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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广陵遗梦(5) 楚昀 ...
楚昀南很暴躁地踢开一间竹舍的大门,将肩上两个女孩安置到院中的竹椅上,把怀里抱着的小琵琶放到小桌上,这一切做完后他气势汹汹地又踢开了房门,这一脚颇有点私人恩怨的意思,与方才还算轻柔的动作形成了强烈的反差:“老头,还不出来干活!”
……
无人回应。
楚昀南拧着眉头,走进屋内寻找。依旧是摆的乱七八糟的柜子,没整理过的草药全堆在天平边上,不过休息的区域倒是看得出精心布置过:天蚕冰丝的软褥,青宁花制的香薰,还有老头自个设计的摇扇与摇椅,虽然没人操控依然在那轻轻摇着,木头做的小鸟则扑腾着翅膀停在窗沿的小秋千处开始叫嚷。
“啊,啊,啊,瘟神来了!啊,啊,啊,暴力狂来了!啊,啊,啊!救命救命!”
楚昀南额上缓缓爆出几根青筋,这老东西平日里就这样编排他么?眼看屋内无人,他压下怒气,转头走出屋子,清了清喉咙,摩拳擦掌:“春久,你别以为躲起来就没事了,不出来的话老子给你屋掀翻!”
这下连风都不吹了,一片寂静。
楚昀南冷笑一声,以为他唬人么?笑话,对神仙他半分尊敬都不屑给。
他稍微蓄力,正打算一拳轰到地上时,有人终于坐不住了。
“哎哎哎,年轻人那么暴躁干什么!”一个看起来慈眉善目仙风道骨的老道士突然出现抱住了楚昀南的胳膊,痛心疾首地劝说,丝毫没有形象可言。
楚昀南翻了个白眼,毫不领情地抬手扔开老道士的手:“别碰我。”
春久叹了口气“好好好”,而后他目光投到两个晕着的女孩身上,绕过去端详片刻,捻了捻胡子:“云若这是睡死过去了?不应该吧,离此次梦回不该还有几月么……另一个丫头怎么没见过?你绑来的?”
说罢他抽动鼻子闻了闻,挑了挑眉:“居然还是个逆妖。”
“你再闻闻呢?”楚昀南双手抱胸,居高临下地看着春久,“你鼻子不是很灵敏么?”
春久直起身子,讪笑几声:“最近得了风寒,鼻子不通……”
……
楚昀南只觉得太阳穴在突突地跳,他是真的有点想把眼前这个看起来仙风道骨但满嘴胡话的老头子打一顿了。神仙会得风寒?你开什么玩笑!
“我劝你别再耍宝,她们都中了慊闵。”楚昀南深呼吸一口气,有点咬牙切齿。
春久貌似十分诧异地惊呼一声:“哦!现在居然还有慊闵啊?这可是好药材啊!”
……
不生气不生气,楚昀南又深呼吸几口气,还得要这老头给云若解毒呢,不生气不生气……
春久“呵呵”笑了两声,看见楚昀南已经想要出拳的模样后总算决定不故意装傻了,再作死下去他真要被暴揍一顿了:“好了好了,你来找我,难道小满不可用了?”
楚昀南脸色阴沉得能滴下水,说不准是因为什么心情不好,眼神都显得有些狠戾:“我们被算计了,小满的解毒能力被浪费了。”
“哦?”春久不可思议地挑了挑眉又捻了捻胡子,把了把云若脉象,“居然有人能算计云若?”
“老头,你让云若去姑苏找人,可曾算过她这一路会如何?”楚昀南阴沉着脸,“那么多年没出过什么事,偏偏这一路大小事不断,还能祸害到她身上,当真是寻人如此简单?”
“这话你该问云若自己,是她决定要去的。”春久刚放下云若手腕,又把了逆的脉象,头也不抬地淡淡回复了一句。
“又是避重就轻……罢了。”楚昀南眯了眯眼眸冷哼一声,“毒能解么?”
春久沉吟片刻,偏过头看着楚昀南:“能倒是能,但至少需要三天时间。你说你们是被算计了,来得及?”
楚昀南满不在乎地耸了耸肩膀:“实话说我无所谓,只有云若似乎很在意这件事……若这三天她能安分些,对我倒是件好事。”
“哦?你不怕云若醒来罚你?”春久笑了笑。
楚昀南嗤笑一声:“凭什么罚我,一毒不是我下的,二解毒需要的时间是客观的,她最多只能怪我大意。”
“她会说养你这个保镖用处在哪。”春久接过话,起身走回屋里,“把她们都带进来吧,我先驱逐一下她们体内剩余的慊闵。”
“所以能让云若暂时不醒么?她醒来必然要赶过去掺和一脚。”楚昀南突然压低了声音,其实场上醒着的也就他和春久,但还是觉得有点心虚。
“所以,你为什么那么抗拒她参与这件事,这件事有什么特别么?”春久站在门框旁眯了眯眼,眼眸里闪过探究的光。
“我不知道。”楚昀南憋了半天憋出这四个字。春久不问这一句他还真没仔细想过。他不太想过多插手云若的事,本来就是半道被迫加入的,他只觉得安安稳稳过了这一千年就行,不过在这几百年相处后,他发现没办法不操心云若的事——不操心她也得操心自己的命。
这个人真的真的,太会胡来了,不能看她表现给你看的多么乖巧懂事,她心底不知压着多少事,脑子在算着多少点子,表面看着像是无忧无虑玩世不恭的小少爷,相处久了就会发现她内里莫名的压抑与沉重,偶尔甚至堪称发疯以至于做出一些正常人无法理解的疯狂举动,而这种举动曾很多次将他们置于危险。
虽说这些年跟在她身边的人多了起来,她收敛了很多,但楚昀南还是觉得她只是把自己压抑得更狠,像是被压迫到极致的山石,只等某一天承受不住崩塌开裂,整座山就此轰然倒塌……
楚昀南莫名感觉云若现在就处于这种状态……
冷静而疯狂,自持而放肆,玩世而虐己……
春久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难得见你关心她,还以为你们关系依然那么差呢?”
“……啧,废话这么多。”楚昀南别开脸,皱着眉催促,“进去吧你!”
春久本还想再逗几句,眼见楚昀南脸色越来越黑,识相地进屋子去配药去了。
现在的年轻人真是越来越没礼貌了!他可是长辈!
楚昀南看着春久窝窝囊囊地进了屋子,一时还是静在原地思考着什么,他深沉地看了云若一眼,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将两个女孩也提溜进了屋内。
“啊,啊,啊!暴力狂!啊!啊——杀鸟了!啊啊啊!”
非常好的,刚刚还处在那样低沉的氛围中,一进屋内就被某只贱鸟打破了这种沉重,把他心情当蘑菇爆炒呢?楚昀南冷笑一声,伸手一个术法将鸟困在自己手里,打算先拿它撒气。
“唉唉唉唉!放手放手放手!”春久刚想笑回头就看到自己心爱的小鸟被捏在楚昀南的手里奋力挣扎,大惊失色,一个回身猛扑又抱住了楚昀南胳膊,惊天地泣鬼神地号了起来:“别伤害它,它只是一个可爱乖巧的小鸟啊——”
“都是我教导不力,要怪,就怪我吧!”看到楚昀南无语至极的表情后,这老头子戏瘾却起来了,故作伤心地开始抹泪,不知道的以为楚昀南多凶神恶煞,他多可怜命苦,然而被楚昀南抓在手里的鸟只是个没有生命的木头物件罢了!
“是我没保护好你,小鸟,为父心痛啊……”情到深处,他甚至还挤出了几滴眼泪,捶胸顿足好不痛心的模样。
被架在“恶人”地位的楚昀南此刻真的有点忍不住了,他面无表情地拆了鸟身上的零件,将哑巴了的鸟丢给了春久后,索性破罐子破摔,把这个坏形象贯彻到底,伸手按住了那个看起来更高级精致的摇椅,笑了笑:“若是你再多嘴一句,你这些宝贝我就一件件毁给你看,如何呢?”
“……开个玩笑嘛,年轻人怎么那么暴躁……”春久讪笑几声,老老实实地开始配药方了。
楚昀南翻了个白眼,也不客气,就那么坐在了摇椅上,随着一个成年男子的重量压了上去,机关内的齿轮带动了摇扇的往返机构,微风徐徐吹来,很惬意。楚昀南心想还得是这老头会享受,这玩意等事后直接搬回去得了,当他赔云若一个椅子了,划算买卖。
专业的事果然要给专业的人做,楚昀南的碎碎念还没开始多久,春久就把药配好制成了药丸一人一颗塞进了两个女孩嘴里 ,伸了个懒腰后又挨个施了法术驱毒。
春久伸手取了一个罐子,把从云若和逆身上驱除的红色雾气全收了进去,满脸高兴:“这可不能浪费,多好的原材料啊……”
楚昀南已经闭上眼假寐了,闻此话睁开了眼睛。
他起身走到云若旁边,若有所思:“这么快就好了?”
“中毒不深而且你送的也及时,剩余慊闵驱逐起来还是很容易的,只是由于慊闵的特殊性,即使解了毒后遗症的消除也需要几天时间。”
“后遗症通常是怎样的?”楚昀南皱了皱眉。
春久挠了挠头,有点尴尬地说:“这个文献就没有记载了,不过我猜测会被困在幻境中吧,可能会是一个比较长的梦?”
……
楚昀南想到慊闵离开时所说的话,想必这就是他们给云若下毒的原因了,支开他们三天时间,那他们要如何运用这三天呢?
给绘梦师编造一个梦境,莫名有点讽刺呢……
楚昀南对着云若嘲笑一声,转头对着春久就拿出了拽哥气场,很不客气地说道:“那么这三天我们就在这住着了,客房在哪?”
“喂喂喂,好歹客气点对我吧?又不是我给她下的毒怎么火往我身上发……”春久一脸命苦的模样,好歹他也是仙人,这晚辈见他不得恭恭敬敬的,但是对面是楚昀南他也只好忍气吞声了……
他哪敢忤逆这尊大神啊,这位可早就能够飞升了……只是因为那件事,他不仅拒绝了飞升,还将引渡天梯砸了个稀碎,此后再也没有人与妖能够成仙了,活脱脱是个煞神。
这般举动无异与天下为敌,结果他现在还能活得好好的,能跑能跳,想想都知道根本没人敢为难他,虽说还有云若的因素在……
还是命太苦了,但又怪不得他与云若交好,从云若这和这煞神搭上了桥……这算什么,算他倒霉么?还是算他可怜吧。
春久苦着脸,带着楚昀南找到了客房,刚想走却又被喊住。
“再找个好看的花盆。”楚昀南很是冷酷的语气,不知道的以为他要拿花盆做什么坏事。
但只是这几天他着实休息得一般,人类的床还是不习惯,还得是睡在花盆里自在。
春久很无奈地点头应和:“好好好,等会给你送过来。”
楚昀南点点头,也没一句感谢的话,把云若和逆都扔床上后,一脸冷漠,双手抱胸整个人端在那,还以为在拍姿势等人画像呢……可他只是心情烦躁,这时候才能感受到作为妖怪,楚昀南也在还没怎么成熟的年纪,情绪偶尔还是会挂脸。
而在没人注意的地方,云若轻轻动了动手指,眉头紧锁,似乎正在挣扎着醒来。
薛瑄感觉到长久的沉默,闭着眼睛的他无法判断慕景轩此刻在做什么,过于沉默的氛围让他此刻有些紧张。
闭着眼的时段他一直在思考着。
慕景轩居然给他佩戴过符咒,可是曾经他说过他没有灵力,只能看出妖怪真身么?为何现在却会使用符咒……
是他骗了自己么?
不,慕景轩从不撒谎。
可他也思考不出答案,慕景轩是个向来沉默寡言的人,明明是如此耀眼的人,却是这样无趣的性格。也正因为如此,薛瑄从来看不透他。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薛瑄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此刻的安静在他脑海中自动演化成一个肃穆的刑场,万物息声,只有判词即将伴随刀锋落下。
薛瑄总算觉得一直如此耗着确实不是个事,而且算了算自己此刻“醒来”也是正常的,便轻轻睁开了眼,扶住了头。
“啊呃……”他装作头痛的模样,缓缓扭头看了一眼坐在另一侧的人,“惊讶”地说着,“景轩?你怎么会在这?”
慕景轩没回话,静静地看着他的眼睛,就在薛瑄有点承受不住这种压迫想要移开目光时,他先回避了眼神开口道:“你没有什么要对我说的吗?”
“说什么?”薛瑄愣了一下,虽然他们已经有几年没有见过面了,但是慕景轩这种态度他还是很清楚的,这表明他已经知道了什么。
他这次请慕景轩来并没有想要把他牵扯进来的想法,所以他什么都没有给慕景轩透露,他并没有十足的把握能够做成这件事,但若真出了什么事,需要有人能帮他善后……他没办法告诉爹娘他要做的事,而外界那些人他也信不过,只有慕景轩了……因为无关,所以公正。
也只有慕景轩不会觊觎薛家家产。
所以他当时信里只说了府中近日举办杏林宴,许久未见,请君一叙……
把利用写成了叙旧。
薛瑄也自知自己的行为并不高尚,说不愿拉人下水也只是一厢情愿的借口。
“我确实不知道你想做什么,但是你是否忘了我的能力。”慕景轩顿了顿,接着说了下去,“你府中养了几只妖怪是瞒不过我的。”
“我猜你本来并没有打算让我知道你的病,却在昨日跟我坦白,你是在交代后事吧。”慕景轩语气平静,像是翻过一页纸一样轻飘飘的,却又像是降下重雷一样震耳欲聋,可说出这话的人却面无表情,毫无波动,一如既往地像个不染纤尘的谪仙。
就是这样的表情,这样的眼神,曾经的薛瑄真的怨怼过 ,就好像他完全不在意,就算是他亲口承认的朋友的事,也能做到如此冷静理智,像个没有情绪的怪物……
薛瑄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本能想否认,却发现慕景轩的话中已经带了笃定的意味,否则不会说是他养了几只妖怪。
“为何是昨日呢?因为就连云若的到来都是你算计好的是吗?”慕景轩依旧平静地说着,“薛瑄,你是在拿性命做什么危险的事呢?连你爹娘都不可托付,却找上了我这个旧友。”
薛瑄僵硬在原地,觉得自己好像赤裸的幼儿,一层层的伪装与谎言都在一场并不猛烈的风中被吹散。他不自觉咽了口唾沫,觉得四肢都不是自己的,毫无意识地站起身。
“……”
“我……什么都不知道。”薛瑄强撑着说出这句话,对着慕景轩挤出了一个别扭的笑容,“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慕景轩叹了口气:“你的玉佩,我的符咒,云若一行人的消失,此般种种,你觉得瞒的过谁?”
“……”
薛瑄脑子一片空白,本来他觉得慕景轩不会是那种多管闲事的人,他一直是那样一板一眼的人,即使知道府中有妖怪,只要他不提慕景轩就不会过问,可是他好像想错了。
是他把慕景轩想的太冷漠了……
他明知慕景轩很敏锐,明知慕景轩看得出妖精,却自以为是地以为他会忽略这些与他无关的事。
慕景轩看着薛瑄此刻复杂的表情,垂下眼眸:“你确定自己现在所做的事是正确的么?”
……
呵,薛瑄乱成一团的心绪被这一句话震平下来,突然不受控制地冷笑一声。
“正确?对何人而言?”薛瑄讥笑地说道,“任何所谓正确总有人是不信服的,也总是不够全面的。景轩,对不对这件事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有没有用。”
“谈正确和正义的人都是精神与物质同样富足的。但是这世上大部分人都是那样的可怜鬼。”薛瑄冷漠地说着,“你不必同我谈什么是正确,我的选择就是我以为的正确。”
慕景轩皱了皱眉:“我虽不知你到底在谋划什么,但是与妖怪打交道,你什么优势都没有。薛瑄,一旦生祸端,你没办法阻止,这已经在你能力之外。”
薛瑄想到了什么,不自在地移开目光,他不自觉捻了捻手腕的佛珠,此时外面的落日几近完全没入最后的晚霞中,天色一点点变得黯淡,远处闹市的声响却传不到这里,突然间就像天地褪去伪装,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慕景轩看着薛瑄,心里却在想云若一行人的去向。他站起身,他本来长得就高,坐在上位时就已经给人一种压迫感,当他起身时更甚,若是心理素质不好的人此刻就已经把所有事交代了。而薛瑄索性不再看他,避免自己透露口风。
慕景轩看了眼窗外,幽幽地说了一句:“天黑了,云若现在又会在何处呢?”
“她还未做完本职工作,就消失得无声无息,她是不是在意这件事我不清楚也不重要,但是她不在,你的性命很轻易就会断掉。薛瑄,是你自己都不在意自己的性命。”慕景轩此刻的言语颇带有苦口婆心的感觉。
而薛瑄沉默了很久,久到外面的黑暗彻底将屋内空间吞没,黑暗中看不清对方的脸。
他长岀一口气:“景轩,你若是真的关心我,就当作什么也不知道,让我做完这一切可以么?”
慕景轩闻言也沉默了一瞬,刚刚薛瑄的话语中充斥着太过复杂的情绪,从疲惫到执拗,他似乎看到了一颗不符合这般年纪的一颗千疮百孔的心脏。其实他们的友谊开始于几年前的一次充满应酬虚假的皇宴,不过那个时候,薛瑄还是个意气风发满身傲气的铮铮少年,是会为了打抱不平,当众与宰相之子以棋艺切磋连胜六局追要一个道歉的。
不过此后慕景轩即使在深宫也有所耳闻,薛瑄的坏名声在那时就渐渐被传了出去。
若是薛瑄真习得他爹娘这般商人的作风,想必也不会在意这些言论。
可如今看来,他受的影响颇深。
慕景轩没应,略过薛瑄身边走向门口。
薛瑄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居然有点后悔。
慕景轩见薛瑄没有动作,停下脚步,侧过身平淡地说:“该回去了。”
“……嗯。”
“我不会过问你的事,但是云若的事我且还要插手,你的忙我不会帮,待我见到云若平安,便启程回姑苏。”慕景轩顿了一下,“你自己对自己负责。”
“你不回京城?”薛瑄愣了一下,心里却没有什么落差感,反而轻松很多,虽然慕景轩此话像与他决裂,却也让他丢下了一部分心理负担。
“我非皇子,长久住在宫里并不合适,再者我即将弱冠,要回本家完礼。”慕景轩站在门口,晚风扬起他的发尾,恍然惊觉这个看起来成熟稳重的人其实还是个未及冠的少年。
薛瑄没说话,终于慢慢跟上了慕景轩,在他身后又问了最后一个问题。
“你与那位云若姑娘,也是故交么?”
“……”趁着夜色渐浓,薛瑄看不清慕景轩的脸,自然也就没看见慕景轩一贯清冷的表情突然出现了一丝裂缝,就像面具掉落,露出了内里的模样——头疼不堪又无可奈何。
“或许算吧。”
慕景轩很难界定自己如今究竟算什么情况。他一方面还没和自己自洽,却还是不由自主要为云若着想,无论如何,也不能由着这丫头乱来。
虽然他还是没想明白,自己究竟是站在谁的立场在对待。
随着遇到云若,往常那些迷雾一样的画面逐渐清晰,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门,让他看清了那些记忆。虽说他幼时就已经接受这些怪力乱神的事实,却是第一次那么清晰地感受到这个人的存在。
小时候那个仙人曾对他说过会有一把钥匙为他解释脑海中自幼存在的那些画面,如今看来,已经找到了。
不过好在,他有心理准备。
薛瑄却不知道,只幽幽地感叹一句:“从未听过你那么模棱两可的回答……不过云若姑娘确实是个很特别的人,倒也不意外。”
慕景轩无声地笑了笑,特别么?倒也没说错,特别难搞的一个小丫头。
不过显然,两个人所想的并不是一个概念。
一路上两人再无交谈,薛瑄与慕景轩都明白,他们的人生已经没有交点,那份独属于少年时的友情现在已经愈行愈远。
慕景轩不会赞同薛瑄,而薛瑄也不会让步,两人的价值观在这些年的经历中像是树木分出的枝桠,向着不同的地方生长。
不过,不会有人后悔,每个阶段的朋友并不一定就能陪伴你一生,那个阶段有这份陪伴的回忆,其实就已经足够了。
慊闵的毒确实是个神奇的宝贝,难怪曾经有人甘愿成为慊闵的养料也想要在那样的幻境里生活。根据人心所念而编织的幻境,确实是那种满心遗憾的末路之人死前最好的解脱。
但是云若却非常痛苦,她不想看,不想再经历,不想回忆起来那段时光。
梦里她又回到了那个与常世不同的地方,紫日蓝月,到处都是外界难以见到的物种和违背正常观念的法则,明明如此怪异,但是却给了她最快乐的一段时光。
“云小猫,我让你练字你在干什么?”清朗的男音从她背后传来,看起来在责怪,但其实一点严厉的感觉都没有。
云若回过神,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正在抓着地上一颗萝卜头想要拔出来,那颗萝卜头还在发出求饶的声音。
“吱吱吱!吱吱……”(“错了错了错了!别揪我头发了祖宗……”)
男人慢悠悠走到她的面前,青色衣袂一点灰尘都沾染不上去,连暗纹她都能看得清清楚楚,如此真实的幻境,她知道站在自己面前的是谁,却不想抬起头。
“怎么,”男人轻笑一声,语气带着点欠欠的劲儿,敲了敲她的脑袋,“你拔人家的头发不是挺有劲,现在倒是一句话不敢说了。”
小云若脱口而出:“怎样!是他先偷我的笔吃的,拔几根头发算什么!”
嘴和脑子现在不在一个维度,云若控制不了梦里自己的动作和话语,因为这都是切真切实的过往。
她一阵恍惚,可表面上的她还是那个满脸不服气,犟的要死的嚣张样,随手甩出几张符纸,却被男人抬手轻飘飘地拂开。不知情的人可能以为这一点威力都没有,但换一个人云若可是有自信把人炸个半死的,可惜面对这个男人,她始终没胜过半分。
因为这个人就是青丘,青丘之主,也是她的师父与挚友。
青丘嘲笑几声,抬手一个脑瓜崩,小云若被弹得直接一个屁股蹲坐在了地上,手也松开了萝卜鼠的头发。
青丘慢悠悠地蹲下来,笑脸盈盈地看着吃了瘪的小云若:“还敢对我用符呢?试过千百次了有见过效么?
啧,这狐狸……
云若心里也不由得骂了一声,但也对这样鲜活的青丘不自觉酸了眼眶。但是现实情况是,过去的她直接踢了青丘一脚。
“哎呀——倒下去没控制住,不好意思哈。”小云若怕禁咒电她个不尊师长,假惺惺地道了个歉。
青丘冷笑一声,他们两个心眼子多得跟蜂窝一样的人跟谁演呢?于是直接一个术法抛过去,小云若又被变成了一只小黑猫,被青丘捆住手脚提在手上,提溜了回去。
“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又来!你爹的就是玩不起!小肚鸡肠!)
青丘禁了她的言,把她当物什一样来回晃荡,慢悠悠地往宅子走。
……虽然很久没体验过这种感觉了,虽然很怀念那个时候,但是,真不怪那时的她天天和这狐狸较劲吧,这是人?
云若翻了个白眼,一时不知该吐槽还是该感性。想来晕传送的毛病就是在这时被青丘晃出来的。
小云若并不安分,一直在挣扎,可云若难得再次看到这一路的风光,像是回到过去,慢慢地再次走过这段路。这些年每每想到青丘,她都刻意转移了自己的注意力,这个地方其实并没有承载她多么长的人生,却是她整个人生最重要的组成,没有这段时光,云若就不会是今天的云若。
但是有个词叫作,近乡情怯。
刚走到宅子大门,就碰上了今日空闲的扶桑。
依然还是那样温润的模样,温柔的眉眼,举止温和,对着青丘和她浅浅地笑。
“青丘,你又何故跟她计较。”
云若看到扶桑的瞬间就有些绷不住了,若此时是她的身体,眼泪想必已经砸了下来。
那么好的扶桑啊,是最好的扶桑啊!
她总是一边逃避一边回忆,却不敢看得太清,只能当作一种本能,粗略地让她不能忘记。这些年其实她从不敢完整回忆他们真实的模样,怕太过细节和真实,让她更加难以前行。
把怀念当作一种本能,反而会变得麻木,或者说自以为的麻木。
但当这一切如此真实地重现在她面前时,她长久以来压抑的感情如洪水决堤,几乎要将她冲进深潭溺死。
她脑海中再度回荡着那个时候的话语,如钢针一般扎穿她的心脏,痛苦地挣扎起来。
突然她发现自己能够控制身体了,与此同时钻心的痛苦向她的四肢百骸袭来,最后如同兽潮撞进她的脑海,极度的痛苦让她开始痉挛。
“小猫,你怎么了?”扶桑的声音传来,明明应该很近,却显得很远。
连青丘也有点迷茫:“我也没打她啊?”
于是直接解了法术,小小的云若蜷缩在地上,感觉自己每一寸骨头都被打碎,每一片皮肤都被烧灼,痛苦到失声,却能感觉到扶桑温暖的妖力正在试图治疗她。
可是这让她更加痛苦。
不要关心我了,不要这样对我了……
这些早就不属于我,我早就不配回青丘了……
这是慊闵的幻境,是我永远回不去的生活,是我给自己设下的酷刑,我早就没有立场去想念他们……
因为曾经真实过,现在只会是虚假。
为什么会对逆心软呢?
楚昀南这样问她。
她没法作出回答,因为她和逆是一样的,那样的执拗,把自己困在了某一段人生,只是她经历得太多,装作自己已经成长了。
她无比想念着他们,却堪称狠戾地逼迫自己去遗忘。
是如此的矛盾。
云若强烈地挣扎着,眼前的扶桑和青丘渐渐变得模糊,周遭的环境也变得扭曲,渐渐碎裂,像是镜子一片片破碎,印出的假象重新跌落尘埃。
她猛地吐出一口血,睁开了眼。
楚昀南被这一动静惊得心跳都停了一瞬,看过去就是云若瞪着眼睛望着天花板大口喘息的画面。
“你怎么醒了!”楚昀南刚刚冷酷凌厉的表情管理都没有了,不可置信地看着云若,心里已经在思考春久哪句话骗了他,这才过去多久啊?
云若此刻感觉疼痛还停留在她的身体里,一时肌肉无力,无法动弹,眼前的世界还充斥着血色,楚昀南的声音也听不太真切。
像是刚刚从炼狱走了一遭,魂与身体还没融合在一起。
楚昀南拧着眉头,靠近观察了一下云若的状态,眉头拧得更厉害了。
“喂,云若!听得清我说话么?”楚昀南试探地伸手在云若眼前晃了晃。
“你怎么了?能说话么?喂!”楚昀南看云若一点反应也没有,只是不断往外呕血,眼里有着隐忍而庞大的痛楚。
他从未见过云若这副模样,像是生机不断从她身体流失,可她是绘梦师,不死不灭不入轮回,此刻却让楚昀南产生她会死亡的错觉。
他终于有点慌张,心里暗骂一句“该死”,马上出门找春久去了。
“老头,云若出事了!”楚昀南一脚踹开那间药屋的门,不由分说提着春久的衣领就赶回云若床边。
“唉不是,这能出什么事?我药还在熬呢你别急行不行——”春久完全没反应过来,长号一声已经被楚昀南揪到云若旁边了。
待他看清云若的模样后神情骤然一变,马上严肃起来。
楚昀南看到春久这般的神情变化,觉得事情好像变得严重起来,不由得问了一句:“她怎么了?”
“……已经不是毒的问题了。”春久很罕见地皱着眉头,没做过多解释,伸手点向云若眉心。
“但有救,你去替我将方才那屋子里的铃铛取来。”春久开始施术,闭上眼睛探查云若此时身体与识海的症结。
楚昀南此时顾不上怼春久的话了,这次很听话地扭头就走。
当屋内只剩下春久一个醒着的人后,慈眉善目的老人悄悄叹了口气,轻声说道:“没想到会有那么大的反应……”
床上的云若依然睁着眼,那个声音像是幽灵一般裹了上来。
“云若啊,你想起来了么?”
“你还遗忘了什么呢?”
“……”
“我……”云若心里喃喃着,“我遗忘的不都是我想遗忘的么?”
“我……应该想起来么……”
“为什么总是要问我这个问题,我不想……”
“我不想!”
不为人知的,云若手腕脚腕处再度显现出那个如同枷锁的印记,那些文字如同蠕动的蚁虫开始缓缓向云若心口涌去。
春久神色一凝,不好,意识已经被拽下去了,得先让云若保持还算清醒的状态。
他咬咬牙,心一横,扬起了手……
“你干嘛!”楚昀南一回来就看到春久抬起手,喝住他。
“你想打她?”楚昀南怪异地盯着春久。
“……”春久尴尬地笑了笑,“没有没有,只是想动用一些外力手段让她意识清醒一点,我可是仁医,怎么会动手打病人呢你说对吧……”
楚昀南半信半疑地将手中铃铛递给春久,双手抱胸,示意春久继续。
春久眨巴眨巴眼,既然不能自己动手打云若,只得换个方法了。他伸手突然用力拍了楚昀南一下,然后马上转开身子,楚昀南一时没反应过来,一巴掌呼回去却扑了个空,眼见马上要打云若身上了只能收回手,一头创了上去。
头锥和巴掌,并没有哪个更好吧。
……
楚昀南愤怒地站起身,揪住春久衣领,本来就很凌厉的五官此刻显得更加压迫:“你特么有病是么?”
春久心虚地移开目光,小心翼翼地指了指云若:“你看她这不是终于有反应了……”
楚昀南愣了一下,回头看向云若,女孩似乎吃痛皱了皱眉,手指动了动。
春久见云若终于有了反应,推开楚昀南,开始用铃铛念咒,还不忘安抚楚昀南一句。
“你大人有大量啊,没了我怎么治云若嘛。”
……
楚昀南深呼吸一口气,不想再看他,兀自走到窗边透气思考妖生。
真的不能把这货宰了么?他何时被这么捉弄过!
床上那个不能不管,床边这个仗着医术耍滑,天杀的!
而春久算计完楚昀南后表情再度正经起来,将铃铛置于云若头顶,一下一下地摇晃着,这个铃铛发不出声响,或者说旁人听不到,散发着柔和的光,钻进了云若的五官内。
云若混乱的思绪突然被一个清亮的铃声聚集起来 ,眼前的血色似乎一点点在褪去,听不懂的咒语像是为她汹涌磅礴的思潮服下了安睡药,一点点昏迷了过去。当疯狂消退,理智重新浮在表面。
云若身体猛地一颤,血色的潮水从她眼眸褪去,终于看清了现实的世界。
“醒了。”春久淡淡地说道。
云若深呼吸几口气,艰难坐起身,瞥了一眼边上二人与身边还在昏睡的逆,神情还有些怔愣,像是灵魂正在被石头压回身体,垂着头一言不发。
春久暗暗松了一口气收回了铃铛,楚昀南冷着脸侧过头看了她一眼。一时间三个人都沉默着,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打破这个氛围。
云若沉默了一会,低声问道:“我怎么了?”
“鬼知道你怎么了。”楚昀南冷笑一声,待人清醒过来后他话语又开始刺人,半点慌张也看不到了。
春久摇摇头也叹了口气,目光深沉:“云若啊,你连幻境都承受不了,该怎么办啊。”
云若抿着唇,按理她应该复盘刚刚脑海中经历的那些事,但是她睁开眼的瞬间就又遗忘了,只有那残留的一点感觉。她隐约记得自己见到了什么,可一旦试图摸索心脏就如同被刀刃绞碎般剧痛难忍,只好放弃深究。
可是那种感觉还停留在她脑海。
痛苦,愤恨,后悔,自责……
能让她有这样的情感的,只能是被她刻意逃避的那些过去了,她清楚这一点,但从未想要解脱。
于是她擦了擦嘴角的血,漠然而麻木地下达了逐客令。
“让我自己呆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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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这本书由于现实原因我会写得很慢,但不会断更,这是给我oc写的故事线,其实内容并不严谨,更多的是我自己有感而发,文笔也有限,本来更偏向自娱自乐,但是还是发在了平台上,很感谢感兴趣的大人愿意慢慢看云小猫的成长。
……(全显)