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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广陵遗梦(6)    楚昀 ...

  •   楚昀南面无表情气势汹汹地抱着花盆去了另一间客房,想着自己就多余关心那个没良心的云若,死了也活该,死了他就自由了。
      楚昀南脸黑得可怕,他好些年没那么生气过了,虽然日常他就是冰块脸,但是也没有现在这般吓人。
      这个云若,旁人的命还算有点反应,对自己的事就如此不在意,这些年没死纯粹因为她是绘梦师。中个幻境就老老实实做个梦,却如此拧巴,宁愿如此都要醒来,她到底在害怕什么?
      楚昀南将花盆放在了床边,越想越气,真是自从跟了云若处处吃瘪,曾经的他哪里会忍这些恶气。
      他深呼吸几口气,最后重重叹了口气,看着月亮眼神幽怨。他能怎么办,又不能把云若揍一顿,若不想气死自己,就只能装作眼瞎心瞎。
      虽然她奇怪的举动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不过云若这么奇怪也习惯了,这个春久老头为什么那么冷静?
      稍微冷静一会后楚昀南才发觉另一个奇怪的点。
      云若曾找过春久为她下弃生咒,一百年一忘,一百年找他一次。这次算是特殊情况,云若点名要来找他,按理以前并没有出现这种状况,云若却默认春久可以解决,而春久遇到这事也轻描淡写。
      若说老头是医师,见多识广也能说得过去,可能让绘梦师差点死亡的病症他也能那么快解决么?
      不说质疑春久的医术,只是他表现的过于轻松,难道这是什么很常见的情况么?分明都说过慊闵已经很少见了。
      楚昀南眯了眯眼。
      还有云若,她醒来后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不再挂着欠兮兮的笑容,像个走投无路的亡命之徒,就算活生生站在那里也没有生机可言。
      可楚昀南觉得这就是云若真正的样子,是被突发情况冲击之下,没有意识掩饰而自然流露的本貌。
      不加掩饰,不加克制,整个人如同行走的墓碑,与她轻飘飘的名字截然相反。
      楚昀南第一次感觉自己触碰到了云若。
      虽然醒来后的她依然很讨厌。
      不过她这个模样一时半会也应该提不起精力去插手薛府那边的事了吧。
      但是那个安盈给她吃了那么大的苦头,她一定会想办法给他们找不痛快的。楚昀南有点苦命地想:最多明天云若就会有新点子了……
      本来已经到了他看望阿姐的时候了,却迁就云若跟这老头的赌注搬家到姑苏。如今有这些麻烦,还不知道会耽搁他多久,不过眼看这不自由的日子也只剩一半了,忍忍几百年也就过去了。
      这些年,让曾经不知天高地厚,孤高自傲的水杉树王学会了平生字典从不可能出现的一个字——“忍”。
      忍者楚昀南结束了自己心里这些碎碎念,无论明天如何,都该休息了,神仙都需要睡觉更何况他。于是合上眼,缩小得和树苗一般大小的水杉静静地睡在花盆里,晚风轻轻吹起叶子,零零碎碎。
      而此时云若却是半点都睡不着了。
      且不谈身上这种镇痛药都缓解不了的疼痛,这一大堆事若梳理不清楚她也难以入睡。
      其实她应对那些情绪已经很熟练了,只是这次太过突然让她一时没能控制住,但作为一个小插曲并不能影响她后续的行动。
      因为她没有资格像逆一样做一个永远天真永远赤诚的小屁孩,那不由她意愿,被强加的漫长生命,让她永远被迫前行,寻不到生求不得死,那千万人的责任也在她肩上如山峦难以撼动。
      说到底,绘梦师的命是谁也无法掌控的,包括她自己。
      而现在,她依然要去忽略自己,解决她应该解决的事。
      没关系的,她很熟练。
      云若深呼吸几口气,在赶走春久和楚昀南后,屋子里只剩下她与逆,她靠着自己强行挣脱了那个幻境,而逆依然沉睡在那个梦里。
      怕是都不愿意醒来了,云若心里冷笑一声,嫌弃地将逆往床里边搡了搡,脸不红心不跳地占了一大半的位置,躺在床上开始头脑风暴。
      衣物上还有残留的血渍,她伸手轻轻一捻,这些血就化为了纷纷扬扬的红粉飘散在空气中。这也算绘梦师这个身份带给她的一点好处吧,虽仍归为人类一族,但因没有轮回,她所留下的痕迹都能很轻易抹除。
      这次算是她栽倒在安盈手中了,也是没料到慊闵能如此给她下毒,果然不该太信书中所说的话。
      云若有些懊恼,按春久所说,慊闵毒解后至少有三天的后遗症,若非她定力强,真要被支开三天,传出去她可就太丢脸了。
      云若指尖一点点捻着那些血渍,眯了眯眼。
      薛瑄与他们既做了交易,自身状态还极差,必然是要争分夺秒执行他们的计划。用中毒拖延她,想必已经开始行动了。
      若她是薛瑄,想要利用嵇康再世之名,最应该做什么呢?
      不为人知的才能就是无能,想要以此成名必然需要更多的人知晓此事并认同此事。
      那么如何能以一个合适的理由让众人信服这个结果呢?
      云若叹了口气。
      其实办法有很多种,但是安盈会选择哪种她却无法断言。
      如今妖精与人类互不干涉,神仙不可涉世,獬豸司也已经设立,安盈若开诚布公地下手包是要被抓进獬豸司的大牢,所以他不可能会冒险。
      那么既不能伤害普通人还要达到他们的目的,这些限定条件下想必是要夜里行动,而一个大型幻境必然会被獬豸司发觉,那么在什么情况下能够不被察觉呢?如此看来应该会是在众人的梦里做些手段了。
      让所有人做同一个梦的办法……
      云若突然愣了一下,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头发,想起来春久对她说过的一句话。
      “论药材,你不知道绘梦师身体的一部分也可以当作药么?比如你的头发,比如……你的骨血。”
      头发和……骨血?
      她看了一眼逆,想到被用在自己身上的巫蛊之术。巫蛊之术是需要被咒者身体的一部分做引子的,可以是贴身之物,也可以是头发,骨头,血肉之类的东西,这些东西还不能太过陈旧,否则效用不佳。
      安盈与她那么久没见面,除了她曾遗留在青丘的物品,其他东西他拿不到的。但其实也能说得通,尽管云若觉得没有那么简单。
      不知不觉中她又摸出了那枚山鬼花钱,平时冰凉的花钱此时却在微微发烫,似乎里面的那个山鬼正在经历什么剧烈的动荡,情绪异常激烈。
      云若此时的手也很冰凉,花钱一瞬间烫得她瑟缩一下。
      她回过神,很轻柔地抚摸着花钱。
      “冷静,你能承受。”
      她的语气温柔又冷漠,透露着近乎天真的残忍,可这句话也像是对她自己说。山鬼似乎听懂了她的话,有些绝望地沉寂下来,渐渐地恢复成以往的死寂。
      云若深吸一口气,不再关注花钱的异样,挣扎着下了地,她心里隐约有了猜测,自然要去找春久确认。
      春久此时在做什么呢?
      此刻身边无人,他抚摸着被他修好的小木鸟的翅膀,神色低沉,似乎在发呆又像思考入神,完全不见白天示人那般为老不尊的跳脱,此刻他的气质终于符合了本来的样貌,端庄冷静,显得人都聪明了。
      被云若刚刚那事打搅的,他已经忘了正在火上熬着的药,等糊味散开后他才反应过来。
      春久叹了口气,居然没有懊恼的反应,只是挥手熄灭了火,按下摇椅旁的一个按钮,一根机关手臂吱呀吱呀地从天花板伸下去,取到药罐就将糊了的药往窗外的药槽丢去。
      而他似乎还沉浸在刚刚的思绪里,又重重叹了口气。
      “还是提前把药备好吧……”春久想了很久,摇摇头很无可奈何的模样。
      “喂,老头你来接我一下……喂……要疼死了……”
      但一个声音直接将春久正经的模样再度打碎,他心里咯噔一下,这丫头真是从来不按套路出牌,明明休息一晚就能好,非要现在爬过来干什么!
      难道大夫在这就能保证不会出意外嘛?
      春久有些头疼,但还是换上了平日面对他们的伪装,出门接云若去了。
      “哎哟我的姑奶奶啊,你老老实实躺着是要你命么?”春久看着不远处扶着树干喘气的云若,愁眉苦脸道。
      “先给我个椅子,站不住了……”云若有气无力地抬眼瞅了一眼春久,摇摇头。
      春久没办法,不知道从哪个旮旯角推出个轮椅给云若。
      云若也不客气,飞快地瘫在了椅子上,深呼吸几口气总算缓了过来,她还是高估自己了。即使她不怕疼,但她这副身体还是属于人类范畴,那般疼痛直接生理性导致她难以控制行动,额头身上全是冷汗。
      春久看云若缓了过来才幽幽地开口:“半个时辰前你还说让你自己一个人呆着。”
      云若冷哼一声:“半个时辰前的我是现在的我么?”
      “……”
      他还是忘了,跟云若没有道理可讲。
      “所以你为什么要……”春久顿了一下,目光复杂地看着她。
      “我有其他事要问。”云若却抢先一步打断他的话,面无表情,也看不透眼神。
      春久又叹了口气,很无力的模样:“问吧姑奶奶。”
      “你说过绘梦师身体的一部分也可以作为药材对吧?”云若问道。
      春久点点头:“没错。”
      “那么,以我头发或者血液入药,可以达成什么效果?”云若语气平静,但春久直视她的眼睛却感觉异常锐利。
      “……”春久想了想,又摸了摸胡子,很奋力回想的状态,只是半天却没憋出一句话。
      云若无语地吐槽了一句:“也是年纪大了,脑子里存不住东西是吧。”
      春久尴尬地咳了几声,走过来推着云若往药房去了,边推边说道:“没事没事,书上肯定有,找找就好了。”
      云若实在没力气做表情了,一脸面瘫地点了点头。
      “嗯……”春久从他那一堆书籍里抱出几本厚厚的手记,开始一页一页翻找,嘴里还念念有词。
      “应该有写的……”
      “话说为什么会有这个记载,真有人曾拿绘梦师的骨血做药?”云若挑了挑眉。
      “有的,从夭夷大人那代就有记载了。”春久翻着书却也没耽误回话。
      “哦?居然有人能取她血肉?”
      “……其实,应当是夭夷大人自愿贡献的。”
      “这样么。”
      春久抬眼看了一眼没有什么反应的云若:“不惊讶?”
      云若淡淡地说道:“每个人的过去我都惊讶一下,那不是有病么?”
      “也对。”春久点点头,接着翻书。
      云若等的有点无聊了,手指动了动,在窗边荡着小秋千的小木鸟很听话地飞到她的手上。
      “云若!云——若!姑奶奶!”小木鸟重复着她的名字,看起来很喜欢她的样子。
      云若点点它的脑袋:“学会几句话了?”
      “楚昀南,瘟神!坏蛋!迟早给他烧了做柴火!”小木鸟骄傲地仰头。
      “哦吼,老头你原来天天教它骂楚昀南啊。”云若戏谑地说道。
      “……”春久装作听不到。
      云若笑了一声,弹弹小木鸟的脑袋:“学点有用的,二团可是已经能够化形了,你还在这学骂人。”
      “云若!云若!姑奶奶!”小木鸟眨眨眼,似乎不理解云若的话。
      云若检查了一下小木鸟的零件,镂空的脑袋里悬浮着一颗有着瑰丽花纹的木珠子,但是光芒黯淡,这也是小木鸟如今只能牙牙学语的原因。
      她看了看,想起了还在金陵的几个人,准确来说是二团,如今她已经能化形了,虽说只是勉强是个人样,但好歹能干点活了,于是就安排她看家。自从二团生智,云若省了不少心,毕竟酥饼还需要人喂饭的。
      “小木鸟啊,同样是建木子,怎么你还是笨笨的?”云若摇摇头。
      “二团还是当年你从我这赢走的,没想到跟你一走就开了窍。”春久幽幽地说。
      云若哼哼一笑:“你不服气。”
      “……”春久“哼”了一声,故作高深,“我何必跟你这小丫头计较。”
      “哟,论年龄你比我能大几百岁啊?”云若手轻轻一送,小木鸟又飞回了它的小秋千上继续荡着,而她沉默片刻轻轻叹了口气,似乎想到了什么,眼里闪过一瞬锐光。
      “春久,你是现今最好的医师。”
      春久翻书的手微不可闻地顿了一下。
      云若并不看他,似乎只是单纯夸了他一句便没再开口了。
      月光照亮了老人的侧脸,却又像什么也没有照到。
      “找到了,绘梦师之躯,入药可编织梦境,不可控,制药困难,千不存一,制成后避光避水,不可直接触碰,易消散。”春久念出书上的字,念着念着开始有些疑惑,“编织梦境?这个说法不通啊。”
      云若看了过去。
      “若这个说法,服用这颗丹药的人就可以拥有编织梦境的能力,这么困难才能制成的药物难道只是给自己造一个清醒梦么?”春久说道。
      云若饶有趣味地“哦”了一声,转着轮子移到春久身边,本想自己接过书,结果她忘了自己现在这个状态,春久还没撒手她手就一软,差点把书给丢了。
      “……”云若“哼”了一声,却只能认命,踢了踢春久,“只有这几句话么?”
      “那倒不是。”春久忍住笑,清了清喉咙接着念下面的文字,“其余效用不可知,绘梦师独一无二,或可复制其一二能力,时效应不久。”
      云若脑子飞速运转着,复制能力么?这听起来还有点意思。不过绘梦师绘梦并非控梦,只可同步观看客人的回忆,怎么会是编织梦境呢?
      “这兴许,不是用于个人的。”云若缓缓开口。
      “嗯,有道理的。”春久沉吟片刻。
      “有解么?”云若又问。
      春久摇头:“不清楚。”
      云若瘪嘴:“好没用的最好医师。”
      “哎你这丫头,质疑我?”春久炸了,伸手拿了剪刀,“你让我现在制出这药现在解给你看!”
      “你敢剪我头发你就死定了!”云若龇牙。
      春久气呼呼地放下剪刀,跟云若相互瞪着眼不说话,半响移开了目光。
      “我还没问你,突然问起这个做什么?”
      云若愣了一下,从刚刚还算轻松的状态迅速切换,幽幽地叹了口气。
      “除了安盈,还能有什么事。”
      “哟,兄妹还在闹别扭啊。”轮到春久戏谑地笑了。
      云若咬了咬后槽牙,想着若非自己现在疼得起不来,否则非要给春久体会一下什么叫作“尊老”。
      “去你大爷的兄妹,我跟他无话可说!”云若差点爆粗口。
      春久欠兮兮地“哟”了一声,特意拉长了尾调:“以前可还说两个人打架埋尸天生搭档呢——”
      云若狠狠地锤了一下轮椅把手,没管剧痛低骂一句:“你是不是想死?”
      “好了好了,我不说了。”春久很好地拿捏了云若即将爆发的底线,笑嘻嘻地摆了摆手。
      云若脾气向来是不好的,以前是明摆着的差,现在是藏在皮囊之下的差,很难说她这是成长了还是幼稚了。
      现在的她只有在知晓她一些过去的人面前才会偶尔直白地表现出自己的情绪。
      云若深呼吸几口气,压下火气。她知道春久这厮就是故意拿这些惹她的,但是刚刚那个梦的劲儿还没缓过去,听到这几句话她还是有点激动。
      “别说不该说的话,你难道猜不出我今日为何会来。”云若冷冷地说。
      春久看着云若这副压抑的模样,还是正经了些,毕竟小丫头还难受着呢。
      “不用猜也知道,只是为何慊闵会出青丘?”
      云若垂眸思索:“我不认识他,但是在青丘他应该还能活下去,出了青丘生命应当就进入末尾了,可能是安盈劝的吧。”
      “慊闵即使在青丘也是不多的吧,他居然能劝动?不怕死么?”
      云若冷笑一声:“谁知道呢,现在能有几个正常人。”
      “你是怀疑安盈取你头发或者血液制药了?”
      “猜想罢了。”云若淡淡地回答,这时夜风渐渐有些急了,吹进屋内,各种机关零件发出很轻的“吱呀吱呀”声响,也吹乱了云若的头发。
      她不动声色地理了理发丝:“即使真是如此我也不能做什么,你又解不了。”
      春久额头爆出一根青筋:“你都不给我材料试!”
      云若漫不经心地掏掏耳朵:“凭什么给你,又不是百分百可以成功,万一给我薅秃了。”
      第二根青筋,春久强笑:“我可是最好的医师,成功率怎么也不会那么低。”
      “哦,不给。”云若一脸冷漠。
      “……”春久额头爆出了第三根青筋。
      很好,两个人都成功地使对方炸了毛。
      小木鸟看了那么久,开口喊道:“打一架!打——”
      “跟谁学的煽风点火。”云若瞥了一眼小木鸟,“闭嘴。”
      此言一出,两个人都觉得自己有点幼稚了,云若移开目光,春久轻咳一声。
      “对了,你要我去姑苏寻人,一点线索不给是溜我么?”云若换了话题,依旧一脸冷漠。
      “先前怎么不问?”
      “我问了啊。”
      “啊?”
      “真是老了脑子也不行了。”
      “我那时没说?”
      “废话。”
      “……”
      春久挠挠头:“这样啊,但是我应该不能说。”
      “哈?”云若疑惑地露出了虎牙。
      “答应了一个人,要你自己寻找答案。”春久目光似乎有一瞬间落在云若从不离身的狐狸耳坠上。
      云若愣了一下,垮了脸:“你跟我打的赌,跟旁人为何有关?”
      “……”春久有点心虚。
      云若看着春久心虚的表情变化,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一点点线索也没有?”
      “……你到了自然就明白了。”
      “啧,谁教你打哑谜的。”
      云若很烦躁地摸了摸耳坠,她本来是不在意这件事的,但是在去姑苏的路上遇到的这些事让她越来越心慌。
      怎么可能真的是一个普通的人呢?
      但是为什么要她去呢?
      是与她有因果的人么?
      可是她根本想不出会有这么一个存在,本来就有弃生咒,一百年一忘,记得的都还记得,不记得的就是不重要了,怎么还会有这么一个她想不出来的人。
      除非春久胡言乱语。
      会是谁呢?
      春久看着云若困扰的模样,轻轻摇了摇头。这个赌约目前来看,其实应该是给她的礼物,只是今晚的事,让他觉得云若不一定愿意接受。
      半响,云若长长地出了口气,妥协了:“到那时出任何事都赖你。”
      “……”春久装傻。
      “送我回去。”云若懒得理他。
      “得令姑奶奶!”春久如释重负,很麻利地推着轮椅跑了,完全想不到是个仙风道骨的老人能拥有的灵活度。
      “姑奶奶——再见!”小木鸟在两个人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口前扯着喉咙喊了一句。
      “再见。”云若小声回道。

      至于薛瑄与慕景轩回到薛府时已经很晚了,吴管家守在大门见到两个少爷时眼睛都亮了,一直言行得当的老人此刻却有些失态。
      “少爷!您总算是回来了。”吴管家上前一步,担忧地检查了一圈才放下心。
      “慕少爷,有劳您了。”吴管家确认自家少爷无碍后才想起来向慕景轩道谢。
      “没什么。”慕景轩淡淡地说。
      薛瑄看了眼慕景轩,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吴叔,准备一下晚饭吧。”薛瑄沉默片刻,将一切晦涩难言的不堪都咽了下去,换上往日的面具,微笑着对吴管家说。
      慕景轩没有否决,静静地跟着他们进了府。
      已经不是几岁的小孩了,要么已经成年要么即将及冠,心智都稳定了。慕景轩作壁上观,薛瑄也孤注一掷,两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但没必要因此反目。
      “好,晚饭一直让人温着呢!”吴管家忙点着头,招呼着边上的下人先去将饭菜备好。
      “吴管家,云若姑娘在我离开后有回来么?”慕景轩看着自然而然就要忙起来的吴管家,喊住了他。
      “唉?并没有。”吴管家愣了一下。
      薛瑄回头悄悄瞥了一眼慕景轩此刻脸上的表情,但他向来是看不透慕景轩想法的,这张脸太平淡了,第一次见面时他甚至还很没有礼貌地觉得他跟一个木偶一样。
      “云若姑娘不会有事。”薛瑄还是说出了这句话。
      慕景轩没什么反应,点点头“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在各回各屋前,慕景轩还是低低问了一句:“今晚开始?”
      薛瑄轻轻“嗯”了一声,半响后还是以友人的身份提醒了一句:“明天最好不要吃这里的东西。”
      “好。”
      慕景轩回到房间,一切似乎有种尘埃落定的错觉,让他有种恍惚感。
      但是啊,离开的人不会回来,固执的人不会听劝,一切只是一个故事重新换了一个结局,而过去那个结局依然存在,没有谁会因此得到拯救,也没有人会因此失去更多。
      生命是向上生长的。
      桌上已经摆齐了一荤一素,两菜一汤,他坐在桌前拿起了筷子。
      本来因为他在皇宫住了几年,薛府众人以为他的嘴会很刁,吃饭阵势也会很大,所以第一天他们备了很多菜,口味各异。虽琳琅满目色香俱全,但是真的,很浪费!
      于是慕景轩吃完饭就私下同薛瑄说不必这么隆重,一荤一素两菜一汤够他一人食用即可,此番剩余的菜肴吃不完会很浪费……
      虽然慕景轩自降需求,但是薛府的厨师还是费了很大心思在他的两菜一汤上。
      再提的话会拂了薛家好意,慕景轩也就顺从了,在他本来的计划中也不会在薛府呆多久,麻烦也不过几日。
      如今更是不用住那么久了,他已知薛瑄喊他来的目的,也已经拒绝了,其实明日就可以启程——如果没有提前碰到云若的话。
      慕景轩吃饭嘴动并不耽误他动脑子。
      其实薛府的事对他本来只是顺路,虽说因为要及冠了天子才放他回祖宅,但其实有更重要的事。
      毕竟把他养在宫内怎么可能一点利用之心都没有呢?
      慕景轩心知肚明,出宫时特意回决了给他安排的护卫,只带了两个自小跟随他的侍卫,在到达薛府前吩咐他们先回姑苏了。
      应该早就到了。
      慕景轩心想,如今他的力量渐渐恢复,也该去解决那个麻烦了,不知临行前是否要去找那位老道长,应该还健在吧……
      此行最难料的是薛瑄,但最头疼的居然会是云若。薛瑄既已开口,他也没有这个义务去插手他的事,可是云若不同,因果在这,而且见面后他明显感觉到她的灵已经很虚弱了,再不干涉,恐怕历史上就要出现第一个“自杀”成功的绘梦师了。
      但他现在这个几乎称得上半吊子的人都能感受到,她身边那些人却一点也发现不了么?
      慕景轩放下了筷子,眉眼压了下去。
      荒唐啊。
      神奇的是他接受良好地接受了云若这个麻烦,若非记忆恢复,按本来的性格,他是不会多管闲事的。
      原来随着记忆而来的还有出于本能的担忧。
      还有一个人,不过多半应该不会出世,他应该也不必专门去寻。
      因果累积,最好还是这几年解决好。
      慕景轩放下了筷子,想了想还是决定出趟门,于是抬眼看了下窗外,窗外似有人影闪过。
      是这样的,虽说他婉拒了皇上的好意,但是圣上怎么可能真的任由他这么一个被预言可救皇室的仙缘之人毫无保障地独自出行,即使不能确定具体数量,也该有几十个暗卫在暗处盯着他。
      慕景轩知道的,但是再度拒绝就不明智了,不可拿他如何,还不能对他家人如何么?
      慕景轩向来踩着他们底线行方便,但是他也知道适可而止,暗地里他当作不知道就行了。宫里不会过多干预他的行动,却也不能完全隐瞒他的行踪,于他们双方而言,不逾矩不踩线,都可以当作无事发生。
      毕竟同这天大的殊荣到来的,自然还有伴君如伴虎的危险。
      慕景轩离开前遥遥望了眼薛瑄房间的方向,轻轻叹息。想来薛瑄也是知道他一路会有皇家暗卫跟随的。
      是无意识的利用还是心存侥幸的自辩,该纠结的都不该是慕景轩。
      入局者何止是云若啊,薛瑄不也将他扯了进来。
      但是这番举动的风险……
      慕景轩摇了摇头,跟他无关不是么?
      将这些抛于脑后,他从自己今天消化的记忆里搜寻出来要用的咒诀,心中默念咒语,一束仅他可见的光线连接到他的双眸,四周的植物动物,各个房间中不断走动的人都被各种不同颜色大小的灵取代。
      对他而言,这其实是种熟悉却又新奇的体验,在解封这些记忆后,这些高等咒法就像是深深烙印在骨子里,肌肉和思想自然而然地动作起来,不需要他进行更深层次的感受与加工。
      而且本来无法调动的灵力突然就变得如此乖巧,在现在的他手中就像可随意揉捏的面团,随他心意塑成需要的形态。
      慕景轩随手将长发束起,将宽袖用护臂固定后,轻盈地跃到屋顶,夜风徐徐,所有生命之物在他眼中无所遁形,本来他不知道宫里派了多少暗卫随行,此刻打眼一扫,尽收眼底。
      慕景轩并不打算隐藏自己,从小到大都是在监视下生活,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已经习惯了。他看起来虽然很规矩,但其实他并非是这样的一个人,或许是因为那个人的缘故,他骨子里是叛逆的,大逆不道的,只是他很聪明,给人看到的都是这般正人君子的形象。
      他自小就不会选择压抑自己的本性,所以他试探过很多次,拿捏住了上边的底线,像是狡猾的狐狸,处心积虑,一点点迂回靠近自己的猎物。虽然麻烦点,但对于慕景轩来说,在宫中这些年并没有被束缚太多。
      而大家心里也都门清,久而久之,不踩底线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毕竟慕景轩的态度至少还是敬重和忠诚。
      而慕景轩也早就练就了无视那些暗处目光的本领。其实他的身份很尴尬,他并非皇家血脉,并非达官显贵的子嗣,那从天而降的老道长指定尚在襁褓中的他为拯救皇室之人,无疑是给普通家庭的孩子下了死刑。
      圣上难道会允许拯救皇室的命运交由一个毫无干系的普通人身上么?
      虽说世道正是安稳平静的时候,但是皇权高贵不容侵犯,历史前人的例子也清清楚楚写在史书上,谁敢如此招摇宣扬这种大逆不道的言论。
      可是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慕景轩活了下来,并且使得皇室承认了他的存在,承认了那些不为外人知的不堪。
      因为真正到火烧眉毛且毫无办法的时刻,即使是天子,也不得不承认人力尚微。
      他们一族,由于先帝颠覆前朝创立新朝留下的隐患,已经使得他们疲惫不堪。所以当老道长无视一众兵刃,闲庭信步抱着他直逼皇帝面前时,端坐于高堂之上的天子再也无法维持体面,颤抖地跪了下来。
      皇权天授,老道长便是仙人,是要比皇权更高一位的存在。
      老道长当时抱着慕景轩,抓住他的手点向皇帝的腕处,皇帝突然怔住,回过神后老道长已经带着慕景轩飘飘然又离去了。
      慕景轩与普通孩子不同,正常人不会记得四岁之前的事,但是他却有降生以来的全部记忆,并且在幼时就有远超同龄孩子的心性。
      他记得老道长离开时说的话。
      “姑苏慕氏,其子景轩,仙缘之人,可解尔族百载大患,不可怠慢。”
      不知有多少年没有神仙面世了,也不知多少年没有出过所谓仙缘之人了。慕景轩也因此句谶言万众瞩目,被当作了人世里的活神仙供养。
      但是忽略这些事,慕景轩其实也只是个还未及冠的少年。
      这个年纪该有的少年心性他也是一样不缺的。
      如今的慕景轩血脉中沉寂的力量已经开始苏醒,他不打算隐藏这点,循着感受到的灵一个捏诀,人就如同一阵淡淡的烟,身影消散在原地。
      毫不避讳,那些暗卫就这样眼睁睁看着慕景轩消失在自己视野,不过倒也不惊奇,毕竟凡人眼中那些怪力乱神的事发生在他身上才是正常。
      “慕公子呢?”暗卫自有纪律,只有为首的那个喃喃自语,但很快反应过来,“去附近搜查!”
      不过他心知肚明,虽然他并非最早一批监视慕景轩的人,但也奉命看了两年,慕景轩时常使用的那些手段是他特殊性的证明,或许这就是仙法吧向,凭他们肉体凡胎怎么可能治得了这样的存在。
      但是同样是打工人,就算心知找不到,无能为力,也得做出点样子。
      于是黑夜中,几个如同黑鸦的身影融入夜色,向不同方向开始搜寻。
      而慕景轩跟随着熟悉的气息到了一个地方后突然停了下来。这表面只是个普通的山门,但这种障眼法已经瞒不过恢复记忆的慕景轩——这是某个仙人的道门。
      “原来跟天界还是有关系么……”慕景轩喃喃道,一时之间他不知道怎么形容自己的心情,他对天界并没有好感,但是也不至于如此厌恶,毕竟最可恶的那个已经消失了,可笑的是消失的那个可恶之人是为了整个天庭而赴死。
      但这也是很久之前的事了,若非云若,他跟天界也没有过大的恩怨。
      除了云若的气息,他还辨认出另一个熟悉的气息,突然电光火石之间,被他忽视的记忆片段闪过,他大约猜测到了什么,这张面无表情的脸出现了一丝无语的意味,他最后还是没有决定闯进去,而是施了个术法敲了敲这个道门,便离开了。
      仙人……
      这世上还能有几个仙人能干涉人间?
      除了不怕死的几个。
      春久是一个。
      慕景轩看着夜空繁星有些感慨。
      到头来都是一个局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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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这本书由于现实原因我会写得很慢,但不会断更,这是给我oc写的故事线,其实内容并不严谨,更多的是我自己有感而发,文笔也有限,本来更偏向自娱自乐,但是还是发在了平台上,很感谢感兴趣的大人愿意慢慢看云小猫的成长。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