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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风与花的葬礼 最后的故事 ...


  •   第4章

      “你是谁?”不死途问。他问的不是她的名字,不是她的身份,而是一个更深层的、关于存在本质的问题。一个能用五年时间布下一盘完美的复仇棋局的人,一个能把每一次谋杀都伪装成意外的人,一个在复仇的最后关头选择了放手的人——她究竟是谁?

      她听懂了这个问题。她微微歪了歪头,那个动作带着一种不属于成年人的天真和稚气,像是在葡萄架下抬头看星星的、很多很多年前的那个小女孩。

      “真是敏锐呢,侦探先生。”她的声音变得飘忽起来,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被风送过来的,“如果现在对你说,刚才的故事是编造的,你肯定会有种被欺骗的感觉吧。但如果我说……这些故事是陪伴着她从童年到成长的幻想呢?还有她的心愿,她的不甘,她没来得及做完的事情和没有说出口的话,这些轻飘飘地被在悬崖下坠时的风声所掩盖的东西,这所有的所有,一切的一切,我都铭记在心。所以我来了。现在……一切都结束了,我也该走了。”

      她说完这句话,身体开始从边缘向中心一点点地分解。

      不是像烟雾那样消散,也不是像幻影那样破碎,而是像一幅被风吹散的花瓣拼贴画——她整个人化作了无数片细小的白色花瓣,从头发的末梢开始,然后是肩膀、手臂、裙摆,一层一层地剥落、飘散、飞扬。

      那些花瓣在午后的阳光里折射出柔和的微光,像是成千上万只小小的白蝴蝶同时振翅,又像是一场不合时宜的、温柔到让人心碎的雪。她的眼睛是最后消失的。那双盛满了哀伤与温柔、疲惫与释然的眼睛,在彻底化作花瓣之前,深深地看了不死途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怨恨,没有遗憾,没有不舍。只有一句没有说出口的话。

      那句话是——谢谢你找到我。

      然后一阵不知从何处来的风从后院穿过,将那漫天飞舞的花瓣卷起来,纷纷扬扬地飘向天空。花瓣越过阔叶树的树冠,越过斑驳的院墙,越过老房子的屋顶,向着远处那片被夕阳染成金橘色的海面飞去。它们飞得很高很远,像是要去赴一场迟到了五年的约。

      墓碑前,那束白花已经不见了。

      不死途站在原地,保持着双手插兜的姿势,看着那些花瓣一点一点地消失在天际线上。海风把他的风衣下摆吹得猎猎作响,头发也被吹乱了,遮住了他的半张脸。他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旁白」从树上跳下来,落在他肩膀上。通常这种时候它会说点什么来打破沉默,一句吐槽也好,一个玩笑也好,它最擅长的就是在气氛变得太沉重的时候适时地插科打诨,把不死途从某种深不见底的情绪里拽出来。但这一次,「旁白」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安静地蹲在那里,用一只毛茸茸的爪子轻轻地拍了拍不死途的后脑勺。

      过了很久,久到夕阳已经把半边天空烧成了绚烂的绯红色,久到海面上开始浮起一层薄薄的暮霭,不死途终于动了。他转过身,从口袋里掏出一盒已经被压得皱巴巴的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却没有点。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又像是终于做出了某个迟到的决定,大步绕过墓碑走向了老房子的后门。

      后门没有锁,轻轻一推就开了。屋子里很暗,窗帘都拉着,只有几缕橘红色的夕阳光从破洞的窗纱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一道狭长的光带。空气里弥漫着老房子特有的霉味和灰尘的气息,但还有别的什么——一丝极淡的花香,和她身上那股清冽的气息如出一辙。

      不死途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光束在昏暗的房间里扫了一圈。客厅里没什么特别的,几件老旧的家具蒙着白布,像是沉睡了许多年的幽灵。他穿过客厅,推开走廊尽头那扇虚掩着的门,手电筒的光照亮了一个不大的房间。

      这是她的房间。

      房间收拾得很干净,床单铺得平平整整,书桌上的文具摆放得井井有条,窗台上放着一盆已经干枯的绿植。一切看起来都像是一个普通的女孩出远门前的样子,只是每一件物品上都覆着一层薄薄的、五年时光积攒下来的尘埃。

      但不死途的目光被墙上的一样东西牢牢地抓住了。

      那是一幅画。

      画被装在一个素色的木质画框里,挂在书桌正对面的墙上,是这个房间里唯一一件没有被尘埃完全覆盖的物品。画的内容很简单,线条简约,铺色淡雅,是叶知秋一贯的风格——画面上是一片被夕阳染成金橘色的海面,海边站着一个长发女子的背影,黑色的裙摆在风里飞扬。画面的右下角,用极细的铅笔写着一行小字。

      不死途走近去看,手电筒的光圈落在那些字上。

      “给我最好的朋友:总有一天,我们会一起去海边看落日。”

      落款的日期,是五年前的那个夏天,叶知秋出发去海边旅行的前一天晚上。

      不死途把嘴里那根没点的烟拿下来,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在指尖碾碎了。烟丝从他指缝间簌簌落下,在光束里飘散成细密的金棕色尘雾。他站在那幅画前,一动不动地站了很久。

      手电筒的光柱在墙壁上微微晃动,让画面上那个黑衣女子的身影在明暗之间若隐若现,好像下一秒她就会转过头来,朝他们微微地笑一下。但那个转头永远不会发生了。她已经回到了画里,回到了那片被夕阳染成金橘色的海边,回到了那个她从一开始就属于的地方。她从来都不是一个真实的人。

      “不死途先生。”「旁白」轻声叫他的名字。

      “嗯。”

      “她是从这幅画里走出来的,对吗?”

      不死途没有回答。只是沉默地看着这幅画,很久,然后转身走向门口。

      “走吧。”他说,声音一如既往地平淡,“天快黑了。”

      「旁白」:在他转身的那一瞬间,我看到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东西。那不是悲伤,不是遗憾,不是感慨。那是他在每次办完一个案子之后都会出现的表情——一种被深深触动之后努力维持平静的狼狈。名侦探不死途,慵懒外表与深沉内在的持有者,随缘营业硬核推理的践行者,此刻正拼命用转身的动作来掩饰自己红了的眼眶。我不会拆穿他的。至少今天不会。

      走出老房子的时候,不死途在门槛上停了一秒。他侧过头,最后看了一眼那棵阔叶树下的无字墓碑。夕阳最后的余晖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青石碑面上,把那块石头染成了一种温暖而哀伤的橘红色。碑前什么都没有了——没有白花,没有花瓶,没有花瓣,只有一小片被精心打理过的白色碎石地面,干干净净的,像是从来没有人来过。

      又像是有人来过,只是已经走了很远很远。

      车门关上的声音在空旷的山路上显得格外响亮。引擎发动,轮胎碾过碎石,车子缓缓驶离了这座被夹竹桃和蔷薇半掩着的老房子。后视镜里,那栋斑驳的建筑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终被山路的弯道吞没,消失在了越来越浓的暮色里。

      车子沿着沿海公路一路向西,车尾灯在越来越暗的天色里拖出两道红色的光带。身后的海崖上,那座老房子的轮廓已经完全融入了夜色,只有那棵阔叶树的树冠在风里轻轻摇动,像是谁在朝远方挥手。海面上,最后一线夕阳沉了下去。天黑了。

      不死途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把车窗摇下来一半,让咸湿的海风灌进车厢。

      “所以你到底是来办案的,还是来当观众的?”被水汽含量超标的风迎头痛击后,「旁白」从副驾驶座上跳起来,用爪子敲了一下他的脑袋。

      “都不是。”他的声音被海风吹散了一半,落在「旁白」的耳朵里只剩下断断续续的几个音节,“我只是来确认一件事。”

      “什么事?”

      “这个世界上有些东西,比法律更古老,比正义更复杂,比仇恨更长久。那些东西不需要被审判,只需要被记住。”

      「旁白」:然后车厢就陷入了一种心照不宣的沉默。我看着他被路灯一明一暗照亮的侧脸,突然觉得这位付不起电费的、会在被骗后躲进冰柜偷偷抹泪的、穷困潦倒到拖欠水电费的名侦探,在某个方面其实比任何人都富有。他拥有的不是答案,而是问题。是在所有人都急于盖棺定论的时候,蹲下来多看那么一眼的耐心。是他说的那种“不需要被审判,只需要被记住”的东西。

      “老白,我好饿,回去吃泡面吧。”

      “很可惜,冰箱里只剩两根蔫了的葱和一盒过期三个月的酸奶。”

      “……那就葱炒酸奶。”

      “那玩意儿能吃吗!!!”

      ……

      车灯劈开夜色,载着一个侦探、一只猴子和一段被海风吹散的故事,驶回了灯火阑珊的城市。而在他们身后那片越来越远的海崖上,月光正安静地落在那块无字墓碑上,像一束永远不会枯萎的白花。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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