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城叹：乱世浮花笑忘川》未青耕

14、鸳鸯白首不相离 雕花镂空梨

　　雕花镂空梨木窗前，沈三娘双手托腮，安静的坐着。
　　她最喜爱的银丝兰草，悬挂在窗口的紫砂盆中，顺着编织起来的竹篾一层层垂下，嫩绿银白相间的叶子上，凝结着薄薄的一层夜露。
　　小手轻轻一抖，露珠儿低落下来，砸在桌上，溅起一层朦胧的水雾。
　　他果真是大夏国的镇澜将军，是她心中长久以来渴望而不可及的人啊。
　　即使是那个骄横跋扈的兰公子，在看到他挥出的长剑之时，竟也有如霜打，脸上失了血色。
　　“干将出鞘来，轰然楚山开。”
　　这是街头小儿皆会唱诵的歌谣儿，墨将军的干将宝剑，如气贯九天的神祗，剑锋所指，所向披靡。
　　沈三娘想的出了神，竟没有觉察到有人进了屋。
　　席昭端着一翁银耳莲子汤走了进来，放在小轩中央的小几上。见三娘一会儿沉思，一会儿痴笑，便也明了个中缘由，没有出声，偷笑了一会儿，便开始为三娘收拾床褥。
　　待到三娘回神之时，纱帐早已放好，柔软干燥的被褥也已经备齐。
　　“席昭你何时进来的？”
　　沈三娘起身，走到席昭身边，拉着席昭的手问道。
　　“三娘想的出神，席昭哪里好打扰，又怕误了三娘歇息的时辰，只好先下手喽。”
　　席昭有一搭无一搭的说着，小手却已捂住樱红小口，沈三娘虽说害臊，却装作不在乎道：
　　“哪里有在想什么，不过是在想往后怎么多挣些银两，填饱你们这些大小姐的肚皮！”
　　沈三娘自信满满的戳戳席昭柔软的小腹，一脸坏笑的将两手叉在腰间。
　　“咱们一江烟雨虽说人多，却都是些女流之辈。像今日里，那兰公子闹事，就只有忍气吞声的份，往后…”
　　“往后若是再遇到这般情景，席昭便只管开溜，去找那墨公子便是！”
　　沈三娘未说完，席昭便抢着说道。
　　玩笑归玩笑。
　　那个墨将军，实在是她所见过的男人当中，最不寻常的一个。陪伴小王爷住在离宫中时，她也常见到来往礼拜与商谈的文武宦士，他们每一个人的眼中，都有这样或那样的秘密，藏得再深，仍摆脱不了现实的欲念，浑浊污秽。
　　但墨将军看人的眼神，却是那般透彻坦荡没有杂质，尽管他眉宇间泛着浓浓的忧愁。
　　而他，又是那样英武不凡，今日里他与三娘站在瑶台之上，宛若仙境中的两位璧人，那样相配，那样超凡脱俗。
　　三娘性子直爽，是位不可小觑的奇女子，独当一面承担起偌大的一江烟雨。有多不易，她自是知晓。如若，能够找到心上之人，有了可以依靠的肩膀，那该是多么幸福的一件事啊…
　　找到自己心爱的人，共度此生美好时光…
　　记得多年前，怀侯来探望小王爷时曾说过，每个人，都会找到那个只属于自己的人，幸福的度完余生。
　　只是她始终不解，为何怀侯会选择小王爷，做那个只属于他的人，而小王爷，为何也能，接受怀侯所有的爱。
　　小王爷，你真的找到了么，那个真心爱你，而你也真心爱着的那个人…
　　“席昭，席昭你有在听我说话吗？”
　　沈三娘一边喝着银耳莲子汤，一边用手比划着，把席昭从沉思中唤醒。
　　“我方才摸了摸，那床被褥松软干爽。连日阴雨，那被褥怎能不受潮气沾染？”
　　“哦，小王爷最惧潮气，阴天下雨便会关节酸痛。离开离宫时，我偷偷将个鸳鸯炉带了出来。”
　　席昭笑了笑，见三娘白玉碗中羹汤见底，便再添满一碗。小王爷说三娘虽看起来风风火火，实则身体虚弱，需要好生调养才行。
　　鸳鸯炉？
　　没听说过，三娘撇了撇嘴，继续埋头吃东西。
　　“鸳鸯炉，一窑两体。拆而各自为计，合而通体相连。一般的炉子，若没有烟囱导出，灰尘便会四散。鸳鸯炉将两炉合二为一，一室烧炭，一室聚尘，相生相扶。”
　　“怪不得叫做鸳鸯炉，一生相伴左右，不离不弃，虽不是活物，却着实令人艳羡啊。”
　　沈三娘幽幽的说着，眼神却逐渐暗淡下来。
　　三年前那段过往再一次浮上心头。曾经，有个人曾经对她说：
　　“此世得卿，生无所求。”
　　那本该是一生的承诺啊，却消逝如云烟。
　　夏日午后，她所倾慕的那位满腹经纶、身着素袍的男子，伫立在被烈日滚的炽热的石子路上。
　　阳光顺着他高大的轮廓，刺得她睁不开眼。
　　转身，离去，那是她对他最后的印象。
　　子虚笑她傻，但只有她心中明白，曾经那个才子佳人的梦，早已破碎凋零。曾经，她悉心照料，日复一日陪读到深夜的那个文弱书生，早已成了大夏国驸马。
　　林佟，难道你真的忘了，紫轩小篆中，那一句句乞求上邪的栖栖情话；难道你真的忘了，鸾竹林中，为了一棵五株草，差点丢了性命的那个女子；难道你真的忘了，百卉园中共赏美景，为献佳人，脱口而出的《殷子城赋》…
　　子虚以为她不知晓，而她却比谁都早知道事情的真相。
　　他负了她，作了夏国驸马。
　　也罢，付出就不应该奢求回报。她宁愿装作傻傻的被蒙在鼓里，也不要别人撕破伤口，露出些许破绽。
　　摸着松软温暖的锦被，三娘有些黯然。若人有情，也能同那鸳鸯炉一般，不离不弃，相守终生，该是多美好的一件事。
　　只可惜，青楼女子，看惯了来来往往寻欢作乐的恩客，还有什么样的人，值得相信呢。
　　墨允诚，也不会例外，否则今晚，他又怎会来一江烟雨。
　　爱情，懵懂似真。但，还是算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