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胜却人间无数》十月四日晴

18、多余的她

　　训练结束后，男生们像往常一样围坐一圈，讨论着刚才发生的冲突，他们脸上带着训练后的疲惫，但谈论八卦的精神却依然旺盛。

　　“说真的，我觉得周慧兰真没必要那么死心眼。”一个男生率先开口，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去二队又不是不能回来，何必呢？”

　　“说起来，柳弄晴也真是享受了不少特权。”一个男生感叹道，语气中带着一丝羡慕和嫉妒。

　　告白风波过后，不少曾被柳弄晴冷落的男生逐渐褪去了盲目，开始能客观地审视与她有关的是非。

　　不过，有人当即提出了异议：“那些特权都是教练给的，又不是她自己要的。这跟她有什么关系？现在哪个当官的没有点特权？”

　　“她也可以选择拒绝啊！”一个男生脱口而出，却迎上了周围人异样的目光，仿佛在看一个傻子。他尴尬地笑了笑，随即改口：“也许她尝试过拒绝，只是没用。”

　　“拒绝？那才是傻子吧！”一个男生直言不讳地说出了大家的心声。在他们眼中，若是换成自己，恐怕也会欣然接受这样的特权。

　　“你说柳弄晴家有钱有势，她跑这来图什么？如果只是想混个身份和成绩，挂个名不就行了，何必真的来受这份苦呢？” 有人满腹狐疑地问道。

　　“这么说来，还是那些幽灵学员好，不跟大家抢训练资源。” 大家似乎在一瞬间就接受了那些只混身份和成绩的官二代。

　　这时，也有人替柳弄晴打抱不平：“其实，她也挺努力的。”

　　“努力有啥用？” 一个男生情绪激动地反驳道，“我爸我妈种着十多亩地，天天从早忙到晚，还不是要被那些村官当狗使唤。”

　　“你们没听说过选择比努力更重要吗？”

　　“那也得有选择的权力才行啊。”

　　“可以选择重新投胎啊，下辈子没准就投到哪个当官的人家。”

　　“要是哪天柳弄晴消失了会怎样？”一个男生的提问将话题拉了回来，同时也让所有人陷入了沉思，气氛突然变得凝重。

　　“那只能说，女生们应该会很高兴吧。”

　　大家都心知肚明，柳弄晴如今在女排队伍中的处境十分微妙，她完全是多余的存在。

　　“哎呀，这种事怎么可能发生嘛！”

　　一个男生试图打破这尴尬的气氛，众人也纷纷附和，表示什么事都要往好的方面想，这个话题就这样被大家有意无意地回避了。宿舍里的气氛再次热闹起来，直到黑暗完全淹没了整个空间。

　　熄灯之后，男生们各回各的宿舍。李常胜躺在床上，脑海中挥之不去的是柳弄晴的身影。突然，刘洋打破了宿舍的沉静，他问道：“你怎么看？”

　　李常胜皱了皱眉，带着几分困倦与不解反问：“看什么？”

　　“我是说，”刘洋的声音在黑暗中缓缓响起，“柳弄晴的爷爷刚刚去世，柳家现在失去了最大的靠山。紧接着就发生了这样的事情，你难道不觉得，这像是有人在故意给柳家一个下马威吗？”

　　身在黑暗中的李常胜眨了眨眼，试图跟上刘洋的思维，思考一下后便放弃了。他无法理解这也能扯到阴谋，随口回了句：“只是个巧合吧。”

　　“巧合？”刘洋的语气中带着几分玩味，“你真的这么认为吗？”

　　虽然看不见刘洋的脸，但李常胜仿佛能感受到他眼神中的锐利。不过，他对那些离奇的理论并不感兴趣，只是敷衍道：“不清楚，你刚才怎么不这么说。”

　　“刚才不还在想嘛。”刘洋接着说道：“不过柳弄晴家也不简单！他们一定会想办法让周慧兰退学，以此来展示他们的‘肌肉’。”

　　刘洋继续着语不惊人死不休的发言，将这件小事与复杂的权力斗争联系起来，仿佛已经洞悉了一切。李常胜不禁感叹，也许刘洋真的如他自己所说，拥有北方人特有的“政治敏感”体质。

　　听了几句刘洋的言论，觉得甚是无趣，李常胜本想睡觉，可思绪被撩动，柳弄晴的身影再次出现，忍不住感叹道：“这么犟做什么呢？”

　　“什么这么犟”

　　李常胜无视刘洋的追问，沉寂在自己的回忆之中。进入这所体校后，他曾有一段时间暗自与杨一鸣较劲。无论是为了吸引柳弄晴的注意，还是作为一个男人的竞争本能，他都想要超越杨一鸣。只不过随着时间的推移，他逐渐认清了现实。

　　李常胜认为自己与杨一鸣最大的差距在身体素质上，对此只能怪老天爷，没让他投胎到一个有钱人家。回忆自己从小到大都是有啥吃啥，根本没讲究过所谓营养搭配，第一次喝牛奶还是代表镇上去市里参加比赛时代表团安排的营养早餐。一想到杨一鸣每天都能去柳弄晴家蹭饭，就为自己感到不公。

　　至于技术上的差距，李常胜认为也是客观原因造成的。杨一鸣从小就被当作职业排球运动员来培养，无论在训练时间、强度还是资源上，都拥有他无法企及的优势。

　　“给自己找个借口就这么难吗？”

　　“什么借口？你又在说什么。” 刘洋的语气中带着些许不满，他还对刚才被无视耿耿于怀。

　　“小时候，会几个英语单词就沾沾自喜，觉得自己非常厉害到处去炫耀，见人来一句‘your are pig’。”

　　“嘛，这事我也干过。”

　　“那时候，总觉得自己无所不能，是最厉害的。”李常胜缓缓说道，“等到了初中，发现有些人的文化成绩比自己好。来到这里，发现自己最擅长的体育也被别人轻易超越。”

　　“人比人气死人，”刘洋接口道，“也不想想这个世界总共有多少人，总会有人比自己厉害的。世界第一可是极其稀有的‘特权’，不是天赋够了就行，天时、地利、人和，差一样都不行。”

　　沉吟片刻后，刘洋嘿嘿一笑说道：“话说回来，爱因斯坦那号称最强大脑，要是打起排球来，肯定也要被我吊打，这时就要换个角度看问题了。”

　　“这算是在给自己不如别人找借口吗？”

　　“这……”，刘洋露出一副无语的表情，“我这不是在找借口，而是在告诉你，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长处和短处，听没听说过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

　　“所以拿自己的术业和别人比？”

　　刘洋一时语塞，只觉得有些扫兴。他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真是对牛弹琴”，然后便继续沉浸在自己的“阴谋论”中去了。

　　宿舍再次被寂静包围，李常胜的思绪又飘回到柳弄晴的身上，这一年多的时间，他从杨一鸣那里听到了许多关于柳弄晴的过往。

　　柳弄晴从小被当成排球运动员来培养，她也付出了远超常人的努力和汗水，有那么段时间比号称“天才”的杨一鸣还强。然而，随着青春期的到来，她的优势逐渐被削弱，最终被其他女生超越。

　　最近一年多时间，李常胜更是见证了柳弄晴的挣扎，她多年积累的技术优势在 “天赋异禀”面前不值一提，那些万里挑一的天才们轻而易举就否定掉了排球运动员柳弄晴的一切。尽管所有人依然认为柳弄晴很优秀，可对她而言，这却是一个刺痛心灵的贬义词。

　　“找借口……换个角度看问题。”

　　李常胜心中默念着刘洋的话，脑海中浮现出柳弄晴的倩影。在他的想象中，她仿佛站在东非大裂谷的一侧，目光坚定地凝视着对岸——那个她梦寐以求却又遥不可及的目标。他看到她一次次地奋力冲刺，试图飞越那道深不见底的鸿沟，但每次都无奈地跌入谷底。

　　结局早已注定，李常胜对柳弄晴不免有些心疼，只是目光始终无法从她身上移开，这样的她甚至是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