猜得那寻常人家又是何等情况。如此一想，能将粮草等顺利送达北境，再辛苦也是值得的。”
李晋雪面露不忍，无声叹气。
“殿下仁心，臣替北境军民多谢官家和殿下。”顾青岚刚要行礼，却被李晋雪拦住。
“侯爷不必多礼，父皇也是在上京得知北境这些年的境况，才命底下人尽快准备好大批粮草辎重派小王一路护送而至。父皇他是一直是心系北境的。”李晋雪一副真切的摸样，边说边观察着顾青岚的表情。
一旁的顾长安则是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李晋雪却当做没看见，对方吃了个瘪，语气不善：“那还真是要多谢官家了。这么多年，第一次见上京的人来北境，准备得够久呢。”
顾青岚：“怎么说话呢？还不向殿下赔罪。”
顾长安别过脸，样子抗拒。
“殿下恕犬子无状。”
“无妨，小侯爷快人快语，性情直爽，这一点，小王是知道的。”李晋雪话里有话，顾长安是听出来了。
“殿下说得是，细想来，殿下与长安倒是有八年多未见了。这次来北境，便让长安陪着殿下逛一逛这北境风光如何？”
顾长安刚想要拒绝，却听见李晋雪立刻应下：“好啊。那就麻烦小侯爷了。”
又是那双亮如星辰的眼眸，此刻正满含期待地望着自己。
顾长安没说话，心里莫名觉得不畅快，什么都没说，直接离开了大帐，留下身后责怪他没规矩的顾青岚，以及那个依旧云淡风轻搅弄他心的李晋雪。
第二日是除夕，一大早李晋雪就被外面的热闹嘈杂的声响给吵醒了，周其岳进来替他送来早膳。
除夕之夜，以往在上京在觐见他那父皇后，自己便会被宫中嬷嬷带走，因为他是没有资格能和其他皇子一切伴君侧的。
皇城的烟花绚烂，而他吃完嬷嬷煮的一碗素面便独自一人站在宫廊下看着远处绚烂的天穹。
他一直是孤独的，孤独地静默，孤独地往前走，孤独地看着其他人的热闹与幸福。
今年的除夕因为他的到来，北境多了一场繁杂的拜礼，其实那些朝他低下头曲下膝的人未必是诚心的，他们拜的只不过是他身后代表的上京皇权。
当兵的一向是最烦这些繁文缛节，所以看下来可以算是潦草，但好在他也向来不在意这些。
他的位置被安排在顾青岚左侧，那是北境最尊贵的客人才能坐的位置。顾青岚依旧给了他最高的体面。
无数的烟火升空将远处的雪女神山照亮的那一刻，李晋雪猛然抬头，周围的人声鼎沸在那一瞬间全部消失，他看着源源不断的绚丽烟花在天边绽放，美不胜收，那一刻他回忆起了一些事。
“阿雪哥哥，你怎么拜完皇帝就走了？我还想给你送新年礼物呢！”
墙上的少年穿了新衣，深棕色的上好虎毛制成的大氅将他的被冻红的小脸衬托得格外可爱。
小长安手里拿着一个木盒和一束梅花，笑得灿烂。
“你看，我从皇后宫中摘来的梅花！送给你！“
李晋雪想从廊下走下去，却被小长安阻止了。
“阿雪哥哥，你别走，我下来，雪太大了小心沾湿了你的鞋袜！”
顾长安自小就习武，翻墙揭瓦一向不在话下，他一个翻身，便稳稳落在了雪地中，而后抬起头对上面露担忧的李晋雪，咧着嘴嘿嘿一笑，像是安抚又像是显摆。
李晋雪回之微笑。
“这是我父亲从北境差人送来的，你快看看，喜不喜欢？”
李晋雪结果顾长安手中的盒子，推开盖子，只见里面一个箭矢用红绳系着，十分好看。
“这是辟邪的，不会很锋利，我还怕你拿在手里不小心划伤就又给你磨钝了些，怎么样？喜欢吗？”
李晋雪珍重得握紧了木盒，点点头：“喜欢。”
顾长安内心暗自愉悦：“我就知道，我听太子哥哥说你身体一向不好，便让我父侯去找了北境边城有名的坷安那祝珠，给你求了这个东西，据说特别灵，你可要一直带着。”
直到后来，李晋雪才知道坷安那祝珠是边境一个少数民族蒙祝族的族长的称谓，那是有着密法的古老民族，但因为其族人样貌有些诡异，不能被两国所接纳，往往在边关附近游牧谋生。
传言如果能得到其族的守护，便能安稳灵魂，保佑平安。所以边城对他们也没有驱赶太过，只要他们不要一直待在城中即可。
而想要得到族长的亲自祝祷，却没有想象中那般容易。
顾长安骗顾青岚自己在上京常常梦魇睡不着觉，一直担惊受怕又很想家，怕自己忧思成疾，想要一个傍身的灵符。
一向天不怕地不怕没有心眼的的兔崽子突然开口求个什么东西，顾青岚即便觉得奇怪也还是照做了。他为了给顾长安求这么一个东西，亲自前去蒙祝族，以让蒙祝族在北境大营附近落脚扎根，受北境军保护为条件，才见到了传说中的族长。
原本顾长安以为他爹会送个香囊配饰之类的，却没想到是个箭矢。不过也多，顾青岚只知道是送给儿子的，自然是挑了个他会喜欢的。
收到盒子的时候，顾长安看着锋利异常的箭矢，心想磨得这么锋利，这要是直接送给李晋雪，那就不是辟邪了，直接是凶器了。
看着远处烟花下的落雪神山，安静端坐着的李晋雪下意识摸了摸腰间的一个绿色香囊，里面正放着顾长安给他送的那把辟邪的箭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