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帏梦里人》林雨吹

52、第 52 章 莫问绿水今

　　马惊嘶鸣，他抓住缰绳向我走进：“朕已经给过他机会了！来人！”

　　玄烨大声呵斥下命令！

　　八旗军提着明晃晃的刀，靠近林慕白。

　　“难道皇上要自食其言，失信天下么？”我跪下，高举免死金牌。

　　“水瑶花！”他恼了。

　　“林大哥，快走！”

　　“成者王侯，败者寇！我今生今世所爱所重之人，皆因我而死！我何面目独活！天意如此！不能报杀父亡国之仇，我愧对列祖列宗。今日死在敌人的刀剑下，也算成全了忠义名声！”

　　说罢，林慕白看着玄烨大笑：“康熙，你赢了！待我死后，若你不能善待瑶花，就算做鬼，我也让你寝食难安！”

　　“愚蠢！愚蠢之极！”我指着林慕白气的骂道：“什么忠义名声，不过是骗人的鬼话！楚霸王自刎乌江乃懦夫之举！蝼蚁尚且偷生，你怎能如此自轻性命！阿芙拼死护你，你可对得起她！林大哥，好好活着！不要让梅芙白死了！”

　　林慕白被说的哑口无言，看着怀中的阿芙，眼里终于有了一丝活色。

　　清兵相距只有几步之遥。

　　我正视玄烨道：“再往前一步，我立时死在你面前！”

　　“瑶花！”明珠焦急。

　　他挥手，八旗军退后，我将船绳子解下。

　　这一次，他没有伸手！眼里清波漩涡，说不出情绪。我轻推船儿，林慕白立在船头突然抓住我的手，身后骏马焦躁的嘶鸣。林慕白直视我，像要一次将我全部记住，这是诀别啊！

　　我笑笑：“从去后，难相逢！半生浮萍移秋梦。爱恨痴，意难平！往事都付笑谈中。莫问绿水今何去！自有归路！蓬莱仙岛升仙境，插柳问道自得意。凡尘多混沌，莫再涉足中。”

　　林慕白噙泪：“我答应你，再不踏入中原！从此隐姓埋名，寻仙问道。只是你，瑶花，你可怎么办？”

　　“我还有未完的事！走吧！”，猛一推轻舟，好风借力，船驶的轻快！

　　林大哥立在船头，看着我。悠扬的笛声渡过水波，飘过来！马儿又是一声嘶吼，我回头迎上他铁青的脸。

　　“朕来接你了！”

　　“皇上可知瑶花为什么没有和林大哥走！不是为了皇上！是为了自-己。我从来都是一个贪生怕死之人，不想提着脑袋在宫里度日，亦不想为是是非非绞尽脑汁！”我看着湖面轻笑：“瑶花只想找一清静无人之地，了结余生。望皇上垂怜，放了我吧！”

　　他镇静的眸子慌张了：“朕这三年的等待，不是为了要你这句话！三年，你只在梦里出现，朕看得到，却摸不到！听不到你的声音，触不到你的脸！朕的日子如何难过？你可知？如今你就在面前，朕怎能放你？”

　　“这三年，朕无时无刻都在后悔放开你！朕绝不再让你离开！你若恨朕！生气也好，怨恨也好！统统依你！就是不能离开朕！”他抱的我喘不过气。

　　他这么说，我心里很暖！可我尝尽了得到又失去的苦，没有信心了！对他，对我，这一份感情都没有信心了！

　　今日的相拥，明日又会是什么结果？我不敢推测！我们之间的无奈、顾虑太多。相爱又怎样？不管不顾在一起，我们试过了！结果把两个弄得遍体鳞伤！

　　“若你爱我，就让我走吧！离开，于我更好！”

　　“胡说！”玄烨像一头暴怒的狮子：“就是绑，朕也要将你留在身边！”

　　几个人强拉着我上车，明珠望着我，无可奈何。虽然看懂我的心，也只能叹息！玄烨调转马头“驾”走在前面！

　　林慕白的船已经到了湖中央。林大哥，保重！我心里默默祝福。

　　突然，万箭齐发，箭头包住油布，千万只火箭，恰如流星风驰电掣的射向湖中央。船儿顿时燃起熊熊大火，直冲上天。

　　我震住了，火团吞噬了小船。“不要！”我大叫，掀起轿帘，前方他骑着骏马背影冰冷，连影子也没一丝震动！冰冷的背影漠视湖面一切。

　　他从没想要放过林慕白，从-来-没-有——

　　“林大哥……”

　　眼里一黑，晕死过去。

　　我就这么被“绑着”跟在他身边……

　　龙撵移驾，敲锣鸣威，浩浩荡荡，百姓俯首跪地磕拜。黄龙针刺绣帐内，我与他对坐。玄烨闭目养神，端坐无言。

　　他一句话没有，也许在等我问？

　　为了江山社稷，他怎可能放虎归山，留下祸患。他兑现了承诺，放了他一次，却又杀了他。

　　帝王之心啊！

　　两个人心头打结，终究一路无话！

　　红叶镇，得名其白虎山深秋的红叶。

　　传闻有一女子姓吕名贞，遭夫家嫌弃，污蔑其不守贞洁，一封休书抛弃了她。吕贞性情刚烈，不堪受污名，侮辱清白名誉，便每日蘸血在树叶诉冤屈，直到血尽人亡。吕贞节烈撼动云霄，天降红雨，恰如血染白虎山。

　　明珠说着这个故事，啧啧称奇。行馆里，到处都是飞舞的红叶，寥落更显绮艳。故人相逢千言万语难说。明珠哽咽：“瑶花，这些年你受委屈了！”

　　“宫里如何？”半晌，我吐出几个字。

　　“佟嫔娘娘温柔孝顺，很得太皇太后欢喜。前年，皇上下旨赐其妃位。自你出宫后，云嫔娘娘便深居简出，鲜与人来往！她曾与我打听你的近况，但见她气色和顺日子也算安实。”

　　听到云儿无恙，我心安了：“芽儿——”

　　未等我说完，明珠便道：“福儿四岁了，十分聪颖！我知你记挂芽儿，有我在，定然不会委屈她。桑翎身体不好，难于照管俗物，府里内外芽儿也打理的甚好！”

　　明珠说起芽儿时候，只是感激。以前，明珠可怜她，如今是感激她，敬重她！无论是哪一种，都不是芽儿期待的！

　　忘一个人，难！爱一个人，又何尝不是！

　　“瑶花，你别怪皇上杀了林慕白！皇上也……”

　　“无奈！是么？关乎江山社稷，百姓福祉！明大哥，三年前我便懂了这个理儿！如今也不会去怪谁！想来我逼着林大哥活下去，未尝是好事！死，很容易！难的是活着！如此也好！林大哥，终于摆脱了宿命！”

　　“你知道么？我曾见林慕白一箭双燕；他自小习射，早已有百步穿杨的本事！那日却偏偏射离了？”

　　明珠惊大眼睛：“你是说林慕白故意射偏？可他为何？”

　　想起林慕白射第三箭时，冲我意味深长的笑容。为何我今日才想明白？

　　他恨皇上，可知道若皇上死了，必然天下大乱百姓受苦！若他死了，我也活不下去！于是他选择自己死去成全我的幸福，还天下一个太平。

　　我敬仰的林大哥就是这样的仁者胸怀、宽悯怜恤。

　　我呢喃：“他是为了我，为了百姓！”

　　“瑶花！”明珠不安的看着我提声：“你与林慕白……”

　　明珠吞吐，不说下去。我轻嘲，知他要问什么：“皇上也如此以为吧。方才你说吕贞的故事，瑶花实在惭愧！我不是吕贞，林慕白与我也算不得清白。明大哥，瑶花早已不是原来的瑶花了！”

　　明珠一脸糊涂！星星满天，独不见月亮！明珠从树后抱出一坛酒：“故人重逢，无酒助兴怎可？”

　　一杯下肚，浑身暖暖的。明珠笑指我脸上红晕。我捂着腮，久违的笑了。

　　酒意正浓，半醉半醒！明珠饮一杯悄声：“瑶花，你将心藏的太严实！让人猜的苦恼啊！一路上，皇上郁郁寡欢，大抵因为这个缘故吧！这些年，皇上昼夜商议国事，偶有闲时便一人在瑶花阁独坐。此次，朝臣进谏倾兵攻打吴三桂，再与广东、台湾周旋。皇上却决心先拿下广东，更是御驾亲征。瑶花，皇上对你的情意只增不减啊。”

　　“今时，我是罪臣家眷，大清平瑶公主。曾经种种，已是过去，也便不会有将来！身为臣子，大哥还是多旁劝皇上专一社稷！”

　　“瑶花，莫不是你心里……”明珠终于问出疑惑。

　　月光从沙漏里洒下来，像细碎的银粉。我浅笑，轻抿一口清酒：“三年蹉跎，万物皆如是，万物皆是非！若不是林慕白怜惜庇佑，我怕早已不堪凌辱，自短性命。我视他为恩人、兄长，却无情爱。不瞒你，我曾真心想去爱他。可惜，终究不能！”

　　“那么，皇上……”

　　“不-知-道”我摇头：“你可知相思有多痛？尝过才知万箭攒心，方是万幸。一刀一刀剜心，浅不致死，裸着伤口流血，身体被抽干的感觉。这痛，我尝尽了。渐渐，再想起他，心不痛了！你说：是心死了还是不爱了？”

　　明珠心疼：“被相思折磨的滋味，我有切肤之感，其痛处并不让你。可若心不痛了，我会亲手撕开结痂的疮，放任它流血。我不让心死去！于我，为她心痛流血；便是我最大的幸福！”

　　明珠的话触动我，是何等女子，能这般幸运的得到明大哥赐予的这份尊荣！

　　酒意上头，两个人都有些胡言乱语。一会尽兴大笑，一会沉默对泣。月亮隐下去，我觉得头重眼昏，无力的趴在桌上。

　　冷风渗入衣裳，我瑟瑟蜷身。恍恍惚惚被一双大手抱起，温暖倒在他的胸膛，像浸浴在沸腾的温泉。

　　“好生舒服。”我撅起微醺的嘴唇，喃喃自语。

　　睡梦中，大手为我盖上棉被，我不舍离开那个温暖怀抱。一个吻锁住我的唇！炽热的激情的深深吻住我。我沉醉的跌入春水撩人的漩涡，放肆的回应。大手游移我温热的肩，身体一下灼烧起来，不自觉跟着颤抖。

　　忽然，大手停止了！梦断了！半晌，手温柔扣上衣扣，额头轻吻，细致为我掖被子，送我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