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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梧桐花开 缄口不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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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过开花的梧桐吗?我有幸见过一次。
那天正值初夏,乡下街道上升起属于五月的闷热,由于正值雨季,马路两旁的树上挂着水滴,三两根电线耷拉着从一端延伸至另一端,周围几乎没什么行人……
梧桐花开的巷子坐落在新修的单元楼之中,在这里,巷子两边的老破小显得更加孤独、僻静。
这样的地方连车都打不到,可偏偏下雨了,又恰巧我没有伞,所以便莽撞地走了进去。
生活处处充满戏剧,我在戏剧里遇见了那棵开花梧桐,还有树下的女人。
那是一位浑身上下都散发着神秘感,让人忍不住探究的女人,我称她为邱女士,巷里邻居叫她邱姐。
看见她的那一刻,我先是愣住了,接着是不知所措的尴尬,浑身湿透的我揣揣不安地立在那,讪笑着点头问好。
“这就是我家,进来坐一下吧。”
她用下巴指了指梧桐对面的屋子,大大方方地把我领了进去。
屋子不大,一间厨房,一间浴室,两间卧室和一个最多容得下三人的客厅,但她依旧打理的井井有条。
小小客厅里摆放着几盆野花,沙发柜上立着四五个显眼的奖杯,旁边是邱女士和一位小男孩的合照。
我裹着干毛巾,接过她递过来的热姜茶问她:“这是你儿子吗?”
她点了点头。我们聊了很多,一来二去便成了熟人。
那时我想她是一位坚强的单亲母亲,因为房子里没有成年男性的生活痕迹,后来才得知自己上当受骗了。
照片中的男孩我见过很多次。刚认识时他恰逢高三,人长得很高,浑身一股子由内而发的冲劲。
他很优秀,成绩不错,邻里大多都喜欢他。他像巷子里的梧桐,野蛮肆意地生长着。
我观察过他的生活,上午应当是和平常人一样骑着门口的单车上学,下午带着一身汗,单肩背个书包,挎个篮球回来,然后推门喊:“妈,我回来了。”
每次看见我在时,他都会皱着眉头结巴地问我怎么在这。
他应该是讨厌我,我这样想着。不过像我这样古板又没趣的人本来就不太讨人喜欢。
古板没趣是我初恋前男友给的评价。
前男友是个爱浪漫的人,他喜欢在周末买花、喜欢出去结交朋友、喜欢旅游、喜欢下雨时撑着伞漫行、喜欢向外界表达出他对我的爱。
但是我和他截然相反,我不喜欢出门、不喜欢下雨天、不喜欢热闹、不喜欢表露感情,哪怕心中早已风起云涌,爱意自深处呼啸呐喊。
外人看我们这段感情总是艳羡的,也时常说我好运,能碰上这样喜欢自己的人。在他们眼里,他的爱要比我的多。
我也以为自己可以永远拥有这段美好的感情,但事事老是不如愿。我们没有度过感情的冷淡期,就这样分开了。
分手时,我没有哭,只是在他风华正茂的年纪里体面地祝福他前途无忧,对此他似乎很遗憾。
两个性格迥异、生活方式相差巨大的人注定无法长久。
那之后的日子很平静,平静到连我也感到无趣,直至前男友再一次官宣恋爱,我才切切实实地有了失恋的痛感。
“你有没有遇见过特别特别爱但是因为完全相反而分开的人。”我问坐在梧桐树下练毛笔字的邱女士。
“有。”
“疼吗?”
她告诉我一个故事。
故事里的女孩是一个三好女大学生,有一天她遇见了一位开台球厅的男人,就一眼,她便陷入了爱河。
男人比她大了七岁,离异带了个不满半岁的孩子,可这并没有让她打退堂鼓。
“我那时候自觉年轻、有资本,一场恋爱没有什么谈不起的。”
俗话说“女追男隔层纱”,但到了邱女士这好像截然相反。起初男人对邱女士极其冷漠,对话不是嗯,就是哦,受不了了便说自己很忙。
无论是缠着他要学台球,还是和他朋友打成一片,亦或是找各种理由请他帮忙,甚至抽空跑到他店里兼职,他都不为所动。
关系的转折点是孩子病了,他辗转多家医院也没法查清病因,在长时间的日夜兼程和精神压力下,男人崩溃了,第一次凶了邱女士。
在她的印象里,不管遇见什么事,男人总是可以冷静解决,那是她第一次见他情绪失控的样子。
“早知道我就不骗他自己是无家可归的孤儿了。”
邱女士是八年制医学生,家里人都是医师,在这样深厚的家庭里长大的孩子总是对病例极为敏感。
如她所料,孩子患上了过敏性哮喘,也托她的关系,孩子成了自己母亲的病。
自那之后,邱女士把自己真实的身份告诉了男人,男人也将自己的过往诉诸于她,那是他们正真意义上的相遇。
他们之间的关系变得亲密,男人待她也不同于往日。
他会为不按时吃饭的她做饭,会帮她解决生活上大大小小的麻烦,会换掉总是绊到她的门槛,会替她记住一些容易忘记的事情,但依旧拒绝她的感情。
“他很善良、很慢热、很温柔,但就是不喜欢我。”
追了他三年无果,她决定放下男人。
“一起经历了这么多事,做朋友也是不错的选择,可命运的齿轮却开始转动了。”
一次偶然,她从男人的朋友的口中得知男人患了癌,晚期,没剩下多少时间了。
霎时间,她脑海里浮现起一种可能性,于是拼了命地跑到台球厅,哭着喊着哑着问他是否喜欢过自己,哪怕一天。
在这段感情里,她第一次哭得这样轰烈。
“他没有回答,只是说我们不可能。”
后来,他们依旧以朋友相处着,之间也因为性格的差距有过争吵,大到人应该怎样活,小到饭菜到底究竟咸不咸。
“感情里哪有什么绝对的对错,除了原则性问题外,我们两个都相互听着、让着。”
在男人的最后一年里,邱女士向他求婚了。
“其实算得上是威胁了。”她放下毛笔,抬头望向高大的梧桐树,“他的父母年事已高,照顾不来如此年幼的孩子,所以啊,我便拿孩子威胁他。”
“我想名正言顺成为他的妻子,孩子的母亲。”
只是还没来得及办婚礼,男人便与世长辞。
“这房子曾经是他的家,他和前妻离婚后给他前妻,没多久就被卖掉了,后来我花钱买了下来。”
我看着满张写满名字的纸问她后悔过吗。
“他是踏实行动派,我是浪漫主义者,况且两人年龄相差了这么多,生活里的矛盾是不会少的,但是我从来不后悔,因为我们灵魂相通。”
我忽然想起伊能静对前一段感情的评价——你好像只是爱我,却不理会我灵魂的出口。那天我才明白原来底色相反的人也可以不分开,原来爱应该以灵魂为宣泄口,可以不用嘴巴说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