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犀香》蓿园

1、废稿 意

　　意识被溶解，炙热与冰凉交错，沉闷悠长的钟鸣从未在耳边停歇，他很烦躁，却连眼睛也睁不开。
　　原本无法人忍受的疼痛也在离他远去，只觉得不断下落下落，想张开手抓住些什么，错过指缝的只有虚无。冰凉再度上涌，麻木迟钝的神经终于察觉到了问题。
　　岩浆，不应该是热的吗？
　　仿佛是察觉到他的迟疑，钟鸣愈发急促，冰凉的触感也隔绝了大部分炙热。
　　不对，这很不对。
　　他竭力挣扎，试图睁开双眼，手臂胡乱挥舞，却只是一次又一次穿过冰凉。
　　“唔……”
　　陌生又熟悉的声音，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清朗。
　　如同长剑斩断，眼前一片漆黑终于大亮，首先看到便是自己几乎融化的露出森森白骨的手掌，随后才是半透的少年，一张再熟悉不过的脸，在镜子水面折影中他见过无数次。
　　在他震惊之余，裸露的白骨被掩盖，一瞬间血肉生长发芽。
　　钟声却消失了。
　　不等他继续思考，白皙的手臂与少年愈发透明的身形瞬息便让他想到缘由，漆黑的眼瞳挣扎不已又带着挥之不去的懊恼，却在少年身形几欲消散时将人拢进了怀中。
　　消失钟声大作，一声急过一声，似在警告又似在催促。
　　在漫天宛若雷霆的嗡鸣中，两道相似的身影虚实转换。
　　钟声戛然而止，又轰隆作响，最后两枚青色的种子破空而出，融入二者眉心，留下恼怒的余鸣。
　　从一成不变的早晨醒来，窗外依旧是繁杂的鸟鸣，少年人未完全发育还先得纤细的手臂遮住眼睛，想要起身，却愕然发现使不上力气，好似灵魂与身体不再合拍。
　　古怪杂乱的梦境涌现又在片刻后被遗忘，不待细想，已然起身。少年人眼中迷茫涌现又很快埋没，只当是自己昨晚在后山待得太久，刚醒来脑子还不算清醒。
　　面庞上的鲜活只出现了一刹那，古井不波的漠然才是他一贯的模样，利落的将自己打理干净，再次重复与过往无差的新一天，只是那荡开的钟鸣又怎会甘于他平凡。
　　再一次睁开眼，漆黑的眸子光芒涣散，胸口起伏不定，皮肤上还残存炙热的灼烧，伸出的手无力的垂下，小臂横在眼前遮住未亮的天光。
　　萧炎已经记不清已经多少次重复做着同一个梦，只有胸口被贯穿瞬息蔓延的疼痛不断的提醒他又一次死在了那个红衣女人手中，她是谁萧炎不认识，梦中的一切都是如此的陌生。
　　心跳逐渐平复，萧炎也没有了半分睡意，眼下残留着乌青，他已经很久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觉了。
　　双手轻轻拍了拍面颊，少年三两下打理好自己，却没有像往日一般着急着前往后山。
　　反倒取出纸笔，一条条写下重复了数次的梦境，却又在写完后将其焚毁。
　　半晌，一声叹息溢出。
　　“在不能修炼斗气之后，又多了一个做怪梦的毛病？嗤。”
　　“……不是梦。”
　　如同幻梦，悄然无声，奇怪的香气蔓延，好似燃烧。
　　萧炎一癝瞳孔也跟着猛缩，他快速起身做出防备，纵使他如今不能修炼斗气也不是什么人都能欺辱的。
　　“谁？出来！否则别怪我不留情面叫人了。”
　　掌心已经渗出了薄汗，心中万分庆幸自己将东西已经销毁，不然流出去乌坦城不知道又要怎样嘲讽他这个萧家三少爷异想天开，萧炎自己倒是无所谓，但是他不能不顾忌萧父。
　　长老里面那三个老不死的前些日子又借着他连连向父亲发难，要是他这里再起事端……
　　萧炎抿紧了唇，紧绷的下颚划过一滴汗珠。
　　“不必紧张。”
　　那人声音中的干涩迟钝感少了许多，可是崩得紧紧的萧炎并没有注意。
　　“那是我的记忆。”
　　虚无的空气中一道身影成形，萧炎诧异的低下头看向自己的身体，那些涌动的光点不论是从视角还是在感知都是来源他本身，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心思短短几秒转过千百会，最终萧炎放下紧绷的动作，收手抱胸，他再那道身影上感受不到恶意，反而再亲近不过。“你……和我有什么关系？”
　　萧炎知道自己心防有多么强，在这个全然陌生的大陆，他绝无可能亲近一个自己从无见过的人……鬼。
　　“坐。”那人飘到窗台边，毫不客气的指着对面的椅子，自然的好似这里不是萧炎的房间而是他的。
　　萧炎被他理所当然的态度气得一梗，抿着唇压下莫名丰富起来的情绪，坐在他对面。全然没有意识到，这种在对面人前毫无掩饰的态度到底有亲近，即便是在他被称作天才之时也难有。
　　“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吗？”直白的话一出口，萧炎自己便皱起了眉，心下懊恼自己的失态。
　　“在我面前没必要掩饰。”那人好似疲惫极了，支着头莫名带着病态，黑衣玄袍不仅没有使得他更加冷硬反倒更突出了他的虚弱，语气中的倦意没有半分掩盖。“我知道你有很多问题。”
　　不等萧炎开口，他便伸出手止住萧炎的话头，骨节修长的手指在桌面轻敲示意对方安静。
　　“我这次能苏醒的时间并不长，有几点你一定要注意。”
　　萧炎心中一沉，端正了身体，神色也肃穆起来，他能感受对方话中的凝重，心中更是没有半分怀疑。
　　“一，斗气测试结束后纳兰嫣然会来退婚。”
　　萧炎面上浮现疑惑，片刻后反应过来，眉也随之紧皱。
　　“二，母亲的遗物是导致斗气无法储存的原因，怎么处理你自己决定。”
　　还在思考第一件如何解决的萧炎猛得睁大了双眼，一把扯下挂在身前的黑戒就要往地上摔，却被那人抓住了手腕，一双因气愤瞪大的双眼炯炯有神，不必开口也知道是质问。
　　“冷静。”见萧炎攥紧了黑戒，也随着收回手。“这么相信我，不先验证？”
　　见萧炎哑然，指间点了点桌面，便见对方乖乖把黑戒放到了桌面，只是那双漆黑的眼睛依旧盯着他。
　　“三。”没有着急解释，有事比那更重要。“萧逸尘是杀死你的人。”
　　听到最后一点，还充斥着愤怒的眼睛都忍不住一怔，他都还活着怎么就被杀死了？
　　“你在玩我？”
　　“没必要。”一直模糊的身影凝实了几分，露出一张白皙的面容。“当然是我经历过。”
　　哐当——
　　惊起窗前沉睡的鸟雀，大片翅膀扑腾的声音响起，萧炎下意识抬臂，再回过头哪里还有人！
　　他——莫不是还在做梦吧！
　　带着这种错觉，萧炎一直在窗边站到天光大亮人声传来也没有从梦中醒来。
　　“艹。”
　　少年伸出已经僵硬的手指捂住脸，半晌，狠狠的擦了一把脸，顾不得未扎起的头发转身冲出房间。他赌不起，对方说的每一条他赌不起，别的人萧炎也不在意，但是萧父不行。
　　疯了就疯了，但是不能让父亲再受他牵连，萧战到底承受了多大的压力萧炎再清楚不过。
　　刚出房门，萧炎又停住了脚步，转身将自己打理好才再次出门。
　　“父亲。”萧炎抱拳。
　　萧战一怔，萧炎很少会主动来找他，这几年就更少了，诧异的看向自己的小儿子，却看到满面的凝重，连忙起身。目光转过房间中侍奉的奴仆，抬手示意退下，又散出斗气。
　　“炎儿，可是有什么急事？”
　　自己的孩子，萧战是在了解不过的了，这般凝重的神色显然不是小事，不过没有集报应当也不是家族的事，萧战心中微沉，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
　　萧炎深吸了一口气，“父亲可还记得爷爷过世前曾定下的一桩婚？”
　　萧战一怔，反倒放松下来了，大手一挥。“自然记得，不过那也只是两位老爷子之间的笑谈罢了，如今老爷子都不在，咱家又与纳兰家没有什么交情，炎儿今天怎么突然想起来了？”
　　莫不是大长老又在私底下胡说八道，被萧宁听到拿来刺炎儿？
　　“父亲，几年前曾有消息，纳兰嫣然被云岚宗宗主收为亲传弟子。而纳兰老爷子向来重诺。”
　　乌坦城虽是小城，但也不是全然封闭，自然也有消息传过来，更何况是传遍帝都的大事。
　　这种消息萧战自然是不会错过的，只是老一辈情谊深重，纳兰老爷子又向来声名在外，萧战从未多想，只是如今也不得多考量几分。
　　萧战面色沉了下来，起身至书案后，不知按下了什么机关，一封被岁月消磨的信被取了出来，他抬手递与萧炎。“这是你爷爷当年与纳兰老爷子来往的书信，按理早应随你爷爷一起离开，我当初不舍便留了。一是做个念想，二则也是为萧家打算，纳兰老爷子重义，你爷爷的救命之恩总是还有几分重量的，若是将来萧家有什么变故，借着这封信件，纳兰家也不会见死不救。”
　　萧战亦有未尽之言，他是知纳兰与萧家的婚事渺然，亦是从未有过宣扬，但心底任是抱有几分期望，不过那也是在三年之前了。当年萧炎天才之名鹊起，自然是有资格的，如今……
　　“若那纳兰嫣然当真心高气傲……”
　　萧战也忍不住叹息，他所来往的都是八百个心眼子的老狐狸，年轻气盛的少年人会闯出什么篓子来，看看这小小的乌坦城便知。而纳兰嫣然更是云岚宗宗主弟子，云岚宗于萧家……
　　庞然大物！！
　　听着萧战的话，萧炎面色也沉了下来，他也有过张扬的时候，自然明白萧战在担忧什么。
　　“也罢，为父亲自走一趟帝都，将此事了结。”
　　“父亲……”
　　萧战拍了拍萧炎肩膀，少年人身形还未长成带着几分单薄，长者宽厚的手掌拍在肩上，沉甸甸的带着温度，无端让萧炎多了几分心安。
　　“这般早便来了，便留下陪父亲用朝食吧。”
　　“……好。”
　　萧战虽有心想要尽快启程，但萧家之中那几个长老也不是省油的灯，将事务安排好也免不了得几日的时间。正恰好有萧家有商队往帝都而去，这等重要之事，在明面上也值得萧战走一遭。
　　只是没有了萧战在乌坦城压制，不知长老的那几个孙子又会不会给萧炎找麻烦。
　　萧战是如此想的，但是结果总是不如人意，反而因为他的离去，萧家无人压制，事态愈差。
　　趾高气扬的少女，讥笑暗讽的同龄，暗自谋算的长老，分明是阳光洒落的大堂却从骨子里泛起阴冷。
　　青衣的少女落座在萧炎身侧，纤细的手掌放下书册，一句话便震慑住了长老，可这还远远不够。
　　少年人压抑着情绪，目光沉沉在大堂内扫过，最后低声向身侧的少女道了声谢。
　　只是四周的满是垂涎的目光依旧落在那几只青玉盒上。
　　事已至此，萧战不在，薰儿压制长老终究是名不正言不顺。
　　“纳兰小姐可知，家父半月之前便先递了书信前往帝都，随后也去了。”
　　纳兰蹙眉，一双清亮眼瞳中闪过狐疑，身后的葛叶却变了神色，不待他试图阻拦。
　　“此事我如何会知？”她几番猜测，沉吟片刻，看着她不曾直视过的少年，语气中的矜骄愈盛。“今日来此，是老师允诺的，萧家与纳兰的婚约本也就是长辈之间的戏言。”
　　“我今日来此。”萧战不在纳兰嫣然反倒松了一口气，这桩婚她是决计不可能认，萧战护子心切反倒是麻烦。今日不在，正好快刀斩乱麻，将这婚约彻底解了，断了她爷爷的念想。
　　“特此，澄清误会——”
　　“纳兰小姐，当真是好气魄，纳兰老爷子当以为耀啊。”萧炎不怒反笑，眼底微红，垂在身侧的手紧攥。“不过，家父也认同纳兰小姐的一句话。”
　　“你……”纳兰嫣然自然能听出弦外之意，“什么话？”
　　葛叶在身后急的满头大汗，从萧炎起身第一句开始，他就一直试图拉住纳兰嫣然。
　　“少宗主，萧家主去的是帝都啊……”声音细若蚊吟。
　　不待纳兰嫣然开口。“婚约本就是长辈戏言，纳兰小姐家父前往帝都正是为此。”
　　少年目光灼灼，悬浮的无形灵体却叹息，萧炎所有的消息都来自传言，此前更是要准备斗气测试……
　　灵体前移，不想身前的少年一扬手，好似巧合一般拦住。
　　那古怪的香气一出现，萧炎就知道，那个奇怪的人又出现了。原本被急躁愤怒胀满的胸腔一滞，奇迹般的平息了下来。
　　——纳兰桀身中烙毒，已入骨髓。——
　　萧炎耳尖微动，目光不着痕迹扫过一圈，漆黑如墨的眼瞳轻颤，除了自己其余人竟然毫无反应？
　　而对面纳兰嫣然早在萧炎提及纳兰桀之时便绷紧了脸庞，显然是在意的，但比起那些退婚对她更加重要。
　　“早不去晚不去，偏偏在我来时便去了。”秀丽的面容沉下，纳兰嫣然尤带狐疑。
　　“以云岚宗的势力，什么消息收不到，萧家不过是一个小家族罢了，行踪尚且无法掩盖，更何况探查到纳兰小姐出现？不然，纳兰小姐是认为我父亲是提前得到云岚宗即将到访的消息？”摊开的手收回，萧炎反问。
　　“为何不可？难不成天下还有如此巧合之事，更何况我此行从未掩饰行踪。”
　　“可来的是云岚宗的执事，打的是云岚宗的旗号。”萧炎垂下眼，埋下露出的锋芒。“与萧家有关的是纳兰家，如今在此地的也是云岚宗，除了你没有其他纳兰家之人。”
　　“强词夺理！”纳兰嫣然收紧手掌，不欲再扯下去。“不管你愿不愿意，如今你与我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我好言相劝亲自拜访，这婚约退与不退，你萧炎说了不算！！”
　　“说到底……”萧炎刚开口，虚无的黑色拂过眼前，陌生的话语吐露。“不过是仗势欺人，纳兰小姐何不再做得干脆一些？”
　　突如其来的转变，纳兰嫣然眯起眼，不过三段斗之气的人居然给了她一种危险的感觉，不待她开口，下一句直接然她面色铁青。
　　“直接派人动手不好吗？”萧炎神色语气在平静不过，好似无关自身。“说到底我不过三段斗之气，再好杀不过，一个不值得在意的小家族少爷，死在哪里不都是很正常吗？或者，再绝一点，嫁祸给加列家，或则另一家，我父亲即使想动手长老也会压下，乌坦城三足鼎立谁也不能轻易动手。”
　　“纳兰小姐，云岚宗没有人帮你多想想吗？或者直接派个长老。区区一个大斗师级别的执事，只凭云岚宗的威势就想压下一个家族？”
　　“你在胡言乱语什么？”纳兰嫣然紧拧眉心，想要打断萧炎的话，她总有一种不详的预感，而她身侧的葛叶早已满头大汗。
　　被指派来的葛叶不说是人精，也是通晓世故，高傲娇纵的少宗主不动，他能不懂吗？不等他开口打算强行退婚，大堂内孤身而立的少年瞥了他一眼，分明不含半分杀意，却如同一根铁钉将他钉死在原地。
　　“到底是纳兰家无人，还是云岚宗受了纳兰家委托，随便来一人就可以代表纳兰家？亦或者……”
　　“——慎言！！！”
　　“……云岚宗如今可以做纳兰家的主了？”
　　“莫要胡言！少宗主是纳兰老将军的孙女，亦是我云岚宗宗主唯一的弟子，我宗少宗主。我等来此为的是保卫少宗主的安全，何来做主一说！！”
　　纳兰嫣然亦是气的不轻，抽出身侧长剑，怒斥。
　　“萧炎，退婚便是退婚，你扯这些没有半分用处！今日退便罢了，不退也得退！”
　　“所以。”白皙修长的手掌带着少年人肌理独有的柔韧，毫不犹豫的握上剑锋，旋即甩开，破开肌肤飞溅的血液有几点落在纳兰嫣然衣角，惊得未曾看清萧炎动作的她退后几步。“纳兰小姐根本就没有仔细听过我的话。”
　　目光扫过纳兰嫣然身侧。
　　“身边也尽带些蠢货。”
　　“但凡纳兰小姐稍稍动些脑子，就知道应该赶紧赶回纳兰家，劝你该劝的人。”
　　不等纳兰嫣然再度开口，便道出她早已忽视的事实。
　　“这婚约萧家愿退，纳兰老爷子愿意吗？”
　　纳兰嫣然面色一变，终于懂了，长剑都来不及手便匆匆往外走，葛叶等人也急忙紧跟生怕萧炎再扣一个帽子。
　　“怎么，长老还想要那聚气散？”
　　人都走了，三个长老才回过神，刚要开口就被窗边传来的少女声音阻下。
　　萧炎却不管，转身便直径离去。
　　少女清幽叹息，收起了手中书卷，目光意味深长的扫过大堂，也随之起身离去。
　　寂静，满室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