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城叹：乱世浮花笑忘川》未青耕

18、众生且行我独留

　　望着一江烟雨上下，大大小小一百余双眼睛齐刷刷投向自己，沈三娘突然感觉，肩上压着的重担，终于要几乎垮塌下来，再也无法背负。
　　但，无论情势变得怎样，留下殷子虚，是她做的选择，决不能波及他人。
　　于是，罗纱轻挽，她拉过一旁的拂絮，勉强露出一抹笑容。
　　“一江烟雨依山而建，亭台楼阁错落有致但其中也暗藏不少玄机。拂絮，你在这里呆的时间最久，算是前辈了，一会儿我自行出去，和当班的差人商谈，你趁机将她们经由密室甬道引出，逃到后山，而后怎样，就看大家的造化了。“
　　窝藏朝廷反贼，那是诛九族的大罪，此罪一定，下场如何，她已能料想。
　　血溅大殿，弑兄篡位，挫骨扬灰，这些可怕的词语再次浮上沈三娘的心头。夏炀帝的残暴，是无用赘述的。
　　早在藏起殷子虚时，她心里老早便有了准备。只是，这一天来的太快、太突然，她根本就是措手不及。
　　幸而殷子虚早在这月初一那天，不知了去向，否则，依着他的性子，绝对不会累及他人，定是要逞强站了出去，被人活剐了不可。
　　“子虚啊子虚，你我相识几载，纵使这之间情谊不说，当初救命之恩，三娘总是能有所回报了…”
　　回想当年往事，总是如山中浮云，飘渺无际，却又好生清晰。
　　她仍记得，十六岁的自己，在一个没有月亮的晚上，偷偷拎着花锄小篓，溜进了鸾竹林。
　　因为林佟说，只有鸾竹林中的五株草，方能治他爹的怪病。
　　鸾竹林位于一江烟雨最南部，荒无人烟，瘴气聚集，沼泽密布，一个不小心，就要丢了性命。
　　可她偏不信邪，林佟终日疲于备考，想要考取功名，为祖上争光，好让爹爹宽心，而她，又有什么可以做的呢？
　　想到那满腹经纶，高大俊美的才子林佟，三娘总是忍不住唇边挂笑。她喜欢晨起，为他端上清水盥洗时，他用未修剪的胡须轻轻磨蹭自己的发；更心忧每个月圆之夜，他伫立在清冷月光中，一声声无尽的叹息，只为病入膏肓的老父。
　　可现下想想，那都只是虚情假意罢了。
　　倘若，林佟真的爱她，又怎会有意无意透露为老父治病的偏方，又怎会舍得，让她孤身一人，在暗夜中去往那险恶的鸾竹林，采摘五株草！
　　那一日，若不是，若不是在鸾竹林中，沁水湖畔遇到了殷子虚，或许此时，世上早已不见了沈三娘…
　　当时，那个神情变幻莫测，满眼血丝，有些让人害怕的殷子虚，安静的坐在湖边，一言不发的，看着在地上拼命打滚，被水蛇咬伤的自己。
　　他不来救她，亦不会露出同情的神情，那个样子，仿佛自己依然死去，不存在与这个地界。
　　她看着他，他亦回看她，没有丝毫的歉疚，仿佛此时在他面前的，只不过是只没有影响力的蝼蚁，生或死，与他何干。
　　后来，她问过殷子虚，为何一开始，面对即将死亡的她，他可以无动于衷，漠然的像千年冰山一般。
　　殷子虚只是笑笑。
　　她猜想，或许，子虚在怀侯那里感情无处宣泄，只得独自一人默默承受，最终变得性格怪异乖张之故吧。看着别人痛苦，他会有短暂的兴奋，甚至快感。
　　现在明白了，爱的越深，越无法去恨，而那股原本宣泄出来的恨，郁结在心间，像是被四面包围的穷徒，无处可逃。由而引生出了对所有人的恨，恨不能自拔。
　　这么说来，她对林佟的爱，不过而而，竟也随着时间的推移，淡忘的有些干净了，只是偶然，会想起被当做傻瓜一般玩弄于股掌之中，愤愤不平罢了。
　　子虚，还有一个复国的梦。
　　而她呢，连一段唯一的恋情也自我否定了。是该她，挺身而出，保子虚周全的时候了。
　　“席昭，我知你衷心。这次出逃，若是能寻得子虚，定要他好生珍重，切莫胡乱行事，再被歹人发现行迹。三娘能做的，只有这些了，力小微薄，切莫见笑！”
　　一字一句，听的席昭心如刀绞。
　　“沈姑娘，你让席昭出去吧，席昭此生只有小王爷一个主子，忠臣护住，席昭虽是女子，却也不可退缩，你…”
　　“莫多说了，你自幼生长宫中，人间尔虞我诈，看的清楚，看的仔细。而我，却只有这博古小城，这一江烟雨丁点大的天地。出去，亦是无法扶持子虚。席昭，一切，切莫意气用事。”
　　说罢，沈三娘拔下发间琉璃珠翠金步摇，放在席昭掌心，笑了笑，说：
　　“席昭之心，路人皆知。我既已知晓，便不能装聋作哑。”
　　席昭脸一红，沈三娘更是确定了席昭心中所想。这么多年，她见得席昭望着殷子虚的眼神，有崇敬，有爱慕，有思恋，更有…诉不尽的悲戚。
　　那是多么复杂的情感啊，她自知晓身份低微，配不上殷国小王爷。可谁又知道以后呢，倘若他们都只是平头百姓…
　　“若是子虚，能放下一切，这，就是我送与你两人的贺礼。若不能，便是三娘给你们死生沙场共患难的奖赏！”
　　还有，比席昭更好的姑娘么，还有，比席昭更衷心的侍从么，风风雨雨，生生死死，将性命置之度外。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外面水泄不通的大队人马开始燃起火把，将纸窗照的通明。
　　“再不走，所有人都要被困死在这里。拂絮，席昭，你两人火速将人带走，保重！”
　　说罢将红裙下摆往腰间一系，顺手推开了左侧偏门，头也不回的走了，屋外哔哔啵啵的火把燃烧声，近在咫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