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女直聘，在线造反》吉尔塔浑

65、漳州 臣恐难复命

　　白日浓重的硝石气息怎么沐浴也擦不净，顽固地缠绕在衣襟袖口，丝丝缕缕钻入鼻腔，将江映月从一片光怪陆离的混沌中拽了出来。

　　她猛地睁开眼，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帐顶熟悉的纹路在昏暗的晨光里模糊不清，唯有脑海里翻腾的景象清晰得灼人——火枪！火铳！火炮！那些奇形怪状、前所未闻的器物，带着冰冷的金属光泽和令人窒息的毁灭气息，还有那些繁复到令人目眩的构造图、匪夷所思的配比公式、硝烟弥漫的战场幻影……如决堤的洪水，汹涌地冲刷着她的意识，将每一个角落都塞得满满当当，胀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怎么会有这么玄妙的梦......”

　　不是梦！江映月指尖残留着梦中触碰那本厚重典籍时冰凉的触感，书页拍在额头上那三下沉闷的微痛也清晰可辨。她几乎是从床上弹了起来，连鞋都顾不得穿，赤着脚扑向窗边的书案。墨是昨夜研好剩下的，早已凝滞发稠，她抓起笔，也顾不得蘸水化开，只凭着心头那股灼烧般的热切，在粗糙的纸上疯狂地涂抹勾勒。

　　江映月指尖颤抖，笔尖在纸上刮擦出沙沙的刺耳声响，墨痕断续干涩，却丝毫阻挡不了落笔的速度。粗糙的线条勾勒出长管状物体的轮廓，旁边密密麻麻标注着奇异的符号和比例——“硝七硫二炭一”的基础配比旁，赫然写着几个更复杂的新方子，其中一个，硝的含量竟被大幅压低，而硫磺与木炭的配比则变得精妙异常。另一张纸上，则是一个精巧的圆球状结构图，内部被分割成数个腔室，引信盘绕其中，图旁标注“掌心雷”。

　　江映月醉心记录梦中的每一个画面，不敢遗漏任何一处细节，直到窗外天色由深灰转为鱼肚白，熹微的晨光勉强照亮了案头。江映月看着纸上那些鬼画符般的图样和标注，急促的呼吸渐渐平复，她意识到——这不是胡思乱想，是仙人指路！是帝女殿下带来的天命！她猛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清晰的痛感来确认眼前的一切并非虚妄。那本《火器图鉴》，那些超越她认知的恐怖力量，真真切切地烙印在了她的脑海里。

　　她胡乱抓起昨夜脱下的外袍——衣襟上还顽固地残留着校场爆炸后那股浓烈呛人的硝烟味道——囫囵套在身上，连头发都只是草草一拢，便如一阵风般冲出房门，朝着冶铁坊侧边那间属于她的小屋狂奔而去。清晨微凉的空气灌入肺腑，却压不住心头那团越烧越旺的火焰。

　　“江姑娘！留步！”

　　一声呼唤自身后传来，带着几分急促。江映月猛地刹住脚步，回头望去，只见卢夫子正快步追来，脸上带着明显的忧色。显然，她是特意等在这里的。

　　“夫子……”江映月气息微喘，心头那团急于验证的火被稍稍压下。

　　卢夫子走近，目光锐利地扫过她沾着墨迹的袖口和略显凌乱的鬓发，最终落在她那双因激动而格外明亮的眼睛上。“如此匆忙，可是又有了新想法？”她压低声音，语气严肃，“映月，昨夜校场那一响，动静太大。今早我路过工部衙门外，已见有官员探头探脑，神色不善。此刻风口浪尖，不可再冒进！”

　　江映月心头一凛，狂热的头脑稍稍冷静。她想起帝女殿下那句“你只管研发，如何应付旁人，交给孤”，一股暖流混杂着责任感涌上。“夫子放心，学生明白。昨夜……学生反复思量校场之事，确觉鲁莽，险些酿成大祸。”她垂下眼，掩去眸中那份源自《火器图鉴》的惊人底气，只流露出后怕与反省，“学生只是想再去小屋整理一下昨日残留的物料，免得混杂生变，绝不敢再轻易试验。”这话半真半假，整理残留是真，不敢试验却是假，她此刻满脑子都是那改良火药和“掌心雷”的雏形。

　　卢夫子审视着她，见她态度诚恳，神色稍缓，但仍不放心地叮嘱：“整理可以，万勿再生火！切记，此刻无数双眼睛盯着女学，盯着殿下，更盯着你那火药！今日武器课，你务必到场，姿态要稳。”她顿了顿，加重语气，“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江映月用力点头：“学生谨记。”

　　目送卢夫子身影消失在通往讲学堂的回廊尽头，江映月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思绪，转身继续走向小屋。门一开，混杂着硫磺、硝石和金属粉尘的味道扑面而来，这阵让旁人不禁捂鼻的气味，此刻竟让她感到一种奇异的安心。她关好门，目光迅速扫过屋内角落堆放的硝石、硫磺、木炭粉，还有昨日试验后留下的狼藉。她小心地避开那些散落的、可能沾染了未燃尽火药的残渣，径直走向墙边一个蒙尘的木箱。

　　掀开箱盖，里面静静躺着几块灰扑扑、不起眼的铅块。这是前几日顾沅不知从哪里弄来的“废料”，说是铸剑时留下的边角，质地软，没什么大用，丢在角落几乎被遗忘。江映月拿起一块掂了掂，入手沉甸甸的，触感冰凉柔韧。脑中《火器图鉴》中关于“破片”和“弹丸”的图样瞬间闪过——铅，正是制作“掌心雷”外壳的绝佳材料！质地软，易于塑形，爆炸时碎裂的破片杀伤力惊人！

　　一个大胆到近乎疯狂的计划在她心中瞬间成型。卢夫子的告诫言犹在耳，但《火器图鉴》带来的冲击和对那改良配方近乎本能的信任，让她血液沸腾。她不再犹豫，动作变得异常敏捷而精准。她避开那些易爆的粉尘区域，在一个相对干净的角落蹲下，取来小铜臼和药杵，按照脑海中那个降低硝含量、调整硫炭配比的新方子，小心翼翼地称量、研磨。这一次，她刻意避开了硝石那呛人的粉尘，只专注于手中这份“新火”。

　　细腻的硫磺粉与磨得极细的柳木炭粉在铜臼中混合，她加入极少量的硝粉作为“引信”，再滴入几滴松脂油增加粘性。很快，一种颜色更深、质地更细腻紧实的黑色粉末在她指间成型，带着一种内敛的危险气息。她取来小刀，将一块铅块削成数个鸽子蛋大小的粗糙圆球，再用小锥在其中一颗上小心钻出一个细孔。接着，她用竹签卷了一小段浸过油脂的棉线作为引信，插进铅球的孔中，最后，将那份新配制的、不含硝石主成分的“安全火药”仔细填满铅球内部空腔，用融化的蜡液小心封口。

　　一颗沉甸甸、毫不起眼的“铅疙瘩”躺在了她的掌心。这就是“掌心雷”？江映月的心跳得飞快，指尖能清晰感受到那铅壳内蕴藏的、截然不同的力量感。这小小的造物，能否印证那仙授图鉴的神异？她需要一个绝对隐秘、绝对安全的地方。

　　她的目光，落在了墙角那个用来淬火、深埋地下的巨大水缸上。

　　东南沿海，漳州港。

　　咸腥的海风吹拂着李少央束得一丝不苟的发髻，几缕碎发拂过她紧绷的侧脸。她一身不起眼的靛蓝布衣，混迹在码头熙攘的苦力、商贩和税吏之中，身形挺拔却巧妙地收敛了所有锋芒，像一块沉入水底的礁石。唯有那双锐利的眼眸精准地扫视着港口锚地。她的视线最终牢牢锁定了港口西侧一片被木栅栏简单圈出的空地。

　　十几头高大的双峰骆驼，正懒散地卧在沙地上，皮毛沾满了长途跋涉的风尘。几个穿着明显异于中原、带着浓厚西域风情的胡商，正操着生硬的官话，与几个穿着景朝服饰却眼神闪烁的男子低声交谈。他们的脚边，散乱地堆放着一些用厚实油布遮盖的货物。一阵海风掀开油布一角，那下面露出的，分明是未经熔炼、带着明显矿渣痕迹的粗砺铁矿石！色泽暗沉，与她前日在冶铁坊所见、工部声称“雨季延误”而运来的劣质矿料如出一辙。

　　李少央不动声色地移动位置，借着堆叠的货箱和往来的人群作为掩护，悄无声息地靠近那片骆驼围栏。

　　距离目标还有二十步。她能清晰地看到胡商腰间镶着宝石的弯刀刀柄，看到景朝汉子衣襟下若隐若现的、代表某个漕帮的隐秘刺青。十五步。骆驼身上浓重的体味混合着铁矿石的土腥气扑面而来。还剩十步——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动手！”一声短促尖锐的唿哨划破港口的喧嚣！

　　李少央只觉得头皮猛地一炸，一股冰冷的杀意如同实质的针，瞬间刺向后心！她甚至来不及思考，身体的本能已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她的身体向侧面猛地一拧，整个人向后仰倒。刚避开第一道攻击、第二、三道杀意便紧随而来。

　　“嗤啦！”一道凌厉的寒光贴着她仰起的鼻尖擦过，带起的劲风刮得脸颊生疼。锋利的弯刀在她刚才站立的位置劈空，深深斩入一个装满稻米的麻袋，谷粒哗啦泄了一地。

　　这是伏击，更是围攻。就在李少央的匕首划破漕帮汉子手臂、逼得矮壮汉子回救的瞬间，一股更加强大、更加阴冷的杀意骤然从侧后方锁定她——第三个杀手！那人一直潜伏在卸货的跳板阴影之下，如同毒蛇般等待着一击必杀的机会。

　　李少央旧力刚尽、新力未生之时，一柄细长如蛇信的淬毒短剑，无声无息，带着洞穿金石的狠戾，直刺她的后心。千钧一发之际，她强行扭转身躯，试图用左肩硬抗这致命一击，同时右手的匕首反手向后撩去，意图同归于尽。

　　出发之前，李少央曾心中默念，“我不信神明，但若人皇有灵，只求先女帝保佑。”而此刻，李少央再次想到了先女帝、与景琬血缘最亲近的人之一。

　　只是这回......

　　“臣恐难复命。”

　　“铛——！”

　　一声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袭来。

　　预想中的剧痛并未传来。李少央惊愕地发现，那柄致命的毒剑并未刺中自己。一柄造型奇特的短兵，如同凭空出现般，稳稳架住了那把向李少央袭来的剑。

　　“走！”一个略显低沉沙哑、却带着奇异穿透力的女声在斗笠下响起，简洁干脆，不容置疑。

　　李少央没有丝毫犹豫。这突然出现的援手实力深不可测，且敌友不明，但此刻脱离险境才是首要。她没有回头去看那灰衣人如何应对三个杀手的围攻，将速度提升到极致，朝着港口外围人烟稀少的废弃船坞方向而去。身后传来几声短促的兵刃碰撞和闷哼，随即是重物落地的声音，显然那灰衣人已迅速解决了战斗。

　　“阁下何人？为何援手？”风波暂时平息，李少央背靠着一根粗大的朽木桩，气息微促但眼神依旧锐利，警惕地打量着对方。

　　灰衣人没有回答，只是从怀中掏出一个用厚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扁平方块，毫不犹豫地塞进李少央手中。入手沉甸甸的，带着对方微凉的体温。

　　“此物，当为帝女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