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春日祭 想要时刻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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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上一天，人间一年。待劈山救母事毕，凡间已经过去一年半载。
杨戬同上次一样落在庭中，恰逢有人正从姮娥屋内出来。
素衣翩然，行止儒雅，要不是身形小一号，乍一看像是姮娥本人。
是那日与她同行的弟弟“陶唐”？因鸦妖受了腿伤，算得上三首蛟欠的债...
杨戬手上盘着折扇，关切问了句：“腿伤可好了？”
“你是那天昏迷的…”放勋还记得他，正视杨戬道，“多谢关心，已无大碍了。”
比起那日一方昏迷的狼狈相见，今日的杨公子英姿焕发，衣摆无风自动，手中折扇轻摇，如圭如璋，一派天人之姿。
也只有这等人物，才配得上阿姐口中劈山救母的传奇。
这云纹玄袍有点眼熟…原是这位杨公子的？
未等对方回话，小狐狸猛地窜出来，亲昵地蹭了蹭杨戬靴边。
小玉，也是这位送来的？
放勋心思电转，霎时明白了这位一面之缘的公子为何不通传，熟人般随意进入阿姐室闱。
“杨公子是来找阿姐的？阿姐刚献完祭春乐舞，这会在更衣。”
杨戬果然止步，放勋接着问道：“听阿姐说，杨公子是昆仑清修之士，放勋有惑，公子可否解之？”
杨戬本想拒绝，但少年目光灼灼，天眼可见的赤龙呼啸，隐有风雷之势，话锋一转道：“但说无妨。”
“人妖世仇，小玉是狐妖，又会化形，就算未曾害人，养在王廷难保不会被人发现，可否请公子加道禁制？”
杨戬确实未料想到这种尴尬局面，当时走得急没仔细交代，反倒唐突麻烦了人。
“我知公子世外道人，不讲凡间约定俗成的规矩。但即便是羿大哥寻我阿姐也是禀人通传的。杨公子下回还是照我们凡人规矩，通传一声的好。”
“我知道了，那烦请你通传。”
放勋请他进去的神情十分怪异，有点好奇探究，有点欲言又止，还有点像问他衣袖纹样的三妹。
杨戬没细想，直接进了门。姮娥正对镜整肃妆容，仍是木钗白裾。木施上悬着绛色罗裙，妆奁里搁着碧色钗笄，杨戬突然后悔晚来一步，没能见着她一身绮色，惊鸿起舞的模样。
“为何换回白衣？”
明明贵为公主，明明多的是绫罗珠钗，她却一直是荆钗布衣，朴素至极。
“蜡染扎染，劳民伤财，除了装饰并无他用，不如素衣。”
他乍出声，姮娥没有惊讶，笑道：
“想必真君大人所见皆是无缝霓裳，觉着不顺眼。”
“清水出芙蓉。”杨戬也笑，“你穿白衣很美。”
神色真诚，毫无挑逗之意。
姮娥双颊微热，反问道：“你呢，我看你倒是钟爱玄色。”
“洁癖。”杨戬似是不在意，“再者玄色威重，令人生畏。”
那日灼痛难当下，他心神俱恸，誓要杀灭十日，恍惚间看见一袭白衣，脑海中相应地闪过素色身影，一股清凉从顿住的双手慢慢扩散，遍及周身。紧接着听见母亲的悲啸，方才彻底清醒。
素影紧紧抱着他，语调温柔。
她说没事了，她在这里。
“头一次驾云，不怕么？”他第一次腾云可是落地都不会，差点以为自己会摔死。
“怕，”姮娥想起当时惊险，心有余悸，“但我若不去，九州无妄天灾，你也会没命的。”
无论坠崖还是妖袭，她一直冷静从容，好像这世上没有什么事能让她惊惧失措。
可她也没比他大几岁，还是无甚神通的凡人，怎会真的无所畏惧。
从来看不起凡人且骄傲自负的他，两次被同个凡人所救，心中却没有理所当然的异样。
反倒是心底深处的某根弦似乎被轻轻拨动了下，余音绕梁，经久不绝。
姮娥走出门槛，含笑看他，不知何时他身量抽长了许多，之前相仿的身高，如今要高出她半个头。
杨戬也看着她，暗疑两人身高差距有这么大么。
“有种久别重逢的错觉。”
“一年多未见，确是久别了。”姮娥仰脸问道，“你怎么来了。”
“谢你，顺便来看看小玉。”
他没说谢什么，也许是断崖共苦，也许是远赴桃山，也许是照顾小玉，或者兼而有之。
杨戬递在她跟前的玉镯细腻温润，通透无瑕，看得出来历不凡。
男送玉，女送簪。送玉镯给女子的含意姮娥不是不知。
他问她名讳时磊落坦荡，压根不懂凡人的条条框框。真的只是单纯表达谢意。
但于情于理，都收不得。
“心意已领，玉镯太过贵重，姮娥不能收。”
杨戬急切想解释，拿“玉汝于成”的话来搪塞。蓝田玉镯，可避百毒，自带结界，非神力不可破，她用着再合适不过。
没等他开口，便有侍女入内提醒，廷宴马上开始，公主需得快些出面。
姮娥回了句“知道了”，又冲他歪了歪脑袋，温言道：“一起去吧。”
刚出庭院，便又被人截住。
“公主。”
杨戬定睛一看，又是那个不顺眼的武将，这回他没背长弓，也没穿盔甲。
“公主，借一步，臣有事说。”
见她满脸茫然，羿的语气愈加柔软，念起许久不说的旧称。
“小姮。”
姮娥下意识点头应之，想让杨戬稍等。
但有人不乐意了，挥手挡在姮娥身前，凉声道：“阁下不懂先来后到？”
一时沉默蔓延，彻底冷场。若仔细观察，便能发现两人气场全开，如两座巍峨山峰相对矗立。一个面容朗傲，通身华贵，浑然天成的骄矜之姿，另一个眉眼冷峻，身量稍高，沙场磨砺的正气凛然，两人都是少年得志，未及而立却压迫感极强，让人不由叹一句“自古英雄出少年”。
这气氛忒怪，杨戬不喜生人她晓得，但羿大哥似乎也不是很友善。这古怪的态度…似乎是敌意？
剑拔弩张，感觉下一刻两个人就要打起来。姮娥不适抬手，拢了拢垂发，藕腕桂香暗来，稍稍打破二人的对峙。
最后是一粗犷武夫打破僵局，来人是帝挚手下另一员副将，向来读不懂弯弯绕绕。姮娥松口气，来得正是时候，否则她也不知该如何收场。
“好多人啊，末将参见公主。”
“羿将军也在啊，正好共主传你。”副将大咧咧揽上羿的肩膀，“大伙儿把你勇射九日诛杀妖怪的功绩夸得那叫一个绝，共主大悦，要赏你来着。庆功宴上功臣不在，不合适吧。”
副将揽着羿走在前头，姮娥轻声问落在后面的杨戬：“好端端的，怎么拿话噎人。”
杨戬语气不善，像是和谁赌气：“他明明看见，是你先约的我。”
他竟这般孩子气起来，姮娥不禁掩面一笑。她本就生得好看，初见被他当作天庭仙子，被三首蛟认成昆仑女仙，笑起来颇有夺人心魄的昳丽。
见她莞尔，杨戬惊觉自己幼稚，开扇掩了面，又忍不住去瞧那张脸上的云蔚景琅。
春风化雨，刹那风华。
东夷共主身材颀长，坐在人群中比他人高出一头，头上抹额衬得人威重端方，几缕鎏金鬓发极具神采，只是面色有些发白，不似习武之人健气红润。
姮娥向兄长介绍他，帝挚微眯着眼上下打量。
“哦？小娥的朋友，公子是何方人士？”
他那么傲，初见名讳都懒得告诉她，哪会轻易告知兄长。
姮娥刚想应答，没想到杨戬开口，意外的温和：“在下杨戬，蜀州灌江口人，礼过共主。”
突地一只羽箭破空袭来，堪堪擦过杨戬侧脸，而杨戬容色如常，眼皮都没抬一下。
宴席鸦雀无声，徒留帝挚手中弓弦铮音未散。
帝挚抚掌大笑：“既是小娥友人，不必拘礼，我东夷大胜宴请四方，来者即是客，让小娥带你逛逛吧。”
“刚才多有冒犯，阿兄是想试试你。”姮娥语夹歉意解释道，“你语带戎狄口音，他大概疑你是细作…”
杨戬摇头，显然没把这试探放心上，周围人群熙攘的景象，更引他注意力些。
东夷出征大捷，短短一年攻得苗蛮退兵五百余里，割地讨饶，又逢大丰收的春日祭，帝挚设宴款待功臣，连带着百姓欢庆三天，王廷钟鼓锦瑟齐响，大街小巷热闹不断，舞乐不绝。
凡间烟火气，最是动人心。
不少百姓向公主行礼致意，目光落在公主身旁的男子上全是惊艳之色。
“是三公子回来了？”
“五公子都这样大了？”
“是共主为公主新挑的小侍卫吗？好生年轻俊朗！”
三公子，五公子，小侍卫…路人频频认错，他看上去比她小那么多吗？
莫名不爽，杨戬语气就流露出些不自然：“……你兄弟...挺多。”
“嗯…父帝有四妃，母妃诞育我和阿兄，姜嫄母妃膝下是二哥和五弟，三弟契与简狄母妃住在封地商丘，四弟生母是陈锋氏庆都，也留在封地陶唐。”
姮娥认认真真跟他说道家中情况，听得他着实汗颜。
“没有姊妹吗？”见姮娥点头，杨戬柔声道，“我家中有个妹妹，只小我几岁，一定跟你聊得来。”
“那到时劳你介绍。恭贺你，阳和启蛰，品物皆春。”
她指的是他终也阖家团圆。
“没有你相助，断无此日，这玉镯……”
“说到玉啊，小玉成日撵着玉兔飞跑，我家兔儿都瘦了好几圈。”姮娥截断他的客气，显然不想让他再次道谢。
“我没别的意思，蜀中地热山深，因此盛产玉器。温玉和煦，寒玉清冽，你若来此，也会以玉赠人。”
“好啦，你买下它，便算谢我。”姮娥遥遥一指，摊上一尾青鲤格外显眼，正在拼命挣扎，试图跳出渔网，被小贩抓住用绳子捆了数圈。
“放生一条鱼？”
“它不是普通鲤鱼，”姮娥摇头道，“眼下非鲤鱼过江的时节，鱼贩眼拙不识，捞它换钱怕是不妥。”
杨戬天眼一开，发现姮娥所言非虚，青鲤真身竟是一条青龙，修为尚浅，刚会化形就被凡人当鱼捉了个正着。东海嫡出的闺女乱跑，叫敖广那老古董知道了又是场祸事。
他本懒得多管闲事，但既然姮娥开口，买下也无妨。
有孩童抢在他们之前买下青鲤，扎着两根发辫，面如傅粉，唇若涂朱，总角之岁的□□。
“牛圣婴？”杨戬认得这孩子，土地呈上来的折子提起过，是翠云山芭蕉洞牛魔王与罗刹女之子，诨名红孩儿。
“有位西天菩萨叫我替她救这条鱼，你们也是吗？”
红孩儿提着鱼笼，转身看他们，一派天真。
“那就交给你们啦，我母亲急着等我归家呢。”
“暂落困境，搏个鱼死网破也不愿坐以待毙，来日定会破浪乘风，一跃龙门。”
姮娥收回渔笼，与杨戬并肩而立，说出的话意有所指。
二人在水中的倒影，竟是亲密无间。
“果然，什么都瞒不过你。”
“你有心事，惯会扶腰带背对人。上次托付小玉就是。”
“任人驱驰只懂听话的傀儡木偶，所向披靡势不可挡的锋利刀剑，若是你，愿做哪个？”
“过柔则靡，过刚易折。二者皆不可取。”姮娥略一思索，即答，“要做，就做傀儡师与执刀人。”
铿然似鼙鼓，字字扣心弦。
姮娥偏头，迎上杨戬赞许感叹的目光：“怎么，真君大人以为我一介凡人，会鼠目寸光地选择手中刀？”
“不是。”
姮娥格局他早有了解，他不过感叹她的想法与他不谋而合：蛰伏蜀中，且待来日。
她每次喊他真君大人，好像在提醒他仙凡有别，两人间隔着无法跨越的天堑。
他不喜欢。
“你救我两次，直唤我名即可。”
“这真君大人，我消受不起。”
姮娥学着他的口吻：“既是友人，帮你是应该的，那玉镯，我也消受不起。”
“……”杨戬彻底说不出话了，她口才真好，这都能绕回来。
天色已晚，月出东山。
杨戬亲自送了人回去，那位唤作“羿”的将军竟又守在公主宫室门口。
熟悉的三人境地，熟悉的奇妙态度。
姮娥抢在两人之前开口道：“我有些乏，羿大哥有事还是改日再讲吧。”
又转头向杨戬点头告别：“多谢你送我，你也早些回去吧。”
“往年春日祭，都由我陪小姮，这次多谢阁下暂替。”羿薄唇微勾，语气似是友好，“阁下既然是小姮的友人，也算羿的朋友。”
“……”他一点不想和这人做朋友。但又不能在言语上落下风，于是云淡风轻道，“听阿姮提过，将军这些年对阿姮多有照拂，就如阿姮兄长一般。做朋友实属抬举，我也理应称一声‘大哥’才是。”
“小玉！”
姮娥探出身，把跑出去的小狐狸抱回来，看见他俩还在她屋前，尤为不解：“你们…怎么还在？不困么？”
这下两人第一次达成共识，一个“我与杨公子相谈甚欢”，另一个“我同羿将军相见恨晚”，联手打消姮娥疑问，催她快去就寝。
姮娥狐疑地回身，怀中小玉蹦哒过劲昏昏欲睡，她也感到困倦。
“那，晚安。”
“嗯嗯嗯晚安晚安。”
姮娥看不见的背后，暗潮涌动。
暗夜逢霁，他们在对方眼中，看见了一样势在必得的夺目光芒。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春日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