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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只是,那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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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映幽潭,浮光潋滟。
倚靠在石壁旁的赵博然仰面遥望上弦月,因满腹心事继而夜深难寐,不禁长声嗟叹。
望着那边背对自己侧躺的月白背影,忽而低声问道:“睡了没?”
那人身形未动,只是低低的回了句:“没有。”
赵博然叹了口气道:“看样子我们这次真的是困死此地了。”
“那倒未必。”
“难道你还有其他逃出去的法子?”
“没有。”
风声萧萧,百草皆摇,清冷的弯钩月孤独的悬在如墨夜幕中。赵博然转过脸,随手拾起地上的石子用力的掷向深潭。
“咚!”碧潭幽深,石子顷刻间沉没潭底。
“咚!”又是一声。赵博然木然的一个接着一个抛着手中的石子。
他们怎么也没想到寻找了大半天的唯一出口竟被巨石封死。后面机关重重,再要返回原地那是不可能了,只好另辟新径。就在天快黑之际,竟发现了条新幽径,一路行来,泉水叮咚,近前一探竟是别有洞天。两人还没来得及细赏,只听身后石门砰然落下,将一切希望皆阻断在外。
在扔完最后一颗石子,赵博然终于站起身,眼朝四下里张望,少顷抬头看天,不禁在心底暗叹:这四面石壁,一眼清潭,自己身困其中,竞和那井底之蛙没什么两样。没想到自己最终还是逃不过此劫,终将命丧于此。
“你怕死?”那边横卧的人突然问了一声。
“死?”赵博然微怔片刻,而后眼眉渐松,缓声道:“人生苦短,人活在世总难逃一死。佛曰,人死乃灯枯油尽,还归尘土,皆为自然规律。没什么好怕的。只是临死了,才发觉自己原有这么多心事未了,难免心里有些不甘罢了。你呢?”
那边默了许久,终坚定地回道:“我不会死在这。”
因他这句,赵博然忍不住又瞄向那个白色背影,嘴唇挪了挪终还是话没出口,只是人像被什么迷住了般,双眼直视着水中月兀自发呆。
这夜,两人皆心事重重,睁眼到天明。
等赵博然醒转时,天已大亮。打了几个哈欠后,两眼随意一瞟,竟发现那边人早已醒了,一个人静坐在潭边,似在观察水里的动静,他听到身后的声响既而回头看向赵博然,那双目迥然有神。
赵博然被他看得怪不好意思的,不禁出声问:“怎么了?”
“这潭是活水。”韩月柏看他片刻复又看向深潭,语气平淡的道出这句。
赵博然连忙起身过去,用手探了探水继而趴下侧听,果真这潭表面看似波澜不惊的镜子,仔细一听下面实则是活水暗流潺潺之声不绝于耳。
赵博然眼波一闪,须臾间便明白了刚才韩月柏所指何意。
“这潭底是活水,里面定有通向外界的出口。”
韩月柏点了点头,向赵博然投去温浅一笑却不言语。
赵博然也不是木鱼脑壳,即刻明了他的意思,伸手便开始脱衣服。
片刻之后,一头扎进水里,往深处游去。
这天正值春末夏初,气温虽温和适宜,可是这潭太深且又地处幽谷,阳光难以照射进来,久经地寒,这水竟是阴凉惊骨,冷的似冰。
在水下游了小会,一时半会还没寻见出口,人倒是冻得不轻。急忙出水上岸,风一吹,人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先打了几个喷嚏,冷得上下牙床直打架。
韩月柏见他此态,不禁蹙眉道:“很冷?”
赵博然胡乱的穿起外衫,再点头间忍不住又打了几个,见韩月柏眼神似有些鄙夷的看着他,不禁心生怒气,唬声道:“你下去试试?”
韩月柏怪异一笑,轻言道:“我倒是想下去,可惜不成。”
赵博然这才想起他双臂被废的事,顿时脸带歉意的走过去说:“那时只记得寻出口,倒忘了先给你接骨的事。抱歉。”
话音刚落,扶住他的两臂对准位置用力一送,只听咔咔两声,双臂齐齐被接上了。
“你试试能不能动?”
韩月柏左右甩动胳膊,伸缩自如,并无什么异样,继而点了点头,正欲张口说什么,被一旁的赵博然抢先道:“你我好歹也算是患难兄弟就不必言谢了,区区接骨这等小事,举手之劳而已,不足挂齿…”
这番说辞倒是显得赵博然颇为谦谦有礼。只是他这厢独自说得眉开眼笑,那厢却是毫不领情,只横眉冷哼了一声就独自走开去了。
赵博然对着那个孤傲的背影干瞪眼,想破了脑袋也不知自己刚才说错了哪里,错在了何处。刚想说话,结果又接连几个喷嚏,一时间竟有些头昏鼻塞,哪还管得了那许多。
于是先前还算‘合作无间’的两人,竟是一上午都没说话。
韩月柏独自在那边凝神运功,尽量忽略耳边的咳嗽声连连,刚练到一半,忽觉有什么不对劲,余光扫向身后,才发现那男人不知何时躺下了,竟是一声不响。这个时辰睡觉?
韩月柏收势起身,走近了才看清男人的异态,面色潮红,嘴唇干裂。原来是发烧了。哼!与我何干。拂袖便走。
“水…水……”虚弱的声音不停的从男人发裂的唇中呼出,一声低似一声,几乎低不可闻。
韩月柏冷眼扫了他片时,渐渐挑紧了眉。
清凉的液体丝丝缓缓从唇畔流入口中,是水!赵博然先前还咂巴着嘴,到后面本能的想要更多,一把抓住那水的源头贴近唇边,细细的吮着,清凉入肺,眉角不觉都舒展开。
手被人拽住不放,而且还被放在嘴边吮吸,韩月柏想不皱眉都不行,正欲挣脱,却瞟见男人无意识的甜甜笑靥,停住了。
算了,就当施舍乞丐,做个善事罢。
是夜。微风轻送食香。赵博然扇动着鼻翼,贪婪的嗅着这诱人的肉香,蓦地一睁眼,不远处火光闪烁,那上面架着只不知是鸟还是什么的肉|棒,很香。
赵博然本能的咽了下口水,摸着干瘪的肚子,向肉|棒走去。
“你醒了?”
赵博然回头看,见是韩月柏,也不多说,张口便直入主题:“你烤的?”
“恩。你想吃?”
赵博然非常诚恳的点点头。
“随你便,只是味道不好,不要怪……”
“不会不会。”没等他说完,赵博然竟如那饿狼扑羊般上来就撕下一大块肉,直往嘴里送,大口的嚼着,啊,太美味了!又撕下一块,还是不够,又再扒下一小腿。
啃着啃着,赵博然这才觉出自己有多么失礼,光顾着自己吃,倒忘了问旁边的这位了。
吞下嘴里最后一块肉,赵博然抬眼看向韩月柏,眼睛里闪着光:“你吃了么?”
“我已经吃过了,你全吃掉也无妨。”韩月柏温和一笑道。
“这样啊…,那我不客气了。”
“恩,请便。”
一番风卷残云,架上的肉不见了,赵博然摸着肚子,兀自在那打着饱嗝。
赵博然四处一望,继而呵呵笑道:“还真是真人不露相啊,看不出来你还有这等好功夫,这里少说也有几十丈高,你是怎么打下那鸟的?”
“并非鸟类。”
“不是鸟,那是什么?”
“老鼠。”
“………”
韩月柏看着在边上大吐特吐的赵博然,悠然道:“其实老鼠肉很美味,没你说的那么肮脏。”
几欲吐出胆汁的赵博然一抹嘴,虚脱的颓坐在地上,喘着气道:“你怎么不早说是老鼠肉?如果知道,我宁愿饿死都不会碰一下。”
“呵…”韩月柏眉角一倾,淡然道:“我早说过了,只是你不听…”
“………”
靠着石壁仰头看天,浩瀚夜空中满幕星辰璀璨或隐或明,一轮明月从浮云中滑出,众星捧月,美不胜收!
赵博然仰天长叹:如此良辰美景奈何空腹赏之,好饿啊!
清晨醒来,韩月柏容光焕发,神清气爽;赵博然眼肿神滞,哈欠连连。两人打了个照面,相视一笑。一个是恬淡疏离略带得意的笑,另一个是身心俱疲颇显无奈的苦笑。
韩月柏轻轻拍去衣衫上的飞尘,转头斜眼瞟向一脸憔悴的赵博然,按捺住想笑的冲动问道:“昨夜未曾睡好?”
可怜赵博然又饿又困,脑子里空空如也,一心以为那人是出于朋友间的嘘寒问暖,却不知他是明则关心,实则取笑,还回一无比灿烂的笑脸回道:“多谢兄台关心,睡得…还算马马虎虎,只是…”赵博然看了他一眼,颇为不好意思:“恕我冒昧的问一句……今天还吃那劳什子么?”
韩月柏睨了他一眼,笑道:“或许吧,也要有的吃才行…”
“如仁兄不介意,…不如我来解决吃的难题,如何?”
“随便罢。”
赵博然一脸欣欣然,正准备去周围觅食,见韩月柏背手注视着深潭,忙劝阻道:“昨日我算是领教了这水的冰寒,实在刺骨。我看,还是等天气再暖和些再下去也……”话还未尽,只听“噗通”一声,他人已经下去了。
赵博然疾步过去,眼见着那抹白渐没入水底,不觉瘪瘪嘴自喃道:“好好地前车之鉴竟不理会,到时候有你悔的!”
原本赵博然打算看他的笑话,料定他此番下去不出半个时辰定会双臂一抱哆嗦着逃出来,结果这左等右等愣是没等到人。在一抬头,日头正当午,这样算来,那人少说也下去了两三个时辰了,到这会儿还没出来,不会是出什么事了吧?
赵博然心头一紧,正准备下水探视,却见水面上连泛泡沫,片时,渐浮出一个黑脑袋,然后是半截身子,啪!一抹白灿灿的人影破水而出,脚刚触岸,人便跌坐在地上直喘气。
他的脸色很不好,面色铁青唇色发白,长睫处水珠凝结,随着眼帘的开合而颤然落下。一头乌发凌乱逶迤,紧贴在脸颊与长颈处。不仅湿衫沾身且衣下摆还兀自滴滴答答的淌着水。
就是这副模样竟让赵博然在那头呆呆的看了半天,他张着嘴,一时间竟忘了言语。直到韩月柏偏头看向这边,他才惶然收回神,强装镇定道:“ 我说了水温冰冷,你偏要下去。瞅你这脸色异常,莫不是在水下撞见了什么异物?”
韩月柏待缓过气才慢声道:“你猜得没错,确实撞见了,不过不是异物,是个小洞穴,那洞口一直延伸到外面…”韩月柏稍顿了顿,一向阴冷的脸上竟难得出现了温和的笑靥,“我们终于可以出去了。”
“是吗……”赵博然怔怔道,偏过头去不再看他。
胸口像塞了团棉花,很闷。在听到这个好消息时他本该欣喜若狂的,可是不知何故,此刻的他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尤其在看到韩月柏的笑靥,他的心底竟然隐隐有些不舍。
“你怎么了?”
赵博然回过神,这才发觉韩月柏正一瞬不瞬的盯着自己,脸上略有些关心的意味,只是,那双眼仍是一如既往的冰心彻骨,不带丝毫感情。
赵博然颓然一笑,正声道:“没什么。”
韩月柏狐疑的看了他片刻,忽而眉关一锁微咳了几声,带着喘音道:“无碍就好,等明日一早我们就游出洞去。”
听他咳嗽,赵博然便知他可能感染了风寒,因而迟疑道:“可是你如今染了风寒况且身上还有伤……”
猛然抬起异常红晕的脸,韩月柏强忍住不适,摆手急言道:“这点咳嗽不妨事。再说经过前几日运功调理,我的伤已好了大半。这事不用再拖了,就明日吧。”之后便抿嘴蹙眉不再说话。
赵博然见他执意如此,怕多说引他生厌,便不再提此事,转身找了个角落一声不吭的闷头坐下。可是他却不知,在他转身一瞬,韩月柏眼底闪过一丝杀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