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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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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年关将至，北境风雪嚎啕，嘉平关城楼之上，顾长安银冠束发，穿着一身银色轻甲，脖颈间露出赤红的领边来，银红相配，长身而立，在这高墙风雪中，风姿绰约，他腰间的配剑与铠甲轻撞，发出细碎的清亮响声，但很快被掩盖在风雪之声中。
副将方继明上前。
“下面来报，说是前方风雪太大，雍王的车队被阻在半路，恐怕今日是到不了嘉平关了。”
顾长安倒是没什么反应，只是望着远处的烽火台，吩咐道：“准备去接人，雪太大，上京来的兵怕是第一次见这么大的风雪，就觉得没法赶路了，可要是耽误了贵人的要事，你我怕是不好交差。”
方继明听着顾长安这话里话外的讽刺之味，无奈摇头，转身离开下去安排。
从嘉平关再往南，便是平城，戍边之城，风沙弥漫，水土贫瘠，当地百姓往往多以土豆为食，几乎一年四季三餐都以此充饥。
平城驿站里，当地以及上京随行官员站满了一室，最里面则围着一个模样病弱的青年人。
那人坐在上位，水青色的圆领锦袍被遮盖在厚厚的大氅之内，侧身一只手撑在发黄龟裂不平整的木桌上，低着头用巾帕不断地咳嗽着，从侧面看去，苍白的面容，显得整个人格外的清瘦，那肩上的大氅仿佛压着他无法喘息。
“殿下，药熬好了。”
近侍周其岳端着一碗刚熬好的泛着苦味的药汤上前。
李晋雪瞥了一眼那药碗，皱起了眉头，但还是伸手接了过来。
至此，一屋子的人似是松了半口气。
平城的知府上前拜谒：“殿下，看着雪况，怕是很难停歇，前方虽就是嘉平关，但也有六十多里地，您如今又感染了风寒，下官担心……”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下去，满屋子的人也都是沉默着，准备听眼前的这位刚刚被册封的雍王如何安排。
此行，他们是奉官家圣旨，替官家往北境押送辎重以及年礼，如若不将圣旨以及辎重按时送达，那可就是违抗圣命，后果可想而知。
原本不用如此急着赶路，只是出发时，豫王进言，北境戍边将士辛苦，一定要在年前抵达，圣上也同意了，这时间便生生被缩短了一个月。
一路上不仅是“金尊玉贵”的雍王要饱受颠簸之苦，随行的这些上京老爷官和少爷兵同样如此，但一想起那抗旨之罪，他们也只能隐忍不发，只能暗自自认倒霉，怎么就被派来和这个不受宠的雍王一道呢。
李晋雪将药碗放下，看了一眼知府，扬手示意他起身，淡声道：“本王身体无碍，眼下还是将士们的物资最为重要，休整一晚，明日之前一定要赶到嘉平关。”年轻的亲王声音很轻，轻到他们以为是一片雪花落下。
满屋道“是”。
与此同时外间突然来人传报，说是嘉平关的北境军到了驿站外，领头的是顾小侯爷，顾长安。
眼见着所有人的表情都凝重了起来。
提前见到北境的少主，所有人都没有准备好。
李晋雪也是脸色一变。
“顾小侯爷？”
顾殷他竟亲自来了。
“回殿下，应该是顾侯派小侯爷特来迎您了。”平城知府道。
屋内众人也开始窃窃私语，知府的话大概也就是安慰安慰众人罢了，如今上京有求于北境，这少主亲迎也不知是何用意，是不是迎接还不好说，别是半路拦人来了。
周其岳在一旁微微侧身，眼神望向李晋雪似乎有些异样。
上京随行官员中官职最大的乃是枢密院副使之一汪鹭直。
“殿下？”
汪鹭直身居枢密院要职，也是此行当中唯一自愿随行的官员，他知道顾长安身份贵重，甚至要比眼前这位空无实权不得圣宠的亲王要贵重的多，不仅因为他的父亲是有着赫赫功勋的武临侯，他的生母还是当今官家唯一的妹妹，宁川长公主。
周其岳看这位汪大人的眼神不是很友善，李晋雪只是扶着周其岳慢慢站起来，稍一侧目，周其岳的眼神便立刻收了回去。
“都随本王出去吧。”
“是。”
顾长安站在远处，没有靠近驿站，他的兵整齐肃穆地站在他的身后，静默不语，犹如远山。
雪粒子覆满了他双肩的银甲以及乌黑的束发，身边无人撑着伞，红色的披风在风雪中扬摆，从背后看去，宽阔的肩膀，高大的身躯，像是能抵御任何风雪。
方继明一看到驿站里一堆人拥着李晋雪慢慢走出来，低声咳了一声。
顾长安一垂眸，而后转过身。
驿站门口牌匾两侧古旧的八角木灯笼在雪中摇晃，坠着的流苏只剩下零落的几根，脏白。此刻的雪小了一些，好叫人将故人的面容看得仔细。
李晋雪站在众人最前，因为受寒，嘴唇几乎没有颜色，那双像是被雪浸透过的眼睛却是出奇的亮而平静，八年未见，那双眼睛顾长安在看到的那一瞬间还是不由自主的心中鼓动，不过那是因为厌恶。
他讨厌这双眼睛，更讨厌这双眼睛的主人。
“该拜了。”
方继明压着声音提醒。
的确过了太久，久到李晋雪差点没能认出来，八年让顾长安成为了一位可以统领万兵，淌过生死之界的戍边名将，原本柔软的少年轮廓被北疆的风雪磨得凌厉，深邃的双眸像是看多了太多世间无常和离别，已经不见了曾经的天真无邪，他已经不在是那个深宫中喜欢爬上高墙，手捧着一束海棠花，笑着喊他“阿雪哥哥”的那个小少年了。
脚下的积雪已淹脚背，长靴压下，发出咯吱的清脆声响。
李晋雪的目光一直未离开过顾长安身上，哪怕对方站在了距离他只有寸尺的位置。
以汪鹭直为首数十位的官员其身曲背拜谒：“拜见小侯爷。”
与此同时，顾长安屈膝半跪，腰背挺直，微微颔首作揖，声音沉沉如落雪，也冷若此雪：“臣，顾殷参见雍王殿下。”
而他身后的士兵随着他一同整齐动作声音。
声音响彻四方雪天。
“参见雍王殿下。”
时间仿若静止了一瞬，李晋雪弯身伸手虚抬顾长安的手臂，铠甲上冰凉刺骨的寒意钻入他的掌心。
“小侯爷请起。”
话落下来对方就已经直起身，顾长安根本就没打算等李晋雪开口，参拜只不过是看在上京的面子上做做样子而已。
李晋雪手里的动作一顿，而后迅速收回掩在大氅之下。
“小侯爷冒雪前来可是顾侯有所指令？”汪鹭直问道。
“父侯原本命我在关中等候诸位，但北疆风雪太大，我担心诸位会有不便，故而往前来迎接。”
“原来如此，那就多谢顾小侯爷了。”汪鹭直颔首作揖，众人听到后心中也悄悄送了口气，只要不是敢他们走就行。
“大人不必如此客气，毕竟你们押送的是重淄，代表的也是官家厚意，一路往北，这里不比上京气候，自然是诸位更加辛苦些。”顾长安的场面话是信口拈来，只是语气太过随意，骄恣的神情，谁看了都知道顾长安根本没把他们放在眼里。
顾长安说完终于将目光转向此行真正的领头人身上。
声音不像刚刚那般平稳，倒是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情绪，是一种抗拒带着些不情不愿。
“雍王殿下，您是准备休整一晚，还是现下就往关中去？臣看您脸色不太好，不知道还能不能赶路？”
周其岳半侧向李晋雪，像是护着鸡仔的老母鸡。
顾长安倒是忘记了李晋雪身边还有一个走到哪里跟到哪里的狗尾巴，也是和他一样满心算计的东西。
“殿下身体虚弱，一路匆忙赶来已是强撑，眼下感染风寒，没办法继续赶路，还请顾小侯爷等一晚，明日再出发。”
顾长安看了一眼正望着自己的李晋雪，样子的确是像是快要死了，面色苍白无血色，明明穿的是最多的一个，看上去倒是最冷的一个，呼出的热气都比旁人淡上几分。
“殿下身体不适，自然是要以殿下为主，只是根据邸报，再依着殿下车队的脚程，臣算了算恐怕是不能依昭到达北境大营。不过为了殿下的贵体着想，等臣到了嘉平关可以亲自请父侯修书一封送往上京说明情况，毕竟殿下金尊玉体，自然是比任何事都要重要的。”
此话有些阴阳怪气，暗含逼迫，任谁都看出来这顾小侯爷对他们这位雍王殿下 是在有意为难。
“小侯爷你——”周其岳气急差点出言顶撞，幸好被李晋雪拦下。
“本王身体无碍，是手下的人有点大惊小怪了，还请小侯爷莫怪，我们即刻启程吧。”
“殿下！”周其岳满眼担忧，在顾长安眼里却是做戏。
顾长安轻蔑一笑，立刻变了一副好说话的样子：“既然殿下这么说了，那臣，遵命。”他看似低头却无任何该有的尊重。
众人低叹，心中只道，这雍王殿下无父恩在身，即便身为天潢贵胄，也是任人搓捏。
车队整顿待发，顾长安领兵在前，他翻身上马，凌厉的眉眼注视着前方，身侧配剑与铠甲相撞，响声明显，深红的披风像是旗帜，带着长长的车队闯入风雪之中。
远处的鹰啸划过长空，在远山之巅飞翔而上，风雪呼嚎，一半深蓝色一半深红的旗帜被吹得猎猎作响，马上的顾长安突然往回瞧去，那中间被厚重车帘遮盖着的马车在风雪中显得尤为的安静。
他再转回头不再多看。
“继明。”顾长安微微皱眉。
“怎么了？”
“原先不是说是豫王负责此次押送吗？怎么会突然换成了他？”
“说是官家身体已不好，让豫王监国，所以换了雍王殿下。为此，还封了王，你又不是不知道，那位原本可是没有任何封号的。”方继明压低了声音。
崇宁十三年，也是顾长安结束质子身份的最后一年，那一年的上京发生了两件大事。
一是清贵妃贺氏于上阳宫自缢身亡，左相贺端瑞满门抄斩。旧太子李长贺被贬齐州，却在临行前一夜于东宫自焚，只留下一封血书祈求官家放过外祖贺氏一族。二就是六皇子李晋雪为旧太子求情，当朝被贬，不落封号，幽禁深宫。
那一年上京几乎是血流成河，天子一怒，尸骸遍地。
也是那一年，顾长安翻了最后一次上京宫墙，他在墙上，而一身素衣的李晋雪站在禁宫的海棠树下。
如此对望，顾长安眼里却是满眼悲怨与憎恨。
他记得他对李晋雪说的最后一句话是——
“是你杀死了他。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