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末的海风》迟三也

3、上天的恩赐 滴答的水珠

　　滴答的水珠滑落在地，一同倒地的还有被撞头踩脚的唐桥，扶着被重击的额头，身体还没回过神，脑子却立刻反应过来。

　　她要逃。

　　跑出浴室便看到雪白的兔子快速套上自己的衬衣，踩着鞋子头也没回，瞬间消失在房门后。

　　一贯反应迅速的唐桥却怔在原地，或许是刚刚重击的后遗症，大脑突然宕机不知如何运转。

　　身体上沸腾的热气变成冰冻瘆人的水珠，快速穿上衣服便夺门而出，修长的身姿奔跑在老旧的走廊上不时发出声响，只见他不断环顾四周，眼中尽显着急，可无论如何都搜索不到那个勾人心弦的身影。

　　明明不久前还能透过阳光仔细端详近在咫尺的脸庞，还可以盯着那个踌躇的可爱背影鬼鬼祟祟进入厕所，还在庆幸终于结束多年的寻找，还不断回味日思夜想的可人终于回到怀里。

　　倒是自己想的太简单了，瞬间的变化让他有些无措，这一刻竟有黄粱一梦的错觉。

　　七年了，无论身边的人跟自己说了多少次，无论自己失望了多少次，他从始至终就没想过放弃。

　　这个自己原本想拒绝的合作项目，不知是阴差阳错还是老天爷的恩赐，唐桥和周亮被医院外派交流，一切都有条有序的进行，而变故却在准备回国的早晨发生，正准备下楼退房的两人却被携带枪支的黑衣人拦住了去路。

　　凶神恶煞的黑衣围满房门，留下一条过道，迎面走来一个满身鲜血的大背头，用流利地英语快速解释自己的来意。

　　大背头知道唐桥是脑科专家，希望他能为当地的□□老大也是他的父亲做开颅取子弹手术，好似诚恳的语气却也带着威胁。

　　满脸疑惑，唐桥不知道为什么会找到他，但是看着他们别在腰前的枪支，他便知道没有拒绝的余地，抬眼一看自己的好友周亮则是被一个身形巨大的黑衣人扛在了身后，应该是被吓晕了。

　　微微点头，浩浩荡荡一行人快速穿梭在走廊内。

　　路上，唐桥知道了缘由，他们家族的医生没办法那么快赶到，大背头也不相信当地的医生，便找到了唐桥，看着不断有仪器往眼前那个会议室推去，看来那个便是“手术室”了。

　　拂面而来的海风，一颗细沙进入了眼睛，抬起手揉眼，微微侧头却征在原地，那画面是幻象吗？

　　远远望去，他一眼就认出了女孩模糊的身影，下意识挪动脚步。

　　“唐医生，时间不多了。”身旁的大背头顺着唐桥眼光看向远处，看他转身，不由出声提醒，语调有些转冷，“唐医生，只要你救了我父亲，无论什么事情，克里斯家族都能为你做。”

　　看着一脸严肃的大背头，双拳紧握，面不改色的往手术室走去，她就在不远处，也许下一秒就会消失，但是他却无法第一时间抓住她。

　　五个小时，这个称为手术室的会议室大门终于打开了，唐桥快速脱下手术服，立刻和刚刚赶来的私人医生做好工作交接便不知疲惫般朝远处跑去。

　　老天待他不薄，玻璃窗上依旧映着她的身影，那道身影仍坐在原处，快步朝那个方位跑去，只需穿过这条最后的长廊。

　　不断看着窗外，不真切的彩色玻璃窗不断在他脸上变幻，他一直侧着脸盯着窗外，不断确认女孩的身影不会随着自己的步伐在一片又一片的黄色玻璃中消失。

　　夕阳下，他喘着粗气。

　　两个站在树旁的黑色身影引起唐桥的注意，看到来人，两人同时点头向他致意便离开了，猜想应该是大背头注意到自己片刻的驻足，便帮忙“看管”了一下眼前的人。

　　终于，海风吹拂，直到江渝的发丝轻轻划过他伸出的指缝，他才真实感受到，这不是梦，不是午夜梦回一场空。

　　唐桥看着女孩的背影不禁想嘲笑自己，已经三十的自己自认为是一个成熟的男人，却在这一瞬间慌乱了脚步，不知该如何开口，只是这般木纳的盯着自己朝思暮想的女孩。

　　也许是明显感受到了身后有人，江渝不耐烦的用当地语言说了一句脏话，毫不留情的发泄：“滚开，我今天没心情应付你们这些混蛋。”

　　时隔多年的声音穿透耳膜，唐桥的双眼有些发热，大脑凌乱，他觉得眼前的画面有些不真切，他只愣在原地，微风拂过，好像一瞬又好似永恒，一向果断的唐桥在此刻显得犹豫不决，千万声音在内心交错响起。

　　伸出的手掌悬空，不敢再向前，明明就在眼前却根本不敢触碰，依旧害怕伸手的瞬间，一切都只是一场美丽的幻象，泡沫一般，下一秒便破裂消散。

　　不等唐桥理清自己的思路，眼前的女孩突然转过头来，夕阳作为她的背景，柔和的照射在她每一根发丝上，海风缓缓吹起她乌黑的秀发，依旧透白的肌肤点缀着眼角的红痣，她先是皱着眉，突然眼眶微微晃动。

　　海风吹动两人的眼睫，眼神交汇之时，两人同时沉默了，只见眼前的江渝微微侧过头，上下打量着唐桥。他双手握拳嘴紧紧抿住，聆听到自己不知是因为奔跑还是因为见到眼前女孩而疯狂跳动的心。

　　也许是因为手中的酒精又因为远在天边的夕阳，她柔嫩的脸庞蒙上一层红晕，带着些许迷离的丹凤眼从打量到委屈仅仅一瞬，只见她微嘟了双唇，下意识撒娇出声：“唐桥，我好想你。”

　　这一猛击将唐桥内心的犹豫和迷茫通通击碎，终于，双手一拥将她抱在了怀中。

　　两人的呼吸萦绕，怀中的江渝紧抓着他的衣袖，正仔细地嗅着他身上的味道，他全身每一个毛孔仿佛都张开，心脏扑通直跳，像要跳出体内。

　　耳边传来委屈呢喃：“又出现在我的梦里，醒了怎么办呢。”

　　出乎意料的话语让唐桥怔愣，怀中的脑袋晃动了两下，像是要把自己嵌入这个温暖的怀抱，唐桥紧了紧胳膊，大力圈住怀中轻轻叹息的江渝。

　　修长的双手，青筋凸起，喉结微动，却仍然不知如何开口，保持沉默如他一贯的作风。

　　只是他沉默不语的举动好似惹恼了江渝，只见她皱着眉恼怒道：“本来还挺喜欢这个梦的，怎么回事，这个梦的唐桥有点不听话。”

　　江渝大力推开一臂距离，双手捧起棱角分明的下颚，一只手摘下唐桥的细框眼镜，带到自己眼上。

　　带上他的眼镜，眼前更加眩晕，江渝皱了皱眉，撇嘴疑惑道：“怎么这个唐桥有点老。”

　　唐桥忍不住勾唇轻笑，脸上却还带着些苦涩，正左右为难，啪一声，江渝双手大力一拍，他的脸被柔嫩的双手夹在中间不断揉搓着。

　　只听见江渝理直气壮道：“不管，无论你是老唐桥，还是怪物唐桥，这是我的梦，你要听我的，不能立刻消失。”

　　话语传进耳里，百感交集，不知如何是好，有无措有欣喜更有心疼，七年的不辞而别，眼前的面带忧伤的女孩，一人孤零零游走在世界各个角落，只是为了远离一切熟悉的曾经，他只好紧紧箍住她的腰身传达自己的思念。

　　“唐桥，你是不是喜欢我。”江渝突然地开口，随后又低下头带着悲伤的语气仿佛自欺欺人道，“我等等这样问你，你要说很喜欢，知道吗？”

　　江渝仰着头笑容灿烂，眼中却带着一丝水珠，这深深刺痛了唐桥，从前，总是沉默，也许在她的梦中，自己也总是保持沉默不语，让她伤心。

　　“喂，你是不是喜欢我。”

　　海风作伴，江渝的声音带着愉快的小雀跃。唐桥垂下眼睑与江渝对视，轻轻抚摸她的发丝。

　　“是，喜欢你，”语气真挚而虔诚。

　　一直喜欢，

　　一直都爱着。

　　昨晚的种种，随着消失在街角的计程车消散在眼前，唐桥紧握拳头，心中烦闷。

　　唐桥知道如果她想躲，自己可能一辈子都找不到她。

　　熟悉的声音传来：“唐桥，你怎么在这里。”

　　周亮从不远处走来，一脸惊讶的指着唐桥的头发：“你咋了，外面没下雨啊。”

　　唐桥缓缓摇头，一脸严肃，抬步往酒店前方的海岸走去。

　　周亮一眼看出唐桥不对劲，他跟上前忍不住上下打量，突然一笑：“昨天手术以后看你跑走了，怎么在这里？”

　　“昨天被吓晕了还知道那么多？”唐桥语气淡淡。

　　“我那是被打晕了。”周亮低下头摸摸鼻子，立刻又转换语气打趣道，“不是我说，唐桥，你昨天干嘛去了？春风拂面，连你闷骚的都掩盖不了。”

　　咔擦一声，周亮将自己拍的作品伸到唐桥眼前，一脸坏笑。

　　唐桥不经意瞟向手机，紧皱的眉一瞬松开，刚刚出门太过着急，竟没有发现脖子上有一个深深的痕迹，两根手指轻轻附上，指尖轻摸，嘴角微微上扬。

　　“天啊，好恶心，原来老牛发春那么恶心。”周亮抱着肩膀冷颤，话锋一转，轻轻拍了拍好友的肩膀，“不过，看你走出来也挺好的。”

　　“没有。”出声打断。

　　周亮挠挠头听着有些迷糊：“什么没有？奇奇怪怪的。”

　　“昨天手术那个人，你有他联系方式吗？”唐桥出声询问。

　　“你是说昨天那大背头？”周亮满脸疑惑还是拿出手机搜索着，“发给你了，叫佩尔西。”

　　唐桥点点头，双手交叉于胸前，神色不明，看着远处一望无际的蔚蓝。

　　江渝，无论你去哪里，我一定能找到你。

　　然后，

　　带你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