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重天阙九重歌》一棵梧桐树

5、何以还君 待他重返天

　　都结束了，不是吗？

　　只要这一世，青樾能如向我应允的那般，不再问情，不再与她纠缠，便可超脱于历劫轮回之外。他本是天生上神，若能潜心修佛，圆寂之时便可重返仙界；若能潜心修仙，亦可再度位列神班，再为草木一族的上神。

　　“修佛修仙切忌六根未净，若再入红尘，亦可成魔，从此万劫不复。”司命莫题翻着手中的册子，面无表情地道。他，是天界的一个异类。

　　神居殿，仙居阁。司命为天界上仙，居于流年阁。

　　天下地下，除神、魔、仙之外，命格皆在司命笔下所成。如今青樾只是一介凡人，自然要服司命。我强忍着怒火，奈何那司命莫题性清冷，心不善，向来是问十句只答一句，不问从不先开口。随身侍奉他的两个小仙皆战战兢兢地侯在一旁，担心我这位上神随时可能拆了他们的流年阁。
　　我在天界处处与众神众仙交好，独独与这司命，只有孽缘。

　　那时，司命被称为“天界第一难当之缺”，众神众仙避而不及，哪里愿意应下。末了，天君大笔一挥，指了他——凡人历经三百载修成得以飞升，又在上任司命手下默默无闻地干了五万年的小仙莫题，作为新一届司命。他修习甚苦，一朝由小仙擢升为上仙，本是得志亦得意。尔后，他看不上天生上神上仙，却最终无力改变，转而专心写命，将凡人与小妖的命格写得有条有理，跌宕起伏，可谓天界史上最俗之司命上仙。

　　彼时，我还未位列仙班，有朝一日跻身神班更不敢奢望，命格由他来定，而青樾则是天生上神，以为终究为我所累。我曾因此陷入绝境，直至去了西荒佛祖处听了一日心经。佛曰：“痴儿，因便是果，果便是因，莫痴莫怨，方可参透。”我终有所悟，原来，青樾不为我所累，我亦不为青樾所累，我与他，是真的有缘无份。

　　青樾二十万岁时被罚入轮回，一朝彻悟，才可重返天界。他自十万岁掌管草木一族，温和有礼，仙缘甚佳。天界惩罚这样一位上神是何等大事。莫题因所写之命牵涉青樾，被关进天界大牢。然世间不可一日无司命，青樾历劫后，他方待罪写命，从此如死寂一般，以至于常被众神众仙忽略，天界原来还有这样一位上仙。

　　青樾所历为情劫，遍尝可遇而不可得之苦。第一世，他是乞丐，她是公主，求而不得，被乱棍打死。第二世，他是盗贼，她是捕快，他身上有命案，被他送到了断头台。第三世，他为宦官之家，残害忠良，与她有杀父之仇，被她告了御状斩首示众……

　　在莫题笔下，青樾的命格总不离鸡鸣狗盗。百世之后，花神浅薇忍无可忍，怒拆流年阁，莫题这才被记起。

　　“莫担心，本神不爱拆人殿阁。”我柔声对两位小仙说，这方细细打量了流年阁楼一番，此阁为花神浅薇所拆后重建，梁为朽木，石为辅料，若拆起来易如反掌。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略有惊讶，不信我终于看透。真若如此，求之不得。我径自走近他，压低了声音，“莫题，不要为他写旁枝末节的命格，无论有心无意，若害了他，本神要你灰飞烟灭。”
　　青樾，这是涟歌能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你重返天界之日，只愿相逢应不识。

　　待我回到云华殿时，已是近黄昏。

　　云华殿里里外外，仙婢仙仆跪了一地。莲生、芙成并赤宸君的几位仙官一脸焦躁地在外殿候着。
　　“好主子回来了。二殿下不知为何，将大殿里的物件皆毁了，又不许小仙等进去。”芙成垂首，小声与我说。

　　我早已料定如此，轻轻摆了摆手，示意她莫再多言，这便往大殿去。但见琉璃、玉器、雪花瓷碎了一地，大殿里唯一安好的只那一枚夜明珠与梨花木座椅。他不知何时停的手，端坐在上，冷冷地看着我走进来。

　　“可惜了这些个物件，二殿下可是砸给涟歌瞧的？”我大胆地迎上他的目光，既不行礼，也不言语，在那下手侧寻了一处，坐了下来。

　　“本君如今还是你的主子，主子未曾发话，尔如何敢坐着回话？”他扫了我一眼道，气势咄咄逼人，“尔那些贤明竟是怎生来的，本君去九洲的那些日子，尔在这天阙竟做了些什么？”

　　“二殿下误会了，不过累了倦了而已。”我轻声道。

　　“累了？倦了？此话说的甚好。尓且与本君说说，这半日究竟何处去了？”

　　“冥界，去见他，今日是他又一个千年之始。”他既然想知道，我也不隐瞒，如实道来。

　　“二万年了，尔还忘不了他，竟私自去了那冥界。”他听到我的话，霍地起身，言语中戾气大盛，“莫要忘了，尔是草木之身，怎能不知那刀山火海之害，尔不怕伤及元神，本君却不愿落下管教不严之名。”他说的是，我的元神二万年前几近破灭，养了这些年方好了些，那冥界自然是不可去的。

　　“以后不会再去了。他许吾今世修佛修仙，不再问情，从此，吾便忘了前尘往事，不愿纠结下去无休无止。”

　　“涟歌，本君愿信尔一次，只此一次。”他冷哼一声，“若不想侍奉本君，且早日滚回凝晖殿去。”

　　“吾欠二殿下一条命，如何才能还了？”我问他，“还了之后，若还有命，涟歌定当滚回凝晖殿”。

　　“尔真的要还？”他问。“谢二殿下成全。”我向他行了一个礼，简洁而郑重。

　　那棱角分明的五官就在我面前，眼里似有繁杂闪过，迟疑了一刻，“好，那本君就成全尔。”

　　“但凭二殿下吩咐，只要能做到，涟歌决不推脱。”我略有些意外，坚持道。

　　“尔如何知道吾所指何事？”他失了神，这才唤了我一声，声音竟有些嘶哑：“涟歌，吾与尔何至于此了？”

　　字字敲打入我心。是了，我与他何至于此了。

　　二万年前，他为了保住我元神不破，披荆斩棘，硬是寻来了四荒圣珠，并以血为引子，为我入药。为了护我，他在殿里腾出了近水居让我住下，在众神众仙面前竭力维护我。

　　不知何时，我与他的心皆越来越冷，越来越远，太久太久未曾展露笑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