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川主 双亲在，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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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重天上，凌霄殿金碧辉煌，云雾缭绕，多年如此，没有丝毫变化。
每每早朝，这里会站着许多神仙，云华立在武将最前头，看着玉帝王母端坐上首，麾下待命。
空荡荡的凌霄，她还是第一次见。
“阿兄，久违。”云华抬头，衣衫破旧然神采犹在，眉宇间是磨不灭的英气。
倔强，独断，拿了主意就再没人劝得住，和小时候一个样，和压下桃山时也一个样。
玉帝摩挲手中棋子，悠悠叹了声。
“你还知道，朕是你兄长。”
神仙寿命无终，外貌经年不变。云华却觉得，随着这声叹气，高高在上的兄长仿佛老去不少年岁。
手握三界生杀大权，表面风光无限八荒称臣，实则高处不胜寒，孤寂伶仃。
当初被压下山，她其实感觉到了，那滴快过桃山的泪，落在脸上，冷得心颤。
她懂得，他也懂得。
“你和嫂嫂，把二郎和婵儿照顾得很好。我都知晓。”
“十日同天，生灵涂炭，此等无妄天灾，总有人要担责。”
“此祸皆由云华而起，云华愿意受惩。”云华叠手，向玉帝拜礼。
有人于她身边一同跪下，握住她的手：“长公主用的心是我的，要受惩，也该冲着我来。”
云华粲然一笑，反握回去，朗声道：“是我们愿意受惩。”
玉帝放下棋子，似是烦恼地揉了揉眉心。再次睁眼，已经完全压下了波动情绪。
“你可想好。”
“情出自愿，无怨无悔。”
天庭最尊贵的长公主，接管欲界时面无表情，受封尊荣时不以为意，却在此刻，为马上成为凡人的结局，露出最真心实意的笑颜。
“哥哥教我天行有常，万物有得必有失，妹妹一直都记得。”
陌生又熟悉的称谓，叫三界主宰刹那间忆起前尘往事。
“既如此，便去罢。”
他背过身去，像是不愿再见，更像是怕己后悔。
“多谢哥哥成全，云华，就此拜别。”
云华和杨天佑牵着手，朝玉帝深深作揖，然后跟着天兵天将离开，没有一丝犹豫和流连。
从此，许是兄妹陌路，不复相见。
“出来吧。”
玉帝目光放回棋盘，似是早知道还有别人在场。
杨戬自盘龙柱旁现身，从兜率宫出来后他直奔凌霄，本以为母亲会与玉帝兵戎相见，却见得是兄妹和睦，一派和气。
母亲似乎早就知晓玉帝用意，二人心照不宣。
玉帝怎么可能，是为了保住名望权力而害得他家破人散。
“杨戬，你恨本宫与陛下，对么。”
宫装华服的王母从外间进来，飞向上首与玉帝并肩而坐，经过他时语夹促狭地发问。
“……”
他偏过头去，没有回答。
“哼，你且看天条。”
王母挥袖，杨戬眼前登时出现一块刻满金光文字的石碑。
天规石上明明白白：神仙思凡，或剔去仙骨贬为凡人永不得回天，或连带家人无期囚禁隔岸诛心。哪儿有什么住在山里还能跟凡人相伴。
“你恨我们抹你记忆，关你母亲。可不如此，云华怎能活下来，本宫和陛下又怎接你与杨婵入天庭。”
“十日同天，金乌大祸，累及三界，苍生何辜？”
“杨戬，本宫问你，这天灾由谁而起，又由谁来还此债？”
王母的声音如同灵台方寸外一方东皇钟，声声震耳发聩。先前对天庭的满腔愤懑去之七八，取而代之的是恍然彻悟。
他明明也看见了父母负伤，万物凋敝，却不管不顾只想发泄心中怨怼，几近忘记劈山初心。
若不是有人倾身一抱……
“你爱你的母亲，朕何尝不爱朕的妹妹。”
并非不爱，实则太爱。
统领三界的主宰，怎会是胸中无爱冷酷绝情的暴君？
修道为神者，若无权力榜生，便是尸位素餐，白走一遭。若至亲至爱都无法相护，更谈何造福苍生。
端坐上首统领三界的玉帝，是母亲的哥哥，是他的舅舅。
是养他育他，和他有血缘的舅舅。
是见他初次展露仙法，自豪一笑不吝夸赞的舅舅。
是偷偷沾给他美酒，被王母教训的舅舅。
是带他乘云四方，遨游太宇的舅舅。
玉帝疼惜亲妹，只将其镇压桃山，名为罚惩实为保护，又力排众议接其子女入天庭。而云华懂兄长不易，自愿被贬落凡间，担大旱之责。
一家人，哪有什么隔夜仇，总是记挂着对方的。
崖下的那支舞里，他看见的，也不止是其乐融融的一家五口。九重天上明黄衣摆一闪而过，落下一片星光柔晖。
被封印的是记忆，没封住的，就不是他亲身所历了么？
杨戬垂下眼睫，心头划过万千思量，终究敛衽深深一礼。
玉帝淡淡点头，王母冷哼一声：
“阐教没教会你的，现在倒是大彻大悟。”
杨戬心里莫名一震，他能轻松寻得昆仑入阐教，竟也是玉帝王母有心安排。
“你和你妹妹离开这么些年，此次回来，想要何等神位。”
“长公主自甘堕落，竟还生下混有凡人血脉的孩子！”
“区区仙凡妖孽，能有何大作为，还不是要靠着陛下。”
……
“自己犯天条还害得三界受十日祸患，算什么长公主，只是贬为凡人，也忒轻了些。”
“她那儿子也是好命，赶上彤弓素矰出世相助，趁势劈了九日，这下倒方便陛下能找个正当理由钦赐高官厚禄。”
……
从兜率宫到凌霄殿的路上，依然有仙侍背地里议论纷纷，扎耳的闲言碎语，从来就没有断绝。
从前他只想寻回父母，待到三妹学有所成，一家人从此偏安故地，不问世事。
但如今...
“杨戬愿出任灌江口神职。”
玉帝微微挑眉，他这外甥从小眼高于顶心高气傲，怎想去下界当一个事务繁重的地仙。
王母也是神情错愕，颇有些恨铁不成钢地劝告：“你若此时回天，我与陛下力排众议，能许你官运亨通，你偏要去凡间当地仙作甚？”
川蜀僻处西南，地大物博，暂无任何神仙信仰。若能统领此地，成为川主，就算是天庭，也要对他手中权柄势力忌惮几分。回天后能位极人臣倒在其次，他若再想护着谁，也能如玉帝一般轻松。
“杨戬不想再听流言蜚语，亦想靠自己之能建功立业，望舅舅舅母成全。”
王母扬眉追问道：“治理一方靠的不是什么玄功妙法，案牍公文需得亲自过目批阅，期间不得干涉凡人气运，万物生息。你可想好了？”
“杨戬心意已决。”
“好，”玉帝震声应他，“朕加赐你一千二百草头神，你且领兵镇守此地。”
臭小子果然像他娘……学着云华喊一声近称，他就心软没话讲。
也罢，他们老家在灌江口，云华剔了仙骨，成了凡人，自然不能留在天庭。让他们一家故地团圆，享天伦之乐，也算是做兄长的最后心意。
杨戬垂眸行礼：“谢陛下娘娘成全。”
目光落回玉案上未完的棋局，其中一枚棋子脱离掌控，微微晃动。
“杨戬！”
杨戬此时已出凌霄殿，骤闻王母呼声。
他回眸，玉帝撩开前旒抬眼，王母不由自主屏息——
虎视鹰扬之相。
灌江口森树青翠，草木绵长。破败多年的宅府，终于等回主人。
杨戬挥手，一副书着“杨府”的牌匾高悬于府门上。
现在这所杨府看起来，倒是和记忆中一模一样。
他踏过理石构筑的雕栏，游鱼尾尾的方塘，亭亭盛开的荷莲，安定归属感腾然而起。
而他的父母坐在屋内，唤他，“二郎回来了。”
杨戬陡然微湿眼眶。
这才是，家啊。
游历在外的杨婵得了消息，几乎是马不停蹄地带着哮天犬赶回故乡。
她抱着父母哭了会，一撩裙摆利落跪下：“女儿不孝。”被云华和杨天佑笑着揽进怀里。
家变时，杨婵只有六岁，如今也挽起双髻出落得亭亭玉立，最小的团子都已然长成眉目坚毅的模样，不知受过多少辛苦磨砺。
可不论多少岁，在父母跟前，永远是窝在怀里撒娇的小姑娘。
“娘为什么思凡？”
“天庭，太寂寞了。”
云华揉着幺女的额发，带着淡淡忧愁，故作轻松道。
人这一生，总要得了一份情，否则生命了无意趣，纵然手握权柄也是一无所有。
世上最慈悲的法力，还是不要染上任何尘埃的好。
做父母的，只希望儿女一生平安顺遂。
彼时华夏尚未西扩，川蜀路界崎岖，地广人稀，人间少事，山神土地心思单纯，除却降妖伏怪，杨戬也落得清闲。
一家人如同寻常凡人家，隐居山间，安稳度日。直到哮天犬偶然说起杨婵应师门，云游四方积攒功德，杨天佑夫妇难得生了气。杨婵委屈，万般不乐意离开家。
“婵儿在娲皇座下受教，怎么父母回来，就要半途而废不成？”
杨婵躲在二哥身后，暗戳戳让二哥为自己求求情，结果对方也板着脸，让自己以修行为重。
一向乖巧的三妹，只在离家之前，俏皮一笑——
“爹娘可看好二哥，指不定哪天就领回个擅女红的姑娘给你们瞧呢～”。
上弦月白得发亮，杨戬陪着母亲于院中赏莲。荷叶如盘，莲瓣叠重，疏影三分横斜，暗香浮动扑鼻，月光抚揉下格外可爱讨喜。
“那位姑娘，可要好好谢谢人家。”
“嗯…”
他倒是想谢，可她刚落地就被那“羿大哥”送上马车，话都没来及说一句就被士卒护送走。他心头像是被小刀刮了下，窸窸窣窣地不适。
“二郎似乎认得她？”
“她…为人和煦，温润如玉，是极好的女子。”
她有多好，善良，坚强，勇敢，温柔。多危险境地，也会出手相助。以保护者、并行者的身份立在他身前，未曾低就他半分姿态。
日烈山动，大开大阖的惊天光明中，杨戬看清眼前是谁的刹那，万籁俱寂，只听到自己清晰的心跳声。
少年不识爱恨，一生最心动。
见着母亲似笑非笑，杨戬突然反应过来自己被套了话，忙欲盖弥彰道，“仅、仅此而已。”
“我记得，昆仑门人不禁婚娶？”
云华眼色温柔，仿佛已经洞悉一切。
“我儿以后，想娶怎样的女子。”
杨戬一慌：“娘……”
“逗你的。”云华拉着杨戬坐下，示意他抬头看月亮，“不过常羲之女，自是差不到哪去。”
她想起握住那女子手时的妥帖温度，应她上天相救二郎的坚定神情。她知道她害怕，但仍然应她所求，救了二郎。
那道纤细的身影，单薄得像一缕月光，却有着坚如磐石的勇气。
“娘也见过月神？”
“常羲比我勇敢。”云华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当年新旧天庭交替，旧神皆身化离去，唯独月神常羲拒绝清灭，散尽修为转生为人，哪怕知晓人身去后将永无来世。
而她放不下帝兄，也放不下天佑，只得触犯天条。但玉帝顾及兄妹情谊，仅将她困在桃山，又见天佑一介凡人，竟翻山越岭从蜀州奔赴桃山，不远万里也要与她同甘共苦，于是默许其伴在左右，洒扫相伴。
如今回到故地，子女尚在，亦可与天佑白头偕老，自己或许比常羲幸运得多。
“嫁娶之事，都得是真心爱重之人。二郎还小，说亲早了。”
杨天佑从屋里走出来，将烹好的一壶热茶搁在桌案，又把带绒大氅盖在妻子身上，剔骨只是剔去仙骨，不伤体肌，但他总认为她身子伤损。
云华自然靠上他肩侧，悄悄捏了下杨天佑手心。
“日后若再见，莫要忘记道谢。”他爹清咳两声，嘱道，“那位姑娘既是月神血脉，想必冬日畏冷。二郎便挑个蓝田玉镯吧。”
“若寻不到，拿娘的镯子去也可，”云华想起兄妹俩童年旧事，打趣道，“别再动婵儿的首饰啦。”
“娘！我那是想替三妹买个新的！不是偷去送人！”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川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