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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君王恨 ...

  •   大船驶向江面,燕恪目视着那艘江舟,尽管他并未同往,可也并不甚担忧——船上载着他安插在白凝身边的所有带刀护卫、宫廷内侍,不过一炷香的工夫,白凝很难再有什么闪失。

      初春极容易乍暖还寒,天空渐次落下一点雪花,飘在燕恪眼前,时间似乎有些漫长,北风稍冷,江畔似又安寂了几分。

      燕恪逐渐有些烦心:即便是白凝说要与故人诀别,那人究竟又有多重要,值得他耗费如此之久?

      爱恨纠葛、执迷不悟……白凝的眼神既像是悲悯又像在悔过,燕恪就在百无聊赖中回想,他是不是偶尔也逼得白凝太过了,可是转瞬就否定了——

      不,他就是要把白凝牢牢握在手中,惟其如此才能满足。

      想到这里,燕恪牢牢盯着江面,即便那船只早已不见,心中计量着时辰,预备着下一刻便驱船前往。

      一阵江风吹过,将几片雪花拂在他眉眼间,冷风里夹杂着一丝怪异的味道。

      燕恪内心顿然起了一丝波澜,唤人道:“开船,朕去接应。”

      江风烈烈,水面上又还有些碎冰,行驶了许久,那艘舟楫都不曾出现在视线内,又过去稍许之后,负责瞭望的官兵才用筒镜看见一个影子:
      在飘雪的江心深处,几乎靠近河堤口处,那艘船就在那儿遥遥泊着。

      然而,就在霎时间,瞭望官却看出一丝异样,发出一声惊呼——

      “不好了!江上起火了!”

      就在传讯官大声惊呼前,燕恪已耳闻到声,他迅速地站在船头眺望着江心船只的方向,大声下达命令:“全速前进!”

      比火光更先现在面前的,是风雪卷来的烟灰火气,尘埃和滚呛的气息夹杂在鲜冷刺骨中,向着龙船飞冲而来。

      燕恪的内心仿若被点起一道炸雷,无数不可名状的怪音在他脑中巨响——

      “快!快!快!!”

      大船逆着风拼力前进,下方的船夫、士兵无人知晓刚刚发生了什么、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只在皇帝的暴怒下拼命划船。

      一个火色围成的点渐渐出现在眼前,在白茫茫的冷涩江面上格外突兀。

      在那一团和光同尘的火焰中,热流扭曲空气,桅杆在抖动、旌旗震颤,雕梁画栋磨损、消弭了形状,隐没进黑色的烟尘之中。

      “救火!去救火!”

      火声愈来愈近,风在江面上掀起风浪,阻止着龙船靠近——

      燕恪大声命令着,他想不明白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为什么突然起火、为什么火势蔓延如此之快、为什么…为什么偏偏要在此时刻夺走他的一切……

      风仿佛也与他作对,将两艘船越吹越远,大雪徒劳地落下,片片销蚀在烈火中,烈风不断侵袭江上那个光点,将它变得越来越小,最后小到不堪一击。

      “开船!!救火!开船!!”
      燕恪不断徒劳又厉声地嘶吼,如同在风声和水声中撕开一道裂缝。

      然而,所有人张口结舌、面面相觑:他们想象不出该如何执行皇帝的命令,如何救火、又如何拯救那艘逐渐沉入江底的残骸。

      白茫茫的江面上,大船化作一副黑漆漆的枯骨,缓慢而鲜明地坠入水底,逐渐空无一物,仿佛是一场狂欢的落幕,又像是大梦终结,在天水之间销蚀不见。

      燕恪瞪大眼睛看着这一切,无法确信这是现实,还是一场噩梦,他这一生经过万千炼狱,唯有这次最不敢相信、无法承受。

      风在他面前洒下一片残烬,灰与雪交织在一处,把天也染作灰色,滚呛的气味刺着他的眼睛,要他眼中木然地凝出泪来。

      “究竟是谁——谁——”
      他无力地低喃着,声音嘶哑,尾音禁不住发抖,“谁胆敢纵火!”他像是抓住了一丝清明的理智,声色俱厉质问道:“是谁!?”

      龙船上跪倒一片,无人敢出一言。

      “跪着做甚?!给朕查——!按察使司、锦衣卫、刑部之人何在?!”

      在厉声的怒吼中,臣下鸦雀无声,在呼呼的风雪声中显得格外死寂。

      对岸是重兵把守的河堤,闲杂人等都已在地方官安排下撤离,四方空无一人——

      燕恪圆睁双目,雷霆之怒,等着众官解释。

      许久过后,按察使司颤巍巍跪缩道,“陛下……”

      “臣斗胆一言……此处离岸实远,哪怕是弓箭,也超出射程……因此,火不自船外……”

      “火势又如此迅猛,就是船体本身之问题……”

      燕恪猛然抬头,看见那四处悬挂招展的金帆,而那艘船也是一样,昔日华贵的装饰成了助长烈焰的催命符……

      这点也一定也会被有心之人看到!一定是有人设计利用!

      燕恪紧咬牙关,目眦欲裂:“是何妄人!”恨不得将此人碎尸万段、挫骨扬灰。

      “陛下……”那名刑部的官员再次颤巍巍开口,“此等焚烧之速……除非船内堆满柴草,涂满焦油,而在一艘小船上,做成此事何其之难……怎会无人察觉?除非………”

      “什么?!”燕恪剑眉倒起。

      那名官员也被这一切吓到,战战兢兢,口不能言。

      ——这一切是如此显而易见,白凝登船,如此明察秋毫如他,又怎会觉察不到蛛丝马迹?火势虽快,但又怎会全程无人察觉、无人呼救、无人逃生?

      燕恪陡然愣住了,在烈烈的风中茫然望着惨白的江面。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他低低地重复着,无意识地自问。

      混沌的心底残存着一丝理智,除此之外,他找不到别的解释,只能任凭这荒谬的推论渗入心底。

      白凝临行的音容不断浮现在眼前,他这才反应过来——

      执迷不悟,一错再错……原来白凝说的与故人长绝,竟是要与他永诀。

      心如同撞上了比刚才更迅猛的风浪,燕恪的脚下晃了三晃,站立不稳,猛跪在甲板上。

      他一把推开搀扶的人群,低头望着黑洞洞的江水,一口血忽然喷在面前的船板上,随着琉珠的摇晃坠入水中。

      “陛下……”两侧宫人震得呆住,却不敢去扶。

      燕恪抬头望向茫荡荡的江面、灰蒙蒙的天空,勉强支着力又站起身来。

      “不可能……”
      他口中仍这样喃喃地重复着——白凝不敢这样忤逆他,白凝明明知道他什么都做得出来。

      在那一刹间,他又矛盾混乱地想:若白凝早有预谋,身边监视之人又怎会毫无察觉?

      他猛然起身,鹰视狼顾般望向身后:“谁是侍候白凝的人?!看顾白凝的人又何在?!”

      他的愤怒似乎找到了一个合理的出口,顿时双眼血红,咬牙切齿。

      他要杀尽他们所有人陪葬!

      然而,人群中寂寂无声,没有一个人站出,也无人回应他的暴怒。

      燕恪狠戾的目光扫过人群,却渐渐滞住了。

      他忽然意识到,那些监视侍奉白凝的人、每个人,都同白凝一起,留在了那艘大船上。

      他不但抓不住白凝的影子,连替罪羊也找不到一只,他们同白凝一起,消失在了茫茫的江面上。

      ——那是白凝默许、由他燕恪亲自下达的命令。

      一股莫名的震颤涌入心窝,冰冻了燕恪身体的每一寸——

      原来,白凝早就安排好了一切,新政、太子,接替他职责的每一名人选,哪怕是侍候过他的下人——

      而这其中,唯独不包括那个威逼他深爱他的暴君……燕恪。

      燕恪狠狠咬着牙,唇角颤扯出讽刺的弧度,齿间溢出腥咸的血。

      “白凝…你好狠的心……”
      燕恪咳喘般低吼着,忽而又仰天长笑,“还是终究只是对我一个人心狠……”低头时,眼下却早已热泪滚滚。

      两岸水滚滚而去,面前的风烟早已消逝得干净,他眼角噙着不甘与无从发泄的怨愤忿,望着江水低吼哮:“他不可能死……他不可能就这样死……给我搜!即日起,一刻不停地搜!”

      座下的官员惊得呆若木鸡,此时此刻一动也不敢动。

      “去!”燕恪疾言厉色地大声命令。

      “是……是!”

      命令下达,几十艘蒙冲斗舰顷刻自龙船边放下,向着岸边、江中冲奔而去,执行着皇帝刻不容缓的命令。

      一直到傍晚,禁军封锁了水面,无数快船在水域间搜捕、打捞,可除了那副面目全非的船体残骸外,一无所获。

      燕恪久久地站在江边,从白至夜,凭栏而望,这一眼,仿佛耗空了所有力气。

      江面上再找不到一片白凝的痕迹,江水映不出他的音容笑貌,风中也不再有一丝温存的气息。

      *
      宫掖之中,燕恪再次走进栖光殿,仿佛一切只是一场错觉一场梦,白凝还停留在这里。

      可空无一人帷帐再次让他撞上冰冷的现实。

      “白凝……白凝……”
      他业已忘却了他们之间最亲昵的称呼,用最冰冷、最触不可及的语调喃喃自语。

      他被白凝骗了,原来那些世间最甜蜜的欢情不过虚情假意,只不过是白凝挣脱他的骗局——白凝的温柔、音容笑貌、每日愈深的病……一切都变得可疑起来,可惜他却从来没有怀疑过。

      他从来都没有想到,白凝恨他如此之深,若非如此,又怎会用如此诛心的法子来报复他。

      他抓着白凝宿过的帷幔,仿佛那里还残存着一丝白凝皮肤的气息,微冷的、泛着一缕不近人情的光泽,总是让人感觉若即若离、不紧紧抓牢就要马上散去。

      那是他少时绮丽的月光、旖旎而冷清的梦,如今已经永远失去了。

      随着一声崩坠,素罗帐断作两半,白凝留下的玉簪亦折碎在燕恪的手心,血沁染了冷碧的残片,然而这点痛却根本不足以抵去燕恪内心的一丝一毫。

      手中剑不断劈落,雕梁玉柱、绫罗繁饰顷刻变得狼藉。

      宫人、侍卫饶是不敢入内,却也在门外跪倒一片——
      “陛下,求您息怒……”

      无处宣泄的愤懑和喑怒冲破了燕恪的理智,他想毁掉这里的所有一切,毁掉空无一人的栖光殿,再不要这表面安和、金关玉锁,还有这里包藏的所有秘密。

      他挥剑砍向这里的一切,像毁掉自己一样,疯狂毁坏着这里的一切。

      每毁掉一件,他脑中就再浮出白凝的一丝回忆,只是近十年来,桩桩件件,竟都是痛苦与相逼……

      原来白凝是那样的怨恨自己,原来他们之间的缘起情深早已被恨取代。

      终于,整座宫殿变得一片狼藉,面目全非,而他也几乎耗尽了力气,眼珠绯红,低喘着,手心的血沿着剑尖不断滑落。

      他把剑丢开,利剑颓唐地坠出一个弧度,砰然砸在桌案的暗匣上。

      吧嗒。

      燕恪转过头,望着其中掉落的东西,不由自主走了过去,睁大双眼。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4章 君王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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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由于作者身体原因,本文更新时间不固定,但会认真保质保量更到完结,谢谢大家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