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蔽日》LiQ

1、第一章

　　收到市一中高中部录取通知书的时候，安熠的眉头皱得很紧。
　　他姨安顺倒是很高兴，快递员送通知书来的时候她正在打扫卫生，在围裙上擦了好几下手，才接过那个薄薄的文件袋：“哎我们一一，真厉害！”
　　那快递员笑着说：“可不么，我还是头一回给中考状元送通知书呢！顺姨，有没有什么教导秘方传授一下啊？”
　　安顺也笑道：“嗨，都是孩子自己争气，你闺女是不是明年也中考了？回头让一一给她辅导下？”
　　“哎呀，那可真是太谢谢了。”快递员调转车头要走，“走了啊，顺姨，恭喜恭喜啊！”
　　“哎，谢啦，你慢点！”
　　送走了快递员，最里侧房间的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苍白纤瘦的女人顶着一头睡得乱糟糟的卷发，趿拉着拖鞋踢踢踏踏地走出来。她看上去有些因长期日夜颠倒而产生的憔悴，但即便如此，也遮不住五官生得夺目，是天生的美人胚子。
　　安熠回过身，冷冷看着她。
　　女人一抬头看到安熠眉头紧皱的小脸，颇有些戏谑地笑了：“哟，市状元搁这儿摆脸色给谁看呐？”
　　安熠冷冷说：“我没报一中。你改了我的志愿？”
　　“谁让你们班主任给我打了好几个电话，说你成绩这么好，不报一中可惜了，我这个当妈的得给孩子负责，别断了孩子的前程。”女人咯咯咯地笑起来，朝着安顺的方向望过去，“哎，我记得姜家那个……姜斯什么来着，去年也是中考状元上的一中吧？姐，你说一一进了一中，要是见到人家，是不是还能给你求求情再让你回姜家上班呀？”
　　“安琪，你给我少说两句！”
　　安顺几步走过来，推着女人的肩膀把她往卫生间里拉，“睡到日上三竿才起，你看看你像什么样？赶紧洗脸去！”
　　“姐，你别推我呀，”被叫做安琪的女人一边被动地往卫生间走，一边看着安熠说，“一一呀，我听说一中的学生都有钱得很，除了姜家还有别的这家那家，你以后要是攀上高枝飞黄腾达了，可别忘了妈妈呀？嘶，姐，你慢点推我——”
　　“砰”一声，卫生间的门重重关上了。
　　安顺吐出一口气，转过身来去揽安熠的肩膀：“一一，别听你妈胡说。你这么聪明、成绩又好，大好的前程在等着你，不去一中去哪里呢？”
　　她从口袋里掏出几张零钱，塞到安熠手里：“来来，今天家里左右没啥事，下午我得去城东一家做保洁，你要不想和你妈一起待着，就出去玩会儿？想吃什么就自己买，别饿着，啊？”
　　安熠没接。
　　安顺以为他生气了，又哄道：“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妈那张嘴，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你别跟她置气，啊。”
　　安熠摇摇头。半晌，他才说：“姨，我有钱。”
　　“你哪来的钱？”安顺惊异道，随后表情又有些严肃，“你又去哪里打工了？姨不是和你说了，钱的事你不用担心，你只要安心念书就好了，别的都有姨……”
　　安熠打断她：“没打工。是家教，郑老师介绍的，她亲戚家的孩子，前段时间我给辅导了下数学。”
　　“哦，郑老师啊……”
　　安顺这才敛了表情，叹了一声，喃喃说，“这年头，像郑老师这么有责任心的班主任不多了。以后你去了一中，也不知道还能不能碰到这样的老师了……”
　　安熠说：“那为什么不让我继续读本校呢？在哪念书不都一样。”
　　“嗨，你这孩子。这那能一样？”安顺摆摆手说，“行啦，通知书都收到了，别再想啦，安心念书就行。”她说这，看一眼手表，“哟，都这个点了，我得走了。好孩子，听话别跟你妈一般见识，我先走了啊。”
　　“嗯。”安熠应了一声，“您路上小心。”
　　*
　　转眼来到入学报道这一天。
　　新生的分班表都张贴在布告栏里，安熠站在布告栏前，很快找到了自己的班级。
　　“8班。”他自言自语，低低念出这个序号，又看向旁边的通知栏，那里有各个班级的报道位置指引，“报道点在日新楼旁边……日新楼在……”
　　他这边胡乱一张望，这才看到这个巨长无比的布告栏的另一侧，张贴着好似成绩排行榜一类的东西。
　　鬼使神差地，安熠停止了寻找日新楼的位置，而是提步走到了那栏成绩排名前。
　　是高二年级、也就是上一届高一年级期末考试的成绩排名。
　　他看到年级排名第一的名字：姜斯珩。
　　安熠抿紧了唇。
　　“哎同学，你也是8班的吗？”
　　突的，伴随乍然响起的清脆女声，有人拍了一下安熠的肩膀。安熠吓了一跳，回过身去，看到一张灿烂的笑脸。对方是个脸圆圆的小姑娘，笑着说：“是找不到日新楼在哪里吗？我带你去！”
　　“啊，好的，谢谢你。”
　　“别客气别客气，我也是8班的。我叫陈珺，王字旁，君子的君。”女生说，“你叫什么呀？”
　　“安熠。”
　　“安……”陈珺重复到一半，眼睛突的一亮，“安熠？你就是八中那个考了全市第一的安熠吗？”
　　“……是我。”
　　“哇！”陈珺做不可思议状，伸手亲亲热热挽过安熠的胳膊，眉飞色舞道，“你好厉害啊！英语和理科都是满分，怎么考到的呀？我能和你做同桌吗，我这辈子还没那科考过满分呢！”
　　陈珺叽叽喳喳，热情洋溢极了。安熠已经很多年没应对过这样的场合，几乎都要局促起来。好在日新楼离得不算远，不出五分钟，他们就到了。
　　坐在报道点桌前的是个年轻的男性老师，他自我介绍说姓张，今年刚数学硕士毕业考到一中来执教，是8班的班主任。他给安熠做了新生登记，藏在无框眼镜背后的眼睛笑得很温和：“安同学，没想到我执教第一年就能分到全市第一这么好的苗子，真是太幸运啦。我听说你中考数学是满分，不如你来做数学课代表怎么样？”
　　应付老师就是安熠的长项了，他点点头，答应得很干脆：“没问题，张老师。”
　　而后又有新的同学过来报道，陈珺拉着安熠往边上站了站，从兜里掏出手机，对安熠说：“安熠，我们加个微信吧？”
　　安熠抿抿唇：“……我没有手机。”
　　陈珺显然没料到会是这个回答，愣住了：“啊？”
　　安熠正要说什么，忽然听到不远处一个温柔的女声：“哎舟舟，别走这么快，你往回点儿，妈妈的伞要遮不住你啦……”
　　安熠顿时身体一僵，往声音传来的地方看去。
　　入目处是一个穿着一身名牌的少年，他很白，身材也有些瘦削，正板着脸一言不发快速往前走。他身后跟着一个打着遮阳伞的妇人，她看上去不过30来岁，但实际年龄肯定不止于此。她保养得非常好，姣好身材配着一身小香风套装，脚上一双黑色高跟鞋，踢踢踏踏地艰难跟着少年。
　　“你哥哥不是不来陪你报道，他今天正好有事嘛，妈妈和他说了，他说回头带你出去玩儿，就当给你赔罪，好不好？”
　　那少年好似哼了一声，这才放慢了脚步：“他真的答应带我出去玩？”
　　妇人往前一步，搂住了儿子的胳膊，笑得很温柔：“妈妈什么时候骗过你呀？你乖一点，今天太阳这么毒，当心中暑了，跟妈妈一起走，妈妈给你打伞好不好？”
　　“……安熠？”
　　“嗯？”
　　安熠这才回过神来，看向陈珺：“不好意思，我没有手机。”
　　陈珺往他先前一直看着的方向望了两下：“不是说这个啦，我看你一直在看那边，还以为你认识他们呢。咦，这个阿姨怎么看着有点面熟……啊！她是那个那个那个……温娴！A大文学院的老师，我在电视上看过她……她老公好像是鼎力集团的老总吧，叫姜什么来着……哦对了，他们家还有一个儿子，好像也在咱们学校来着——”
　　安熠“嗯”了一声：“我不认识他们。”眼见那两人离报道点越来越近，安熠语速很快地同陈珺道了别，“我有点事，得先走了。很高兴认识你，今天也很谢谢你，再见。”
　　“嗯……嗯？”
　　陈珺还没有反应过来，就看到安熠像是被什么戳中尾巴一样，动作迅速地离开了。她耸耸肩，感叹了一句“今天真热”，也打算离开了。

　　*

　　安熠拽着书包带子，垂着头快步走出一中校门。
　　……多少年没有见到她们了？
　　快十年了吧。妈妈看上去还是那么年轻。哦不，不是妈妈，是太太。
　　安熠轻轻吐出一口气。今天没有“她们”。哥……姜斯珩没有来。
　　他还和以前一样吗？
　　安熠垂着头想心事，和几个拿着篮球谈笑风生的少年人擦肩而过。

　　一个男生手里转着篮球，对身旁另一个个头比他略高的男生说：“珩哥，你弟今天不是来报道么？你跟我们来学校打球，不去陪他报道，顺便带他逛逛学校呀？”
　　另一个男声懒懒散散地响起：“不去，我妈在。小孩脾气太大，黏得要死，懒得哄。”
　　“哟，瞧你说的，弟弟不就是拿来哄的么？要我说，你家那爸妈都忙得脚不沾地的，他黏你才正常……”
　　与安熠擦肩而过的瞬间，高个男生停下了脚步，若有所思地回头望了一眼。
　　转篮球的男生不明所以，也跟着停了脚步，往回一看，除了拐角处一个一晃而过的背影之外，什么都没看到。
　　“珩哥，你看什么呢？”
　　姜斯珩收回视线，继续提步往前走。“没。”他声音还是懒洋洋的，显得有些漫不经心，“我看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