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学不易，纨绔叹气》荔枝园荔枝

55、第 55 章

　　马车缓缓停在慈安堂门口，飘落的雪花也堪堪停歇，福生率先下车放下马凳。

　　一阵寒风袭来，他一边跺脚驱赶严寒，一边小声嘀咕：“雪大路滑，少爷何必亲自过来，差小的跑一趟不就好了。”

　　孟易安随后踩着马凳小心翼翼下了车。慈安堂门口无人扫雪，路有些滑。

　　再抬头从大门望进去后，他不由皱起了眉。

　　慈安堂最初只有一个院子，后来随着收留的孤寡越来越多，众人才想办法扩建成了如今的三进院落。但因为银子不够，很多地方都只是用土砖和木头搭建起来，并不牢固。

　　一连几天的大雪不仅压垮了一方墙头，隐隐可见前院正厅旁一角的房梁似乎也塌了。

　　“少爷小心。”福生也看到了那处，担心还有不稳固的地方，连忙跟上朝院子里走去的少爷。

　　进了大门，孟易安才知里面受灾更重。

　　院子里两棵柿子树已经倒了一棵，三大开间的正厅是慈安堂中最早的建筑，还算牢固，只是后修的耳房缺了一角。前院东南角一间用来放置杂物的低矮土砖房却是完全倒塌，大雪下埋着的断梁残砖还不知有多少。

　　“这、这……”常跑腿来送东西的福生对慈安堂还算熟悉，看到这一幕也不由露出焦急之色。

　　中间院落和后院都是后来修建的，只会更脆弱。但那又是小孩和老人居住之所，若是塌了怕是会有人员伤亡。

　　主仆二人匆匆穿过正厅来到厢房，就看到一大群小孩幼舍出来，一个个雀跃地往后院走去。

　　孟易安不解。

　　“少爷，他们去的那儿是后院的厨房。”福生对这儿熟悉，连忙解释。

　　孟易安看了看天色，他今日出来时还下着雪，车夫怕雪厚路滑，不敢走得太快，现在快到了午膳的时候。

　　小孩子总是容易满足，哪怕遭了灾，只要有吃的就又能开心起来。不过这也说明倒塌的地方应是没伤及人，至少他们目之所及的厢房都完好无损。

　　院子里的大人都不见踪影，他正想跟着这群孩子去看一看情况，走在最后的一个半大少年突然看到了他，欣喜叫道：“孟公子，福生哥！”

　　孟易安认出是上回在路上遇到的二虎。

　　许久不见，这小家伙虽然还是有些瘦弱，但明显长高了不少，看来慈安堂的生活比他想的要好了不少。

　　“孟公子，钱婆婆去看附近的几个孩子了，不在慈安堂。”

　　慈安堂算是半官方半民间的机构，管事的领着官府的俸禄，却并不住在这儿，所以平日里多是钱婆婆理事。比起管事，慈安堂的孩子们也更喜欢她。

　　这管事的没料到如此大雪还有贵人前来，倒错过了这次机会。

　　二虎一边引着孟易安往里走，一边示意身边扎着两个丸子头的小姑娘去报信：“妞妞，你快去大牛家告诉钱婆婆，说孟公子来了。”

　　小女孩懵懵懂懂，但是乖巧地点了点头，飞快朝门口跑去。

　　“这些人都是去干什么？”孟易安指着刚才那帮已经不见踪影的小孩问二虎。

　　二虎比那些小孩大点，懂事许多，“这几日接连大雪，后院倒了好几间库房，侯府的贵人听说慈安堂受了灾，送来了些救济粮食，大家这是去领吃的呢。”

　　京城里侯府那么多，孟易安正想问是哪个侯府，人已经到了后院，抬头就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顾行舟？还真巧！”

　　顾行舟披着一件银鼠皮披风，长身玉立站在檐下，侧身垂首听身旁一位面目和善的中年妇人在说着什么。

　　那中年妇人面容清丽，仔细一看，与顾行舟有几分神似。

　　再观两人神态动作，孟易安瞬间对这中年妇人的身份有了猜想。平日里顾行舟见谁都保持着三分疏远，只对着这妇人态度全然不同，这位大概就是他的母亲卫氏了。

　　卫氏站在那儿浑身散发着温柔的气息，看向旁边的孩子，眼神充满了怜惜。

　　孟易安恍惚间想到了自己的母亲，鼻头一酸。

　　直至顾行舟闻声转过头来，他才眨了眨眼睛，驱赶走这股突如其来的伤感。

　　“顾行舟，这位想必就是伯母了？”因为此前藏书楼之事，与顾行舟关系好了不少，孟易安一改往日作风，恭恭敬敬上前朝顾母行了一个揖礼，“见过顾伯母。”

　　“母亲，这是我在国子监的同窗，丞相家的公子。”顾行舟对孟易安的出现似乎毫不意外。

　　“原来是孟相家的公子。行舟幸得令尊指点，受了大人许多恩惠，久闻孟公子抱玉握珠，芝兰玉树，今日一见更兼宅心仁厚，果然是虎父无犬子。“卫氏满脸慈祥地看着他。

　　“伯母过奖了。”孟易安被夸得脸都快红了，他猜想卫氏大概是不知道他在京中的名声。

　　“行舟，你二人乃是同窗，丞相大人又对你有指点之恩，你该与孟公子好生相处多多请教才是。”卫氏又柔声叮嘱儿子。

　　“母亲说的是。”顾行舟头回见到孟易安羞臊的样子，嘴角微微上扬。

　　他促狭的眼神被少年捕捉到，招来一阵无声的警告。只是少年偷偷故作凶恶的样子只让他更觉可爱。

　　寒暄过后，孟易安才知今日是卫氏知道慈安堂受了雪灾，特地带了些吃食过来分给孩子们。

　　孟易安看到卫氏钗环手镯皆是旧物，身上的斗篷虽是贵重的紫貂裘但看起来也不太鲜亮了，知她也是不易，不由心生敬意。

　　此时一笼蒸好的包子被抬了出来。肉包的香味飘散出来，孩子们兴奋地凑上来，年纪小的已经控制不住开始咽口水了。

　　“小心点，一个一个来。”卫氏慈爱地笑道，带着婆子加入了分发的队伍。

　　顾行舟自不会让母亲一人劳累，也十分自然地前去帮忙，甚至还到厨房里帮着准备吃食。

　　他这个举动不由让孟易安另眼相看。

　　他一直觉得顾行舟是那种一心只读圣贤书的古板之人，理应瞧不起这种庖厨之事，没想到他竟没有丝毫嫌弃，做这些事跟他读书时的认真神态也一模一样。

　　看他熟练的样子，孟易安猜想他们母子此前在侯府也吃过不少苦。

　　看着大家都在忙碌，孟易安想起什么，转头吩咐福生，让他带人把他们带来的那些吃食一并拿过来。

　　等待的功夫孟易安左看右看，除了卫氏和她带来的婆子、顾行舟以及他的书童，屋里屋外忙着的也就两三个健壮的妇人，其他都是些老弱。在发现就自己一个人无所事事后，他也走到顾行舟旁，想帮下忙。

　　可他刚要揭开其中一个蒸笼，就被顾行舟一把按住了手，“小心，别烫了手。”

　　行，这东西烫他不碰，旁边凉的他总能碰了吧。

　　他刚朝水桶走过去，就被赶来的福生劝阻：“少爷，小心冻着，让小的来吧。”

　　孟易安：“……”

　　两人这也不让他做那也不让他碰，孟易安最后只能站在一旁做起了维护秩序之事，例如把某些还不懂事的小屁孩拎进队伍中。

　　“别着急，一个一个来，每个人都有。”

　　就在他把这群因为肉包太香控制不住挤做一团的小团子一个个扒拉开来时，被二虎指使去请钱婆婆的妞妞挤了过来，还带着几个衣衫单薄，脸上脏兮兮的孩子。

　　孟易安一回头，钱婆婆已经到了檐下。

　　钱婆婆满脸皱纹，穿着一身泛白的蓝灰色粗布衣裳，虽佝偻着身子，步伐却不慢。

　　她一见孟易安和卫氏倒头就拜，“老妪替慈安堂的孩子们给几位贵人的大恩大德磕头了。”

　　这么大年纪的老人，孟易安怎么忍心见她行这份大礼，不等她跪下去就赶紧伸手将她扶起。

　　“老人家快快请起。”卫氏也连声道。

　　钱婆婆的到来让现场秩序变好了不少。她先是安排了几个年纪稍大的孩子分发吃食，又让几个妇人把孟易安带来的一些御寒衣物给年纪小的孩子穿上，最后带着孟易安几人去了前厅。

　　***

　　几人在前厅落座后，孟易安忙问道：“钱婆婆，前些日子官府可有派人前来？”

　　“公子如何知道？”钱婆婆诧异道。

　　“前段时间官府确是多了些妇人来照顾这些孩子，主要做些做饭打扫和浆洗之类的活计，王管事说她们都是官府雇来的。老妪听那些妇人闲话，她们的男人都是因为战事没了，自己又不愿改嫁，只能出来做些活计。还有索性带着女儿留下来的，方才厨房就有一人。”

　　钱婆婆虽然自己也是苦命人，但说到这些失去丈夫的妇人，还是流露出同情。

　　“也亏得有她们。”钱婆婆又道，“慈安堂年纪大点的孤儿，像二虎那样的，都要自己出去谋生，剩下的全是些弱小。有了这些人帮忙照顾，大家的空闲时间多了，也可以做些女红补贴，日子好了不少，现在收留的孤儿也多了。”

　　“难怪我看比我上回来多了不少孩子。”孟易安点头。

　　“要不是前些日子官府雇了青壮前来修缮了几处厢房和后院厨房，这次大雪压塌的就不止几间库房了，说不定人都要没了。听说这事就是丞相大人主持的，多亏了丞相大人想着咱们这些百姓。”钱婆婆边说边拭泪，说到这又要给孟易安磕头。

　　她既然见不到丞相大人，那给孟公子磕头也是一样的。

　　孟易安急忙起身拦住了她，听了钱婆婆的话他也放下心来。

　　看来上回他提议安置那些士兵的建议的确有在执行，虽然当时庆元帝说要给他的赏赐没见影，但只要这些人确实受益，他就不计较那么多了。

　　孟易安不知道的是，这些政令除了在京城的慈安堂实行，全国各地也要相应地推行。只是这么短的时间推行不易，也尚未见成效，功劳自然不能现在就赏。

　　钱婆婆又千恩万谢地对着卫氏和顾行舟道谢，“还有夫人和公子，都是心善之人，一定会得菩萨保佑的。”

　　等到众人说完话，已到晌午时分，孟易安的肚子也快饿得咕咕叫了。

　　因而钱婆婆邀请他们留下来用饭时，他爽快地答应了，顾行舟和卫氏也一同留了下来。

　　只是孟易安没想到他的胃和他的嘴各有想法，明明胃已经饿得不行，他的嘴还是挑剔得很。

　　冬日里本就没什么食材，这大雪天更是采买都成问题，好在慈安堂众人也是尽力拿出了最好的食材招待贵客，端上来的饭食看上去倒也有模有样，可味道就谈不上什么美味佳肴了。

　　卫氏和顾行舟母子二人当初来京时是过过艰难日子的，倒也能接受。

　　只有孟易安吃得有些艰难。

　　若只是食材简单也就罢了，更要命的是慈安堂的厨娘平日习惯做大锅饭，哪会什么精细做法，本就普通的食材经过她的发挥似乎变得更难吃了。

　　顾行舟第一口下肚就看向了一旁的孟易安。

　　他不是没见过孟易安挑剔的样子。在国子监膳堂因为一个不满意就掀桌的事，他和陆琛可没少干。

　　但出乎他意料，孟易安第一筷入口虽快速皱了下眉，但很快又面色如常，勉强吃了两口虽放下了筷子却也没再说什么。

　　顾行舟见他几乎未曾动筷，想了想看向母亲，正要开口说什么，就听母亲摸着耳边道：“方才好像有只耳环在厨房掉了，我回去瞧瞧。”

　　母亲过来前厅时两只嵌珠金丁香耳环分明还好好戴在耳上，若是不见也该是在前厅掉的才是。

　　顾行舟刚要提醒，瞥见母亲朝身后丫鬟使了个眼色，似乎明白了什么，收回了到嘴边的话。

　　钱婆婆年轻时在大户人家做过绣娘，知道这些人家的女眷随便一件头面要不少银子，这样的贵重之物在慈安堂丢了可如何是好？因而比起卫氏还要着急。

　　“厨房有些暗，夫人让人点了灯再找。”钱婆婆说罢仍觉不妥，又道，“不如老妪也同去。”

　　“无妨，我隐约记得是在哪儿掉的，去去就回。”卫氏婉拒了钱婆婆的好意。

　　过了好一会儿卫氏才回来，随她一同前去的丫鬟端着托盘跟在后面，托盘上是一碗加了蛋的葱油面。

　　原来细心的卫氏也察觉出孟易安吃不惯慈安堂的粗茶淡饭，借口出去，其实是悄悄去厨房给他煮了一碗葱油面。

　　虽然是简简单单一碗清汤面，闻起来却有一股浓郁的香味。

　　“没什么合适的食材，只能将就着做一碗面条，也不知合不合你的口味。”卫氏笑着将碗端到孟易安面前。

　　“伯母…”孟易安看着那碗面，说不出话来。

　　自母亲过世后，会在意他吃没吃饱穿没穿暖的就只有朝晖院的年轻丫鬟们，这是第一次有一个像母亲一样的人关心他。

　　“你快尝尝。”

　　在卫氏慈爱的眼神中，孟易安一边吃着这碗简单至极的面条，一边湿润了眼眶。

　　母亲去世之前，或许是预料到自己命不久矣，也曾去厨房给他煮了一碗面。

　　他似乎又一次吃到了回忆里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