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城叹：乱世浮花笑忘川》未青耕

16、我若怨君空留情

　　很多时候，殷子虚都在想，若是长乐活着，该是怎样一种情景呢…
　　想归想，他总是强迫自己面对现实，只有在偶尔喝醉的时候，会一桌两盏，举杯邀月，好让对影成双。
　　可是，当他就站在遥远处，看着活生生的殷长乐，却突然感觉，他与他之间的距离，遥远的似乎跨越了时空，再也无法拉近一般，凄凉。
　　茅草炊烟，一身粗布衣的长乐高高挽起衣袖，举着斧头劈柴，一下又一下。每一次斧头落下，就好比落在了他殷子虚身上一般，刺得他生疼。
　　他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君王，身着龙袍，手扶鸾椅，如寒冰般威严。他不再是那个拥有无上荣宠的天子，坐拥天下，心怀家国，如神明般不可亵玩。
　　他更不再是那个，生命中的神，那个将他从低贱穷困中救起，拥入怀中细心呵护的那个男人…
　　眼前的长乐，正在全神贯注的面对着那一方小小的木柴，只要劈开理好，便是所有。
　　“长乐，你怎可抛下我一人，独自过这种神仙般安逸的日子，而枉顾我的情感。”
　　半年多来，他生活在怎样的噩梦之中！
　　每每惊醒，都在午夜。那滴答的水声和着风声，就如同鬼魅一般，缠绕在他身边，挥之不去。
　　孤独，除了孤独还是孤独…
　　“我是如此爱你，你怎能这般待我…”
　　即便不见，至少，让他知道，他还活在这个世上，在这世间一隅，还有个可以念想之人。
　　怎能这般狠毒，怎能这般…
　　衣袖近乎粉碎，殷子虚不可自抑的狠狠咬着嘴唇，殷红的血一滴滴渗出，憔悴的脸颊几乎失去血色。
　　“孟郎，柴禾堆好就进来吃饭吧，今晚有你爱吃的鲫鱼炖豆腐。”
　　温纯的女声响起，殷子虚本就苍白的脸色更加难看。
　　清雅夫人…
　　她唤长乐孟郎，孟郎…
　　那是他所不晓的名字，清雅夫人唤的那样清甜，微笑的模样那么幸福。
　　尘封的往事，再次涌上心头。
　　一回想起那段前尘往事，心，便好似被匕首割开，鲜血淋漓的涌出，丑陋的伤疤，就那样赤裸裸的摆在眼前。
　　怀侯长乐一生只娶一女，便是大夏公主清雅夫人。
　　琰帝在位之初，为修好夏殷两国关系，派出大夏清雅公主与殷国国主联姻。
　　也就是那一年，在大夏京师赐婚大典之上，飞花漫天中，夏琰帝第一次看到了传说中绝色的俊美少年。
　　那一天，殷长乐穿的大红鸾缎婚袍，衬得他那如玉般洁白无瑕的肌肤近乎通透，凤眸幽幽若远黛，皓齿皎皎若银月，微风拂起他的发丝，即使坐在最远的龙辇之上，夏琰帝依然嗅到了风中传来的红药花香。
　　命运同所有的人开了一个玩笑。
　　清雅公主成了清雅夫人，而殷子国第一的美少年，却成了夏琰帝的囊中之物。
　　而他殷子虚，却被赐予了殷国三公主，成了殷长乐的“外甥”。
　　就在那一天，殷长乐，不再是他一个人所能独占。
　　怀侯在位十余载，与清雅夫人育有一女便是婉瑶。
　　而正是因为此，原本满城沸沸扬扬的断癖之说得以避之。
　　……
　　就在不远的地方，清雅夫人抬起胳膊，用粗糙的衣袖为长乐擦拭额头滚落的汗珠。
　　孟郎，他换了姓名，过起了平凡的生活，或许，殷子虚这个名字，从此便随着滚滚红尘，在他的生活中、记忆中消失了…
　　此时的殷子虚，精神近乎崩溃。
　　夏琰帝拥有了长乐的前半生，清雅即将拥有长乐的后半生，那么，他殷子虚，又将如何面对这突如其来的一切。
　　在殷子国时，他不止一次的告诉自己，清雅只不过是长乐掩人耳目的一个棋子罢了。什么夫妻恩爱，夫唱妇随，一切都只是为了江山稳固，毕竟他与长乐之间，以及长乐与夏琰之间那些见不得光的孽缘。
　　而现在，他又该怎样想，怎样做呢？
　　硝烟弥漫中，长乐活了下来，带着清雅，离开了殷子国，离开了自己，没有留下只言片语。如果说这是背叛，又有哪里为过。
　　他是那样的爱着长乐啊…
　　夜不能寐，幽思终日。想着，想着曾经，支撑着自己走下去，沿着长乐曾经的梦走下去。
　　他想让他的梦，在婉瑶身上延续。
　　待到城门之上望江山时，他以为他可以笑得坦然…
　　“长乐，你骗了我，你骗了我啊…”
　　后悔吗，该转身离开吗，长乐，你是否能告诉我，我应该怎么办才好？要怎么，才能学着去恨你…
　　背上被剧毒侵染的伤口，不知何时，已经崩裂，黑色的血从殷子虚喉头，一口一口的涌出。
　　我若怨君空留情，五岳三山皆覆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