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白书中烬凉言》慌原

6、第6章

　　思绪很快回笼，陈一帆虽然对沈蔺言在《倾覆》中的表现很满意，但是并不代表他会先入为主地认为沈蔺言一定能够演好这部戏，且不说两部戏的人设完全不相同，再者，很多演员在演完一部戏之后，就会固化自己的表演方式，把思维定死在之前的角色里面，尽管沈蔺言依然名声大噪，但在他眼里也只是一个普通的演员罢了，所以他依然会按照自己的评判标准来评定沈蔺言是否合适这个角色。
　　更何况他这次打算拍摄的《微白》是根据武瑜大学校长林昇的生平事迹展开的，对于这位传说中的校长，陈一帆十分敬佩，可以说，当初他想要报考这所学校的原因之一就是因为林昇。
　　其实也不算什么特别的缘由，大概就是他在一次考试失意的时候，恰好翻到了林昇的历史生平。
　　战乱中的林昇是在一个被屠戮殆尽的山村之中出生的，没有人知晓他的爹娘是那场屠戮之中的哪具尸骨，也没人知晓他的爹娘生平姓甚名谁，也没人知道他在颠沛流离的战火之中如何跌跌撞撞的长大，人们对他模糊的印象，大概就是从他上了战场，成为那场没有记载的战争中唯一存活下来的人开始，再后来，他成立了武瑜大学，终其一生，始终是孤独一人。
　　历史上的林昇从未留下过照片，就算有采访的记者提出这个请求，也被他一一回绝，唯一的一张照片是一位记者在武渝大学成立时偷偷拍下的照片。
　　照片上，林昇站在高台的桌子后面，他长得不高，甚至有些矮，他并没有穿中规中矩的中山装，而是穿着一身破旧的军大衣，大概是因为洗过很多次，衣服已经有些褪色了，宽大的军服在他的身上显得过于肥硕了，肩膀处不自然地向外鼓起，他的头便突兀地像从土地中冒出来的地鼠，他带着一顶军绿色的帽子，帽檐压得很低，看不见他的脸，只能看见他微厚的唇扬起淳朴的弧度，他挽起袖口，裤脚也被扎起，露出细瘦有力且黝黑的手腕和小腿，他的手搭在简陋的木板上，模糊不清的镜头里依稀可见他手腕上坠落着一块绿色的圆形玉环。
　　而林昇就在那时似乎是最为得意的，却也是最为失意的。
　　那时的林昇虽然创办了学校，然而资金匮乏，没有老师，没有学生，学校基本上就是在一无所有的平地上长出的一朵残花，似乎不需要暴雨降临，它自然会在硝烟之中湮灭无声。
　　可是林昇说：人的一生本来就是从无到有，再从有到无罢了，要么一开始就让我死去，要么就让我注定拥有。
　　学校就在他的这句话里面吹响了号角，子弹的风声穿过他身后的平地，掀起了满地的烟尘，
　　陈一帆在这个风声鹤唳的简介中窥见那人短暂又漫长的一生。
　　他敬佩也向往，所以这也是他选择林昇的故事作为他第一部作品的原因。
　　而这次的试镜，他便安排了林昇宣告学校成立的演讲作为试镜内容，特殊的是，他并没有提前准备讲稿，而是让试镜者自己根据自己想要演绎的方式设计台词。
　　“可以开始了。”视频里的陈一帆发出了命令。
　　一般的试镜者在此时总会选择一种昂扬的姿态，他们大部分选择不疾不徐地走到正中央，面带微笑地开始振奋人心的发言。
　　但是沈蔺言却并没有如此，甚至是怯懦，他站在中间嗫嚅着，却又沉默着，他抬起头，飞快地看向台下，露出了腼腆的笑容，不安地搓了搓手，呼出一口气，背有些无力地佝偻着，头又无力地垂了下去，看上去更像是一位年迈的长者，他有些不自然地将袖子挽起，又有些犹豫地打量自己身上的衣着，似乎觉得不太妥当，又将袖子放下，复而又抬起头看着一眼台下的人，露出有些羞愧的笑容，又有些后知后觉地收敛起自己笑意，飞快地把头低下去。
　　陈一帆敲了敲桌子提醒沈蔺言不要耽误太多的时间，毕竟后面还有别的面试者。
　　沈蔺言顺着那声催促也慢慢地抬起头，直直地望向了陈一帆。
　　陈一帆在他的目光中噤了声。
　　在陈一帆印象里的林昇无疑是骄傲的，他年纪轻轻就上了战场，从死伤无数的战场里面走出血淋淋的生路，在无数质疑中执意建立摇摇欲坠的大厦，他总是临危不乱，运筹帷幄，待人平和，兢兢业业。似乎一想到他，第一印象便是种种溢美之词，但是所谓“伟人”,伟大不过是后来者的评价，剥开繁重的赞扬，层层包裹之下的仅仅是一个平凡普通，充斥着喜怒哀乐的人。
　　历史上的林昇，只是一个漂泊的孩子。
　　他会孤独，因为杀戮切切实实地造就他孤苦无依的童年。
　　他会怯懦，因为死亡的腐蚀已经一点点地蚕食着他满怀憧憬却又跌落谷底的领域。
　　他会恐惧，因为侵略将血腥的贪婪，人性的赤裸毫无遮掩地注入他早已伤痕累累的心脏之中。
　　他会渴望，他会希冀，他会贪婪，他有着阴暗残忍的报复欲，也有着自暴自弃的放纵自怜。
　　真实的林昇，在当时的几张桌子搭成的演讲台上会想什么，没人会知道，究竟是苦尽甘来的欣慰，还是对未来的忧心忡忡。
　　一切不得而知。
　　没有人看见过林昇的面容，就连唯一的一张照片也遮住了他的面庞，正如他不知从何而起，又从何而止的人生。
　　似乎是终于下定了决心，沈蔺言深吸了一口气：“诸位。”他的话语中带着颤抖：“在我决定创办这所学堂的时候，有个人问了我一个问题，如今读书有何用？既赶不走外来的侵略者，也不能让死去的人起死回生，在如今这片羸弱的土地上，读书，似乎没有任何意义，救不了我们的命，也成全不了我们的安定。“
　　“然而一切事物的开始，从来不是由最终的意义决定的，我们读书，并非是为了成为走在时代前沿的佼佼者，一下子扬名立万，一下子名垂千史，也并非一下子就能够将我们国家的土地从战火中拯救出来。如今的我们，是一无所有的，正如诸位所见，这里没有一个安顿读书的居所，只有随时可能被战火覆灭的土地，诸位，都是勉强活下来的人，也是随时都会死去的人，至少我们要拥有信仰的力量，相信我们即使在黎明的前夜也能窥见满月的光辉，相信属于万千劳动人民中的我们拥有击退敌人的能力，相信我们光明的信仰可以打破愚昧桎梏的旧时代。
　　他说完，却又安静地望着台下的陈一帆，像是陷入了久远的思绪，陈一帆有些恍惚，他感觉沈蔺言似乎在透过他看向了另外一个人，他们好像似曾相识，又好像素未谋面。
　　而呆愣了些许，陈一帆才从这略带哀伤的眼神中回味过来，他在那一刻似乎也身临其境，他已然不再是作为沈蔺言表演的评判者，而是这个表演中的一员，他身边似乎有一个无形的壳子将他禁锢其中，他也在黄烟漫尘中看到了那个人的身影在台上颤颤巍巍却又屹立不倒。
　　“谢谢。“沈蔺言朝他们鞠躬致意，表示自己的表演已经结束。
　　陈一帆方才回过神来，低声咳了几声来掩盖自己的失态。
　　他看着沈蔺言离去的身影，心头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愁绪，但是他肯定的是，目前的沈蔺言是他戏中林昇最好的选择了。
　　然而在一天面试结束之后，陈一帆确定，他会选择沈蔺言作为这部戏的林昇。
　　不过眼下有另外一个问题。
　　邻轻还是江卉。
　　就像一枚硬币总有两面，而林昇的风流韵事也一直被人津津乐道。
　　林昇不曾婚娶，但是民间却一直传着她与两位女人之间的故事。
　　第一位是邻轻，说起邻轻，年纪轻轻，家中富裕，是个不折不扣的才女，然而在邻轻成年后不久，家中突逢变故，家道中落，为了求财，邻轻的爹毫不犹豫地答应了当地一个财大气粗的地主，将她许配给他们家的痨病鬼，说是为了冲喜。
　　然而新婚当夜，林昇带着几个人，不管不顾地冲进那个财主家，指着财主的鼻子一顿骂，硬生生地将邻轻抢了去，那痨病鬼没等到冲喜就一命呜呼了，自此以后，林昇为爱斗财主的古早话本就在口口相传之中愈演愈烈，然而就在这件事情过去没多久，邻轻却染上了病，拂袖而去了，有人说，大抵因为邻轻乃是林昇的一生挚爱，所以他才会为念一人，一生不娶。
　　然而有些人却并不这么认为，因为有另外一个女性在林昇的周围出现了。
　　在林昇办学之后的第七年，也就是邻轻去世之后的第五年，林昇开始频繁地出入酒楼，混迹在女人堆中，而这里面，当属一名名叫江卉的歌女最受林昇喜爱，然而，见过江卉的人不过尔尔，最开始看到江卉的是学校的一个老师，也可能是一个学生，他说：他曾经看到一个穿着红色旗袍的女人走进林昇的办公室，就是江卉，她用她高超的技巧俘获了他，用她的不知廉耻和低贱下流赢得了这位正直的先生的欢心，我甚至听到了她陶醉在爱情里面放浪形骸的呻吟，这是那个人对江卉的评价。
　　至于那个人是谁，那不重要，重要的是，林昇在报道上江卉出现的那段时间内意志消沉，萎靡不振，纵情声色，流连于不同的女人的怀抱，这就够了。
　　然而江卉死了，没人见证过江卉的死亡，大家仅仅只在林昇的口中稀落的言语得到了这个消息，他口结束了江卉的生命：“是的，她死了，所以，我找不到她了。”
　　这便是林昇和江卉的结局。
　　然而，在武渝大学这一片地方，有着关于江卉的一个故事，有人说，他曾经在林昇死后不久，在他的墓前看到了一个穿着红色裙子的女人，她皮肤胜雪，身材姣好，一举一动之间皆是风情，她就在这块埋葬着林昇的土地上起舞，毫不掩饰地仰天大笑，那不是一个女人，那是一个疯子。
　　疯子？
　　对！
　　你看清她的脸了吗？
　　我没看见。
　　至于这个人是谁，他可能是一个前来祭拜的信奉者，可能是偶尔经过的路人，或者是一个扫墓者。
　　不过这不重要，因为无论他是老师还是学生，无论他是路人还是信徒，他们都已经埋葬在林昇那孤零零的墓志铭里，慢慢地被遗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