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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考试 只有入了棋 ...

  •   女学正式分班的前两日,正午时分,学员们被召集到女学正厅进行分班考试。
      由景琬亲自指定的三位监考女师主持,景琬与李少央旁观,沈曦则以学员的身份参加考试。台上站在中间的女师宣读考试相关事宜,两侧的女师手捧试卷,温和地看向正值大好年华的学员们。
      “所谓分班考试,是女学正式开学前的最后一项安排,意在将学识不同的学员们分到进度有别的甲、乙、丙三个班里。”
      众学员们静坐聆听,从她们的眼神中景琬看到了好奇、憧憬,却也有担忧、无奈。听对学员们背景很了解的沈曦说,年长一些的姑娘们家里已经在准备议亲了,她们自然会认为在家里备嫁才是“正事”;有的学员虽家族以文采著称,却对女眷的学问不甚重视,只教她们读约束人的女诫、女训。
      许多姑娘都被家中交待过,这“女学”是东宫帝女为了争权而创建的折腾人的地方,她们只需不失礼,来走个过场就好。坚持一段时间,他们就找个由头把她们领回家。
      众学员依次落座后,景琬对于女学学员的构成有了更清晰的认知,她们的年龄从八岁到十四岁不等,但都考同一套试卷。年纪小的觉得女学的一切都跟有趣,但礼仪很好,在正式场合端坐原地,目视前方,无半点东张西望之举。
      而年长一些的不少则神色严肃,但终究是端庄得体,从分班考试到女学本身,对于她们来说更像是一场不得不参加的应酬。
      显然,此时有一些学员对于入学是不看好的。景琬在朝堂上请旨让官宦家的年轻女子入宫在先,却也知道她们是活在世俗中的,世俗不变,这些姑娘们始终身不由己。
      “女学的每位学员,只要认真学习课业,及笄或出阁之日,东宫都会送上一份贺礼与贺词。”
      这其中也包括了不站队的、与景琬对立的人家。
      这是分班考试的前几日,东宫商议的结果。
      若帝女单独送出贺礼,难免有拉拢之意,反而让人避之不及,但不分远近亲疏地给好处,官员们便却之不恭了。贺礼倒也罢,那贺词必然会对家中女子大加称赞。东宫帝女今年势头突起,估摸着会晚几年倒台——至少康王、雍王一派有人这样想,那么一份来自东宫的祝贺便是多一分体面。
      宣告了这件事后,原本对女学不看好的官员动了让女眷好好学的念头,但景琬知道,给一份体面是不够的,他们仍在徘徊,不愿放手让年轻女眷专心女学。
      这些人或许可以对给他们的体面不为所动,但若是把他们的体面抢走,就不会无动于衷了。
      分班的主要目的是为了更好地因材施教,而非把好好的姑娘分出个高低上下。景琬与门客们——其实主要是李少央和沈曦,定下的规矩就是,排名与成绩不公开,不仅外面的人,就连女学内部的学员除了本人以外,都不会知道彼此的成绩。
      这是为了保护学识落后者的自尊,景琬知道,相比于有条件却不好好学习而导致成绩落后的姑娘,更多的是没有学习条件的,这不怪她们,也不是她们的终点。
      “但是殿下,这样是不是有些没意思?”沈曦在东宫核心人员面前是另一副模样,将无伤大雅的“心直口快”展现得淋漓尽致。
      “怎么样才有意思呢,沈姑娘?一个人或者一些人觉得好可不行,要让所有人都觉得好才叫有意思。”
      沈曦觉得这话有道理,她从小到大所涉猎的学问中,但凡是她想认真学的,尽是佼佼者,自然觉得竞争与名次是件很有趣的事情——因为她总是胜利者。
      可第一名、第二名任何时候都是少数,那些暂时落后的学员呢,难道就放弃她们了?就算女学没有这个意思,也难免其她学员们压力倍增。
      为难本就处境受限的女子,这不是女学创建的目的。
      “我觉得沈姑娘说的也有道理,”李少央主动出言,却是支持了沈曦的观点,“少部分人的感受也要被重视。”
      “少央的意思是,学识优秀的学员们,应该得到着重嘉奖。”
      李少央郑重点头,随后说道:
      “阿琬,为大局着想,不公开名次,确实是妥善之举。”李少央先是肯定了景琬的想法,“但是,别忽视了景朝姑娘们的进取之心——这是先女帝时便徐徐图之的事。”
      景琬瞬间被李少央的这句话点拨,她总想着世道于女子不利,现在是官宦女眷,以后扩展到天下女子,到想尽办法扶持、保护她们。可她们的内心真的有那么柔弱吗?
      景琬可以斩荆棘、开未有之路,她人亦可。
      “阿琬,你总想着把最艰难的事留给自己,安知她人不愿与你同行?”
      景琬莞尔,她既想通了,便随即转换了思维。
      于是,在分班考试之日,便听台上监考的女师郑重宣布:
      “考试成绩出来后,女学会公布甲班的学员的成绩、名次,以及出身。而乙班、丙班的学员成绩信息会留在自己手中。”
      公布甲班学员出身恰恰是最不好名利的李少央提出来的——世人并不认识养在闺中的贵女本人,也不方便议论,但他们可以比较各个官员的家族教育,这会成为达官显贵、文人墨客乃至平头百姓的谈资。
      你看那个官员富贵显赫,眼高于顶,结果连给家中女眷请师傅都不肯呐!
      没想到这个官员平时默默无闻,名声不显,家中的姑娘学识如此优秀,以小见大,想必家风家教是不赖的。
      ……
      “最后向诸位保证:试卷的命题、阅卷皆由女学师者负责,由帝女殿下审议通过,绝无泄题可能!”
      三位女师将考试规则宣读完毕后没有让学员们久等,动作利落地分发了试卷。
      而在座的学员们此时还不知道问题的严重性,她们本以为不过是考察自身的读书识字情况,问几道女训、女诫中的内容,没想到这试卷有整整三大篇!
      “两张就这么多题了……竟然还有?”
      “这,答得完吗?”
      “太多了,实在是太多题了……”
      沈曦、孟纾、顾沅等就坐在学员之中准备答题,她们虽然有做女师授课的本事,但先将自己摆在了学员的位置上,誓要学更多的本领来。学员们的低声感叹她们也尽收耳中,事实上,沈曦以文采谋略出众,顾沅的文书能力亦为帝女赏识,孟纾的文采不似她们精通,心中难免有些忐忑。
      景琬见许多学员神色焦虑,便站起身最后一次嘱咐:“诸位不必担忧,能答多少答多少。早些知道自己不会什么,便能早些学习。”
      说罢,景琬向三位女师点头致意,在座位上翻看另外发放给她的空白试卷,不再多言。
      “考试开始。”
      三页的试卷看着吓人,但前两张的一半都被题目占据。第一张的试题是给出典籍的上半句,让答题者写出下半句。第二张则是描述一个故事或译文,让答卷者写出对应的句子。
      “桑树叶未落时,桑叶像水浸润过一样有光泽。唉那些斑鸠呀,不要贪吃桑葚……诗句以斑鸠与桑葚做比喻,引出了后面的诗句,请将本段完整写出。”这便是《诗经》中的典故了。
      学员们答着答着发现,试题是由简到难的,最初试题出自启蒙的读物,如《幼学琼林》。
      往后考了《女诫》《女训》等闺阁女子普遍教习的书籍。
      而最后,则是士子们科考会学的经史子集中的内容,并且篇幅不小。
      有的学员提笔便写,而有的学员虽了解不多,却对女学出题的意图十分敏锐。
      “看来女学更重视经史子集的培养,这倒与那些千篇一律的训与诫不同。”
      前两张试卷要求在指定的时间内上交,好在学员们皆准时交卷——会的人迅速写完了,不会的人干脆空着。
      而这时,学员们齐齐将视线放到第三张试卷上,这试卷上题目不多,空白却不少——该不会是作画吧?
      “第一题,请以“岁寒三友”择其一作七言诗。”
      作诗,这倒是常见,周、景两朝以来,作诗乃风雅之事,能请来教书先生的人家多半也会要求先生教授女眷作诗。
      出乎众人意料的是第二题。
      “请在以下三个话题中任择其一写一篇文章,不限文体,不限字数。”
      不少学员对这道题感到惊讶,做词赋她们倒是有些经验,但做文章,这不是科举考生们的任务吗?再看三个话题,分别是:
      一:德言容功。
      二:女学之兴废。
      三:景朝之民生。
      第一个虽不是学员们打心底喜欢的,却是她们擅长的,许多人就第一个话题下笔。
      也有人对着这道题思索良久,好像思绪飞到了九霄云外。
      “女学、女学……女,学。”蓝三小姐默认这两个字,心中忽然一片明朗。
      来之前她不同意众人说女学出格,但自己也没表态,只因她对帝女的本事并没有清楚的认知,便走一步看一步。
      现在她意识到,女学的本质是学府,在学府里读圣贤书、做文章不是很“本分”的事吗?
      蓝三小姐将自己的名字写在卷首,“蓝奉珈”三个字赫然纸上,而再下笔时,不同于前两张试卷上的簪花小楷,蓝奉珈选择了自己擅长的另一种行楷字体。
      “帝女殿下,我把这篇文章交给你,也把我的“退路”交予你手中了。”蓝奉珈默念,“不要让我、让我们失望啊。”
      酉时已过,此时学员已陆续交卷离去,当黄昏的余晖流转到书案上的试卷时,仅剩的几个学员猛然意识到,她们竟已待了这么久。
      几人借磨墨之机,不动声色地活动了身体,而后又看向景琬,后者仍然端坐原处,见她们的视线望来,温和地微笑回应,似安慰,似鼓励。
      她们沉浸于试题不觉时间流逝,帝女殿下可是一直在“守着”她们啊!正想要就此停笔,却听帝女清朗的声音传来:
      “不到戌时,我不会离开,你们放心答题便好。”
      几个学员松了一口气,她们中最慢的也就差一刻钟就能写完了,因此活动了手腕过后,专心致志为自己的文章收尾。
      留守在考场的女师们对视了一眼,帝女之前可没说过一定要留到戌时的话,想来是让学员们安心才如此说。
      待到最后一个学员交卷后,离戌时还有半个时辰,景琬见人走远了,旋即起身整理服饰。四周婢女已换了两轮值守,见景琬起身,上前恭谨听候吩咐。
      “少央呢?”
      “禀帝女,李姑娘今日同人出游,还未回来。”
      李少央约了人出游骑马景琬是知道的,边关回来了几位将门之女,对李少央早就有所耳闻,邀请出游的帖子直接送到了东宫,李少央没有推拒,欣然赴约。
      景琬记得,前世她与少央陌路之前京中也有将门女归京,约着出游骑马,可少央当时是从不参与的。
      这一世,最大的变数就是景琬自己了,她本在为李少央愿意结交朋友而感到高兴,突然一个念头却在她心头揪了一把。
      难道少央与人交际,是为了东宫,为了自己……
      “少央就是少央,她有自己的生活,怎么会事事都是围着我转的呢。”
      景琬更希望李少央是为了她自己才结交同龄人——活了两世,她是真的不想再让少央为难了。至于少央究竟为什么答应出游,今日有何感受,景琬想,这要等少央主动跟她说。
      最好是在被窝里说……最好是闻着少央发间的草木气息听……
      “吩咐厨房准备些膳食——算了,准备醒酒汤吧。”
      是夜,李少央没有就寝,她在庭院中练了一夜剑,招式看不出章法,似乎已将思绪释放,完全将剑交给了身体。
      景琬知道这是李少央思绪极重之时的一种发泄方式,故而没去制止。待李少央的心绪终于得到解脱之时,她的体力已耗费殆尽,索性收起长剑,准备回房沐浴。
      路过阅卷室时,李少央透过窗上的倒影看到,屋内仍在有条不紊地忙碌,想来阅卷室会一整夜灯火通明。
      李少央突然想起了那日她提出公布甲班排名后,沈曦的疑惑。
      “可是李姑娘,这样会不会让甲班的学员们成了“棋子”?”
      李少央摩挲着剑柄上的坠子,眼神发暗,但并不针对问话的沈曦。
      “只有入了棋局,才有资格被称为棋子。”
      棋子与棋手的身份并不是注定的,谁的势力压倒了对方,谁便可做操盘之人。
      没有人不想掌控自己的命运,她与帝女,不会让女学的任何一位姑娘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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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喜报:我终于把改文和正文的部分衔接上了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