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胜却人间无数》十月四日晴

22、梦醒时分

　　熟悉的天花板缓缓映入眼帘，李常胜从深邃的梦境中逐渐苏醒，但随即，那清晰的一切又开始变得模糊，就在这即将再次沉沦之际，他猛然间惊坐而起。

　　李常胜轻轻侧过头，目光落在身旁沉睡的妻子身上。她的面容宁静而祥和，却不知为何，一股难以名状的恐惧如同寒冰一般，悄然爬上了李常胜的心头，让他不禁打了个寒颤。

　　梦中梦，那与柳弄晴初遇的场景仿佛还在眼前，却已是十多年前的往事。刚才的梦境，如同昨日重现，清晰得让他心生恍惚。李常胜不禁开始怀疑，自己现在是否仍然身处梦中？如果再次醒来，又会是多年之后的何时何地呢？

　　在内心的挣扎与矛盾交织之下，李常胜缓缓地抬起手，指尖轻触自己的脸颊，轻轻地捏了捏。起初，那触感如同晨风拂面般缥缈，随后，他有意识地加重力度，只是这轻微的痛觉似乎还是那样不真实。

　　突然，他眼睛一横，手指用力一掐，一种尖锐的疼痛感骤然袭来，如同细针穿透皮肤，直抵神经深处。当痛觉穿透一切，直达大脑之时，眼前的景象未曾发生改变。李常胜长长的吸了一口气，又重重地吐了出去，那股窒息感随之消散。

　　呆坐数秒之后，李常胜的心情逐渐放松下来，他再次看向身旁的妻子，心中不禁涌起一阵错愕与惊叹，觉得睡梦中的她竟如此美丽，让他忍不住想要伸手去捏捏她的脸颊。就在这时，他看到妻子的眉头微微蹙起，似乎有醒来的迹象，被吓得立马收回了手。

　　看回熟悉的天花板，李常胜一时感慨万千，眨眼之间已过十多年，不禁睡意全无。他小心翼翼地挪动着身体，生怕惊醒了身旁沉睡的妻子，然而，在目光不经意掠过妻子的睡脸之时，心中突然涌起一股莫名的罪恶感。

　　起身来到客厅，李常胜呆坐在沙发上，思绪如同纷飞的柳絮，飘忽不定。不知过了多久，一个突如其来的声音打破了宁静，“梦到初恋了？” 话语中带着一丝慵懒和调侃。李常胜不假思索地“嗯”了一声，话音未落，他便意识到自己犯下了一个难以挽回的错误。

　　李常胜急忙起身，看着刚从房间门口出来的妻子黎思远辩解道：“没有，没有的事！”

　　“瞧你那副傻样，口水都流出来了，骗谁呢？” 黎思远一脸的不屑，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意。

　　李常胜条件反射般地抬手擦了擦嘴角，发现自己被骗了，不禁有些尴尬。他硬着头皮屁颠屁颠地跑到老婆的身边，看着正闭着眼睛刷牙的她，小声地解释道：“梦里出现谁，哪是我能控制的啊！毕竟睡着了，哪能管得了那么多？”为了缓和气氛，他甚至开起了玩笑，“没准是她自己闯进我的梦里来的呢！”

　　满嘴都是牙膏泡沫的黎思远瞅了李常胜一眼，眼神中满是轻蔑和不信，“我只听说过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李常胜的神色骤然紧绷，他急忙摆手，声音中透露出急切与否认，“白天我真的没想她，如果想了，就让我五雷轰顶！”他的脸上写满了诚恳，还做了一个发誓的手势，试图以此来证明自己的清白。

　　看到老婆眼睛都懒得睁，李常胜从后面搂着她的腰，用撒娇的语气说道：“别生气吗！”声音里带着一丝乞求和讨好。

　　黎思远睁开眼晴，看着镜子中身后的老公，冷冷地反问道：“我生气了吗？”说完她推开碍事的老公，自顾自地继续梳妆打扮。

　　李常胜惴惴不安地跟在老婆的身后，口中不断解释，然而，黎思远却并没有给他任何的回应，只是自顾自地收拾着东西。看到老婆拎起手袋去上班的背影，李常胜这才松了口气，但想到晚上可能还要面对这样的局面，又立马泄了气。

　　结婚一年多来，因为柳弄晴这个名字，李常胜和老婆已经吵过了好多次架。有时候，争吵的起因明明和柳弄晴没半点关系，但吵着吵着又吵到她身上。

　　“你当年能为了她和同学打架！可我在外面和别人发生冲突，你就让我少说几句！”

　　李常胜只觉得生活中与他人难免有些磕碰，劝老婆得饶人处且饶人，没必要为了点小事就斤斤计较。其实，他这也是为了老婆好，毕竟外面的世界充满了未知，要是遇到了那些披着人皮的恶魔，受伤的只能是自己。

　　“当年，她儿子在你带的班学排球，要不是我撞到，你打算瞒我到什么时候？”

　　李常胜解释，当时杨柳也才来不久，自己还没来得急说，而且柳弄晴有个这么大儿子的事情，也不适合声张。

　　当然，李常胜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和老婆说这事，不想被她啰里啰嗦，只是没想到平时不怎么关心自己工作的她会某天突然跑来探班。现在，李常胜去上班就被老婆说成去见初恋，下班回家就被问见到初恋的心情，无论是高兴还是不高兴，都能被老婆找出问题来。

　　“每次你在别人面前提到她时就眉飞色舞！说自己名字可从来没有这样。”

　　李常胜辩解这就是人性里面的一点点小虚荣，柳弄晴也算半个名人，自己说认识她多少能在别人面前挣点面子。在他看来，自己对柳弄晴的关注和老婆追男明星没区别。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不论黎思远抱怨什么，李常胜总能为自己找到借口，只不过他老婆并不认同。李常胜也很无奈，他只觉得老婆是在无理取闹。柳弄晴的儿子都可以打酱油了，自己和她根本没有可能性。就算自己想有什么，以柳弄晴的性格和她的眼光，能看上自己吗？

　　想到这里，李常胜的情绪一下低落了不少，他不禁感叹道：“哎！本来就只能想想！”

　　平时训练课都在下午，李常胜悠闲躺在沙发上打发时间。突然，他想到今天有比赛，上午需要做些准备和针对训练，于是匆匆赶往体校。

　　进入体育馆，李常胜一眼就看到了柳弄晴。她还是那么漂亮，让李常胜不由自主地心动了一下。就在这时，一个男生勾搭到李常胜的肩上，将他从“梦”中带了回来。那个男生做出一个“我懂你”的表情，走时还不忘提醒道：“小心点！刚才眼睛都发直了。”

　　就在这时，一个小孩闯进了李常胜眼前的画面，看到柳弄晴宠溺地为杨柳擦汗，他刚才的“梦”瞬间碎了一地。

　　下班后，黎思远坐在一家风格别致的餐厅里，眼睛时不时就往门口瞟。这时，一个穿着水手服的少女走了进来，她那身与众不同的打扮一下子就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黎思远一看，眼睛顿时亮了起来，高兴地挥手示意，大声叫道：“桃乐丝，这边！”那女孩正是她相交多年的闺蜜。

　　桃乐丝快步走过去，在黎思远对面坐下，立马抱怨道：“要叫我‘镜大人’！”

　　黎思远笑着打哈哈：“哎呀，我又给忘了。”

　　“这都多少次了？”桃乐丝假装生气地说。

　　黎思远没接话，只是笑着把一份看起来诱人的甜品推到桃乐丝面前。桃乐丝也不客气，用日语说了句“我要开动了“便大口大口地吃起来，脸上满是笑意。

　　桃乐丝是个动漫迷，痴迷于Cosplay，每次和朋友们见面，都要求对方叫她扮演的角色的名字或者外号。可黎思远哪记得住那么多奇奇怪怪的名字，再说，那些名字在现实里叫起来也怪怪的，她可不想被围观。

　　黎思远和桃乐丝闲聊了几句后，就开始倒苦水。她说起早上的事情，接着开始“翻旧账”，抱怨老公当年刚告白完第二天就去找初恋，还有初恋的儿子成了他学生，他居然还瞒着自己。

　　这些陈年往事桃乐丝的耳朵都听长茧子了，她专心吃着甜品，也没啥反应。

　　“你说句话呀！”黎思远有些不满地催促道。

　　桃乐丝淡淡地回了一句：“要我说啥？”

　　黎思远一脸嫌弃地强调：“这可是精神出轨！”

　　“我男友天天出。”桃乐丝不以为然。

　　黎思远脸上强挤一丝笑意，说：“那能一样吗？”

　　“为什么不能？”

　　黎思远没好气道：“你那都是纸片人！是幻想！都是假的，假的！”

　　“不都一样，反正你老公也就只能看看。”

　　听着好像是这么回事，但又觉得哪里不对，想到闺蜜那些纸片人老公在他们自己的故事里都有女朋友，黎思远嘲讽道：“话说，你才是小三吧。”

　　桃乐丝愣了一下，随即“嗯”了一声。她吃完甜品，双手合十，用日语说了句“谢谢您的款待”。想着受到了黎思远的恩惠，于是安慰道：“你老公连他初恋的手都没摸过，有什么好怕。”

　　黎思远本想反驳自己不是担心，结果桃乐丝接下来一句“他最多也就意淫一下”让她彻底无语了。她实在难以想象，眼前的闺蜜能用她那张看起来挺纯真的脸说出这种让人羞耻的话。

　　黎思远没再接话，心里明白老公最多也就是有贼心没贼胆，算是接受了桃乐丝的安慰。这时，另一位闺蜜公孙杏子匆匆赶来，黎思远又把早上的遭遇叙述了一遍。

　　“那你离婚啊！”

　　公孙杏子的话像雷一样炸在黎思远耳边，她一时竟愣住了，不知如何回应。看到闺蜜这样子，公孙杏子更是气不打一处来，继续说道：“瞧你那点出息！”

　　公孙杏子以前说话也直接，但从没像今天这么尖锐刻薄。桃乐丝好奇地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公孙杏子讲起前两天的事情，她偶遇李常胜，就蹭了他一顿饭。吃饭时，她替思远打抱不平，就指责李常胜身在福中不知福，家里有这么漂亮的老婆却还念着外面的女人。当时夸了思远几句，也顺便贬低了那个姓柳的女人，没想到李常胜竟然还为那个女人辩护。

　　公孙杏子愤愤不平地说：“反正啊，你怎么骂他，他都能忍。但要是你敢说那个姓柳的一句不是，他立马就跟你急。”说着她转向黎思远，“也就你还把他当个宝。”语气里满是哀怨。

　　不知杏子的话里添了多少油，加了多少醋，但桃乐丝却颇为赞赏地说：“这不挺好的吗？”

　　公孙杏子瞪大了眼睛看着桃乐丝，“果然宅女的脑子就是被驴踢了！”

　　桃乐丝随口问黎思远：“那个女的很漂亮吗？”

　　“嗯。”黎思远点了点头。

　　“比你还漂亮吗？”

　　黎思远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脸上闪过一丝不悦。桃乐丝却没在意，她继续说道：“那说明你老公有品位，还诚实！”

　　公孙杏子简直要气炸了，质问桃乐丝：“你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看杏子要发火，桃乐丝反问道：“男人喜欢漂亮女人不是很正常吗？”

　　“是正常！但他有老婆了！”

　　“有老婆的男人就不能正常吗？”

　　杏子不想被牵着鼻子走，气呼呼地说：“不行！就是不行！”

　　不“所以你遇到的都是渣男！总逼着他们去否定前任。那些连初恋都能随便否定的男人，注定了否定你的时候也更加不客气。”桃乐丝完全不顾公孙杏子的火气，继续说道：“你不想想，初恋可是他最纯情的时候，否定初恋就等于否定那个时候的自己。”

　　本来是黎思远的事情，最后她倒成了看客，不过，这正是常态。看着拌嘴的两人，黎思远只当她们是因为差了一个次元，造成三观差距过大。

　　嘴上没有占到便宜，公孙杏子冷哼一声，讥讽道：“一个连恋爱都没谈过的女人，居然在这里大放厥词。”

　　“谁说我没谈过？”

　　“别跟我说是那些纸片人。”

　　桃乐丝得意地笑着伸出手，露出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说：“我说的是真人，三次元的真人。”

　　黎思远与公孙杏子同时瞪大了眼睛，吃惊地看着桃乐丝。她们从没想过，这位沉迷于动漫世界的闺蜜，竟然真的在现实生活中找到了自己的另一半，话题也随之发生改变。

　　在回家的路上，黎思远心里像起了波澜，不由自主地想起了那些青涩的年少时光。说起来，李常胜也算是黎思远的初恋，只是她从来没有对老公说过。

　　记得当年李常胜刚转入体校，黎思远就被他那一顿操作所吸引。当然，她心里也明白，老公当时的所作所为只不过是想要赢得柳弄晴的注意。当她听说那时的老公为了柳弄晴的事情跟人动手时，心里还涌起了一股羡慕之情。

　　离家不远了，黎思远看到丈夫正和杨一鸣聊着天，她款款走过去打招呼，对着旁边车里的柳弄晴淡淡地笑了笑。

　　李常胜在聊天的空隙，由衷地称赞起杨柳在今天比赛中的出色表现。可杨柳正依偎在他妈妈怀里撒娇，根本没理别人。李常胜只能尴尬地笑了笑，杨一鸣也没责备儿子的失礼，反而投去了几分羡慕的目光。

　　在杨一鸣的车开走后，李常胜和黎思远并排走在回家的路上。夜色里，他俩的身影拉得长长的，就像两条平行的路。

　　“对不起，老婆，我做错了。”

　　李常胜率先打破了这份宁静，带着些许的愧疚和迟疑低声说道。

　　“那你说你做错什么了？”

　　李常胜一时语塞，不知该怎么回答。和黎思远相恋后，他也是被杨一鸣告知才知道，原来自己与老婆是初中同学，当时她就坐在杨一鸣的前面，高中还在隔壁班。只是那时候，他的眼里只有柳弄晴，根本不记得班上的其他女生。

　　李常胜憋了好久，才挤出一句话：“柳弄晴…她不是我的初恋。”

　　“哦！那你的初恋是谁？”

　　李常胜尴尬地笑了笑，想开个玩笑带过：“不是说每个男人的初恋都是母亲吗？”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老婆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其中还夹杂着一丝惊恐，仿佛在看一个心理变态。

　　李常胜赶紧改口：“我刚才开玩笑的，其实是我的一个初中同学，是个女同学。”他停顿了一下，眉头微微皱起，似乎在努力回忆，“她叫杨娟，不不，是杨丽！”

　　说完，他偷偷瞥了一眼老婆，只见她用一种根本不相信的眼神看着自己。李常胜心中一虚，急忙补充道：“青春期的男生，你懂的，看到漂亮的女孩都喜欢。”

　　“我不懂！”

　　李常胜不知该如何回应，好在黎思远并未动怒，只是淡淡地说了句：“初恋是柳弄晴也没啥。”话音未落，她嘴角微微上翘，嘴唇又轻启：“最后不还是输给我了！”这句话中透露出些许不满，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掩饰的骄傲。

　　李常胜还未从惊讶中回过神来，黎思远已经轻轻地揪住了他的耳朵，带着半是玩笑、半是认真的语气说道：“那些什么娟啊，丽啊的就算了，那不是在掉我身价吗？”

　　虽说是精神胜利法，但心中却感到一阵莫名的畅快。黎思远松开手，快步走到了李常胜的前面，马尾辫随着她的步伐活泼地跳动。

　　李常胜的视线被这一跳一跳的马尾吸引，脑中曾经的那个幻影渐渐开始模糊，又渐渐开始清晰，那些年的青涩影像与眼前的身影逐渐重叠。

　　“老婆，你怎么换发型了！”

　　黎思远回头调戏道：“你不是好这口吗？”

　　李常胜心里一算，高兴地追了上去，平行的人影中间出现连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