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五斗米折腰》西汜

98、第九十八章 她的前

　　“你忙。”陆见卿态度贴心。

　　宁知芜收起手机，问她，“最近有什么心仪的东西吗？我下次给你带来。”

　　陆见卿摇头，“我物欲低，你人来便好。”

　　“那有没有什么愿望之类的？”宁知芜又问。

　　陆见卿认真想了一下，“我想着等事情了结之后到处逛逛，游山玩水看遍世间风景，虽然之前也东南西北去了个遍，但都走马观花不甚有趣。”
　　“之后我们可以一起去看山看海，看朝阳看日落，我认为这很浪漫。”

　　宁知芜抿了抿唇，“还有吗？”

　　“暂时只想到这么多。”陆见卿笑了笑，“我没什么出息，你别取笑我。”

　　“这样很好，平平淡淡就很好。”

　　“嗯，我总是期盼平常的生活。当然，一个人平常会有些孤单，我们两个一起的话，就刚刚好。”

　　“先记下。”宁知芜没有拒绝，也没有明确答应。

　　陆见卿揉了揉脑袋，“好，你去吧。”

　　宁知芜起身往外走，还未走至房门，脚步一顿又回来，俯身凑到陆见卿眼前，“再说一句。”

　　放大版的美貌映在陆见卿眼底，伸手搂过宁知芜的腰，仰头将一个吻烙在她唇角，“说完了。”

　　—

　　这次宁大老板是真的走了，陆见卿注视她的背影，自觉怅然若失，拍头把情绪打散，抓起手机看阿康发来的消息，那边嘱咐她最好今日就到。

　　看来乔归夷没有告诉阿康她的伤势，不过事急从权，就算阿康知道也至多关心两句，然后再要求她赶紧过去。

　　不再计较这些，陆见卿按下呼叫器叫来医生给她包扎换药，毕竟要出远门，为防止伤口感染，她必须谨慎些，不然还未到地方就又得进医院。

　　花月下眼巴巴看着陆见卿，见她精神抖擞，换下病号服穿了便服，又不停在手机上捣鼓，忍不住问：“要是医生查房怎么办？肯定会露馅，不如还是跟老板坦白吧。”

　　“所以你得机灵些。”陆见卿严肃地搭在她肩上，“钱已经转给你，现在后悔也晚了。”

　　“我招谁惹谁了？”花月下哭丧着脸，后悔不该轻易答应陆见卿。
　　被乔归夷背后骂一骂也就算了，可要是老板知道她暗地里帮陆见卿偷跑出医院，说不准这次行动直接把她开了也未可知。
　　到时候别说挣钱，估计老板之后都不会再用她，得不偿失。

　　“别苦着脸。”陆见卿看她还是一副苦瓜脸，给她下了一剂强心针。
　　“老板娘不是白叫的，你放心，今后有我一口肉就有你一口汤，咱可是过了命的交情。”

　　“我能相信你吗？”花月下苦哈哈地问。

　　“当然。”陆见卿看着手机上的机票显示购买成功，时间就在两小时以后，“来不及了，等我回来好好犒劳你。”

　　说完，揣好钱包，戴上口罩和鸭舌帽，偷偷摸出医院打车直奔机场而去。

　　花月下一句话含在嘴里，最终化为一声长长的叹气，硬着头皮穿上陆见卿换下来的病号服，躺在病床上愁得只能通过打游戏缓解压力。

　　紧赶慢赶总算到了机场，在飞机尚未起飞之前，陆见卿给乔归夷发了很多消息，用以确认阿康此人的安全性，她被坑怕了，担心此去又有变数。

　　乔归夷再三保证阿康绝对没有问题，他甚至都不知道万盛海在搞什么勾当，只是个开车的司机。

　　至于陆见卿再次选择相信乔归夷的原因很简单，其一是乔归夷现在在宁知芜的监视范围内，估计她自己也知道这件事，所以不敢瞎蹦跶。
　　其二，陆见卿直觉上愿意相信她，从乔归夷话语间偶然透露的信息来看，她的家庭情况比较糟糕，导致她总想投机取巧去获取利益，也正因如此，她不会把人往死里害，这是她天性中自带的一丝善良。

　　确认好安全性后，陆见卿便完全放松下来，思考着到时候见到阿康太奶奶后该问什么问题。
　　希望这次能彻底搞清楚陆观南的死因，以及她生前种种，或许还能了解到她跟鸢鸢之间的故事。

　　她的前世一生，究竟何其精彩，何其惊世骇俗。

　　陆见卿此时的状态很像痴迷某件古物的学者，她的原始驱动力就是全方位解剖陆观南这个人，这种痴迷非常神秘，譬如一道解不开的数学难题，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下飞机后，陆见卿根据地址乘大巴车辗转到了县城，又换车进入一片村落，在即将达到地点后联系上阿康。

　　阿康驾驶着一辆掉漆面包车把陆见卿接上，“非常抱歉让你这么远过来一趟，太奶奶实在不好了，老人家活了一百多岁，放眼世界都是非常长寿的年纪，我实在是……”

　　阿康哽咽了一声，“实在是伤感。”

　　阿康神色悲伤表现得情真意切，这种毫无破绽的情绪是装不出来的，仅从片面便能看出他跟太奶奶之间的感情分外深厚。
　　陆见卿不擅安慰，好歹憋了两句宽慰的话，想提别的又觉得时机不对，只得往窗外看疾驰的绿影。

　　“太奶奶现在在高祖母离世时的住所，你可以借机去看看。”
　　把人大老远喊来，阿康亦知晓陆见卿此行目的是为陆观南，既然人已经到了，他便不再藏着掖着，开门见山直说。

　　陆见卿转过头，反应过来阿康嘴里的高祖母正是陆观南，顿时浑身不自在，旋即又想到陆观南已离世百年，却是她前世，割裂感越加强烈。
　　没有对这个称呼表现太多别扭，正如阿康所说，陆观南是他太奶奶的继母，这样的称呼才正确。
　　之前直呼其名，看来是为了引起陆见卿的注意。

　　“我看这一片民居都翻新过，想必你家也不例外。”

　　阿康解释道：“外墙做过翻新，但高祖母曾住过的屋子没有变动，这是祖上留下的规矩。”

　　“我很好奇，为何陆观南会有养女？”
　　这一点陆见卿觉得非常奇特，一个修道之人，按理来说应该不拘泥于俗世，怎会在暮年过继一个养女。

　　“这是祖上的决定，从那以后，太奶奶就改姓陆了。”

　　“所以你的全名是陆康？”陆见卿恍然大悟。
　　在沙漠里乔归夷问过阿康姓什么，那时候他没有告诉乔归夷，难道当时他就察觉到陆见卿长相与陆观南相同？

　　“是的。”阿康腼腆一笑，“并非有意防着你们，我原想不能辱没祖宗，才特意没提姓氏。”

　　可此前去沙漠要找的正是陆观南留下的东西。
　　陆见卿瞠目结舌，暗自感叹命运弄人，阿康不知道他们去沙漠的目的，却在无意间参与了有关“祖宗”的行动。
　　她不知道阿康与陆观南的关系，却在无意间让阿康记住了她这个人。

　　这世界就是由一个巨大的命运网组合在一起。
　　没有人知道自己曾在不知不觉中出现在别人的命运里，或许有朝一日猛然发现这点，还会惊呼撞了鬼。

　　陆见卿惊讶归惊讶，但还是从阿康的话里察觉到关键信息，按理说一个姓氏而已，还远远不到辱没祖宗的地步，能让阿康说出这句话，说明陆观南这个人绝不单单是一个道士而已。

　　“这里不会有庙宇之类的供奉陆观南吧？”陆见卿试探着问。

　　“你怎么知道？”阿康表情惊奇，“怪道乔小姐说你是猪八戒喝磨刀水——内秀，如今我却见识到了。”

　　什么乱七八糟的歇后语。
　　幸好陆见卿没喝水，不然指定喷出来。
　　这乔归夷表面上还是姐姐妹妹的叫着，私底下估计没少骂她，她不敢指着宁知芜骂，只能拐弯抹角地骂陆见卿。

　　这笔账暂且记下，陆见卿问阿康，“据我所知，一般修庙一为神明二为祖宗，不知陆观南属于哪一类？”

　　“我也说不清楚，都算吧。”

　　这倒奇了。
　　陆见卿还想问仔细，阿康却将面包车停在一户民居门口，招呼她下车往里走。
　　打量着这所民居，就是普通的砖房，墙面上了白漆，从外面看跟村里别的民居别无二致。

　　经阿康带路，进入铁门处另开的一处小门，刚进入院子，便见满院子的男男女女不约而同将视线落在陆见卿身上。众人皆目光和善，陆见卿的尴尬转瞬即逝。

　　阿康走到一个老妇人跟前，低头与她交谈一番，期间老妇人看了看陆见卿，表情似乎很是惊讶，眼眶通红连连点头。

　　那老妇人来到陆见卿身前，先是朝她鞠了一鞠，嘴里叽里咕噜说着陆见卿听不懂的方言。
　　陆见卿看向阿康，她现在急需一个翻译。

　　阿康走过来，自然地用普通话转述奶奶的话，“奶奶说麻烦你了，只要能让太奶奶安心，我们全家都感念你大恩。”

　　陆见卿听完连连摆手，“举手之劳，况且我此行也有我的目的，公平交换罢了。”

　　“一码归一码，我们陆家不是知恩不报的人家。”阿康说完，忽然笑了起来，“差点忘了，你也姓陆。”

　　这话陆见卿不知怎么接，只能陪笑两声，看来除了她们这些经历太多离奇事件的人，没有人会从一个姓氏延伸到前世今生。
　　陆见卿察觉到这点，又在心底叹了一声，阿康的反应才是一个正常人该有的，而她早已远离正常思维太久。

　　“我们进去吧。”阿康说。

　　“等一下。”陆见卿叫住阿康，“我进去后要说什么吗？要演一下还是怎样？”

　　“不用。”阿康嘴角向下，“太奶□□脑已经不清醒了，你只需要站在那里，让她看看你就好。”

　　陆见卿默默点头，心底恍然想起陆婆婆去世前的场景，没由来感到异常难过。
　　细水长流的难过像是烙在身上的疤，时不时便觉痛痒。

　　跟随阿康进入房内，屋子四面都做了处理，不露风声，屋内灯光柔和，床上的老人年迈苍老，瘦瘦小小，死亡的气息笼罩在她四周。

　　陆见卿透过灯光看着老人，恍然间好似看见一个小女孩的样貌，灵动稚嫩，忽闪着大眼睛喊她道长。
　　眨了眨眼，小女孩的身形似泡影消失，陆见卿掐了掐指尖，一股悲悯感油然而生。

　　这是陆观南的养女，换句话来说，是前世的陆见卿的养女。

　　阿康走到床边，小心翼翼地扶起老人靠在他身上，小声对老人说：“太奶奶，高祖母来看你了，你睁开眼看看。”

　　老人听完，很久之后才颤颤巍巍地将眼睛睁开，一入眼，便瞬间红了眼眶，颤抖着开口，“道长，阿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